【莫泊桑短篇小说精选】10在鄉下 #文學 #短篇小説 #經典名著

聲聲聽書
10 位粉絲
19 觀看·2024年9月9日
兩所茅屋並排坐落在小山腳下,離着一個有海邊異常的小城市不很遠,兩個莊介漢爲了養活他們的孩子,終年辛辛苦苦地在肥沃的土地上勞動,他們每家都有四個孩子,從早到晚這一幫孩子聚在貼近的兩家門口玩耍。
兩個最大的六歲,兩個最小的十五個月左右,這兩家人結婚以及後來養孩子的時間差不多都相同,兩個母親在這堆孩子裏,勉勉強強可以認出哪些是自己的,兩個父親則完全分不出來,八個名字在他們的腦袋裏跳動,不停地混雜在一起。
他們需要叫某一個孩子的時候,常常要叫錯三個名字以後才能叫對。
從羅爾波爾的海邊異常過來,兩所房子中,頭一所住的是迪瓦什夫婦,他們有三個女孩和一個男孩,另外一所住的是瓦納夫婦,他們有一個女孩和三個男孩。
這兩家人全都勉強地靠着湯、土豆和新鮮空氣活下去。
早上七點,中午十二點和晚上六點,兩家的主婦像養鵝的人趕鵝那樣,把孩子們吆喝到一塊兒喂他們喫的。
孩子們按年齡大小坐在那張用了五十年磨得發亮的木頭桌子前面,最小的一個嘴剛夠得着桌面。
在他們每個人面前放一個盆子,盆裏盛滿用湯泡着的麪包,湯是用土豆加上半顆白菜、三個洋蔥煮的。
所有的孩子都喫得飽飽的,最小的一個由媽媽親自喂。
星期日,湯裏熬上一塊牛肉,對大家來說就跟喫酒席一樣豐盛。
這一天,父親會留在飯桌上遲遲不肯離開,一遍一遍地說,嗯,我不反對每天都這麼喫。
八月裏的一個下午,有一輛輕便馬車突然停在兩所茅屋前面。
一個親自趕車的年輕女人對坐在她身邊的那位先生說,哦,亨利,你瞧這堆孩子,他們像這樣在塵土裏打滾又多麼可愛。
那男的什麼也沒有回答,他已經聽慣了這種讚賞,對他來說這種讚賞是痛苦,甚至可以說是責備。
年輕女人又說,哦,亨利,我要去吻吻他們,我多麼希望我們也能夠有一個,有那一個,有頂小的那個。
他說着,從車上跳下來,向孩子們跑過去,抓住兩個最小的孩子中間的一個,迪瓦什家的那一個,把他抱起來,親熱地吻他骯髒的臉蛋,沾滿泥土的金黃色捲髮,和爲了躲開他討厭的愛撫而不停揮動的小手。
後來他登上馬車,噠噠噠趕着馬走了,但是到了下個星期,他又來了,他也坐在地上,把那個娃娃抱在懷裏,拼命地塞給他喫蛋糕,把糖果分給其餘的孩子。
他的丈夫耐心地坐在輕便馬車裏等候。
他又來了一次,和那個孩子的父母認識了,以後他每天都來,口袋裏總是裝滿糖果和零錢。
她叫亨利德·於比埃爾太太,一天早上來了以後,她的丈夫跟她一起下車,那些孩子現在已經跟她很熟,可是她卻沒有在孩子跟前停下,靜止走進了鄉下人的茅屋。
茅屋裏的人正忙着劈柴燒飯,他們大喫一驚,立刻站起來,搬椅子讓座,然後等着。
於是那個年輕女人用發抖的,斷斷續續的聲音開始說,"我的好心的人們,我來找你們是因爲我,我想,我想把你們的,你們的頂小的男孩,男孩,帶走。
那兩個鄉下人一驚之下,聽不懂是怎麼回事,沒有回答。
女人喘過氣來,繼續說下去,"我,我們沒有孩子,我丈夫和我很孤獨,所以,嗯,我們想把他留在身邊,你們看,你們答應嗎?"
那個鄉下女人開始明白了,她問,"你想帶走我們的下落?不行,絕對不行!"於是得EBL先生出來調停,"哈哈,我的妻子沒有說清楚,我們想收養他,不過他以後會來看你們的,從各方面來看他以後會有出息,如果真有出息,那他將來就是我們的繼承人。
如果我們萬一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也一樣跟他們平分。
不過,如果他辜負我們的一片心意,我們到了他成年以後,會給他兩萬法郎,這筆錢可以立即用他的名義存在公證人那裏。
我們也考慮到你們,我們要送給你們一筆終身年金,每月一百法郎。
你們聽明白了嗎?"那個農夫勃然大怒,站了起來,"啊,你們是要我把下落賣給你們嗎?啊,不行,這種要求根本不應該對做母親的提出來,啊,不行不行,那簡直太卑鄙了!"
那個男的表情嚴肅,沉思着,什麼也沒說,但是他不斷點頭,表示贊成他妻子的話。
德玉比艾爾太太驚慌失措,她哭了起來,她朝着丈夫轉過身來,用抽抽菸煙的嗓音,嬌滴滴的孩子的嗓音,結巴巴地說,"他們不願意,亨利,他們不願意。
於是,他們做最後一次努力,但是朋友們請考慮考慮你們孩子的前途,他的幸福,還有他的……。
那個鄉下女人怒不可遏,打斷了她的話,"我都看見了,都看見了,都考慮過了,你們給我出去,以後別再讓我在這兒看見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奪走人家的孩子呢?"
德玉比艾爾太太朝外走着,忽然想起頂小的男孩一共有兩個,於是她這個寵壞了的,想要什麼就要立刻到手的任性女人含着眼淚固執地問,"那另外一個小的,不是你們的吧?"
迪瓦什大伯回答,"不是,是鄰居家的,你們願意的話,可以到他們家去問問。
說完,迪瓦什大伯就回到自己的屋裏,從屋裏傳來了他的妻子氣憤不平的聲音。
這時瓦蘭夫婦正在喫飯,飯桌上在他們倆人中間放着一碟黃油,他們用刀子挑一點,十分節省地抹在麪包片上,慢慢地喫着。
德玉比艾爾先生又一次提出了他的建議,不過這一次提得比較婉轉,比較謹慎,比較巧妙。
兩個鄉下人搖頭拒絕,但是知道每個月可以得到一百法郎以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使着眼色互相詢問,決心已經有七八分地動搖。
他們在苦惱中長時間地保持沉默,心裏猶豫不決,那女的最後問道,"孩子他爹,你看怎麼樣?"孩子爹一本正經地說,"嗯,我看這並不丟臉。
德玉比艾爾太太急得渾身哆嗦,她跟他們談起了孩子的未來,孩子的幸福,以及他以後可能給他們的錢。
那莊家漢問,"這一千二百法郎的年金在公正人面前理自居了嗎?"德玉比艾爾先生回答,"當然,從明天就開始。
那鄉下女人想了想說,"每月一百法郎,換咱們一個孩子,太少了一點,再過幾年,這個孩子就可以幹活了,我們要一百二十法郎。
德玉比艾爾太太已經急得直跺腳,她聽了以後立刻就表示同意,她想把孩子帶走,因此在她丈夫立自居的時候,又額外送了一百法郎,立即請來了村長和一位鄰居,他們也很樂意當證人。
年輕女人歡天喜地,想從鋪子裏買到一樣喜愛的小玩意兒似的抱着啼哭的小娃娃走了。
迪瓦什夫婦立在門口,望着那孩子給抱走,他們一聲不響,也許心裏有點懊悔,不該拒絕吧。
從此以後,再也聽不到小讓瓦蘭的消息了,她的父母每個月到宮中人那裏去領一百二十法郎,他們和鄰居鬧翻了,因爲迪瓦什大嬸罵他們無恥,挨家挨戶地對人說,除非是喪失人性,纔會出賣自己的親生兒子,這簡直是一件害人聽聞的事,一件卑鄙齷齪的事,一件傷風敗俗的事。
有時候,她故意炫耀自己,抱着他的下落,好像她懂得似的大聲對他說,孩子,我沒有賣掉你,我沒有賣掉你,我的孩子,我不賣我的孩子,寶貝,我沒有錢,但是我不賣我的孩子。
她天天都到門外含沙射影地罵幾句,讓隔壁這一家人在屋裏也好聽見,迪瓦什大嬸到最後竟然相信自己比當地任何人都高出一等,因爲她沒有賣掉下落。
人們談起她,都說,啊,我知道,那條件可是非常吸引人的,儘管如此,她當時的表現,真像個好母親。
大家都引用她做榜樣,霞樂已經十八歲了,她從小就聽慣了這種別人不斷重複對她說的意見,她也認爲自己比她的那些同學都高一等,因爲她沒有給賣掉。
瓦蘭夫婦靠了贍養費生活得很舒適,迪瓦什夫婦無法平息下去的怒火就是從這一點來的,他們一直很貧困,他們的長子伏兵已去了,第二個兒子死了,剩下霞樂一個人和上了年紀的父親辛勤勞動養活她的母親和兩個妹妹。
霞樂二十一歲的那年,有一天早上,來了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兩所茅屋門口,一個掛着金錶鏈的年輕先生從車上下來,攙扶着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太。
老太太對他說,在那邊豁的孩子第二所房子,他走進了瓦蘭家的茅屋,就像是他自己的家一樣。
老媽媽正在洗圍裙,身體衰弱的老大爺在爐壁旁打盹,兩個人都抬起了頭,年輕人說,你好,爸爸,你好,媽媽。
兩位老人不勝驚訝地立起來,那鄉下女人激動得連肥皂都掉在水裏,她結結巴巴地說,是你嗎,我的孩子,這是真的嗎,你是我的孩子。
年輕人摟住他的媽媽,一邊吻他一邊說,你好,媽媽。
這會兒老頭全身哆嗦着,用他那從來沒有失去過的平靜聲調說,你回來了,讓。
好像一個月以前還見過他似的。
他們相認以後,做父母的一定要立刻領兒子出去見見當地的人,他們領他去見村長,見村長助理,見本堂神父,見小學教員。
這時霞露站在自己的茅屋門口,望着他走過去,晚上喫飯的時候,她對兩個老人說,你們一定是傻瓜,纔會讓人家把瓦蘭家的孩子帶走。
母親固執地回答,我們不願意出賣我們的孩子。
父親什麼也沒有說,兒子又說,做這樣的犧牲,真是太可惜了。
迪瓦什老大也一時生氣地說,你要責備我們把你留下了嗎?
年輕人粗暴地回答,對,我要責備你們,你們簡直是糊塗蟲,像你們這樣的父母,只會給孩子帶來不幸,我要是離開你們,這也是你們自作自受。
老夫人眼淚嘩嘩地流到了湯盆裏,她用勺子舀起的湯,到了嘴邊有一半已經灑掉,她低聲地哭着說,累死累活把孩子們養大,落了這麼個下場。
那個小夥子冷酷地說,與其像現在這樣還不如不生下來,我剛纔看見那一個肺都要氣炸了,我對我自己說,瞧,我本來應該是這個樣子。
她站起來又說,啊,我最好還是別再留在這兒,因爲我會從早到晚地責怪你們,我會使你們的日子不好過,你們看,這件事我永遠不會饒恕你們。
兩個老人垂頭喪氣,流着眼淚卻一聲不響,夏洛接着又說,不行,想到這件事我太痛苦了,我寧可到別的地方去謀生。
她打開門,一片說話聲傳進來,挖了一家正在慶祝孩子的歸來,於是夏洛跺了一下腳,朝她的父母轉過身來嚷道,土包子!她消失在黑夜裏。
聽衆朋友,現在播送配樂散文《世間最美的墳墓》,即1928年的一次俄國旅行。作者奧地利丁斯·茨維格,朗誦蘇民。
我在俄國所見到的景物,再沒有比托爾斯泰墓更宏偉、更感人的。這將被後代懷着敬畏之情朝拜的尊嚴聖地。
黎晨霄孤零零地躺在林蔭裏,一條陽長小路信不走去,穿過林間空地和灌木村,便到了墓中前。
這只是一個長方形的土堆而已,無人守護,無人管理,只有幾株大樹印闢。
他的外孫女跟我講,這些高大挺拔在初秋的風中微微搖動的樹木,是托爾斯泰親手栽種的。
小的時候,他的哥哥和他在他們聽保姆和村婦講過一個古老傳說,提到親手種樹的地方會變成幸福的所在,於是他們倆就在自己莊園的某塊地上栽了幾株樹苗。
這個兒童遊戲不久也就忘了,托爾斯泰晚年纔想起這樁兒時往事和關於幸福的奇妙許諾。
飽經憂患的老人突然從中獲到了一個新的更美好的啓示,他當即表示願意將來埋骨於那些親手栽種的樹木之下。
完全按照托爾斯泰的願望,他的墳墓成了世間最美的、給人印象最深刻的、最感人的墳墓。
它只是樹林中的一個小小長方形土丘,上面開滿鮮花,沒有十字架,沒有墓碑,沒有墓誌銘,連托爾斯泰這個名字也沒有。
這個比誰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所累的偉人,就像偶爾被發現的流浪漢不爲人知的士兵一般,不留姓名的被人埋葬。
誰都可以踏進他最後的安息地,圍在四周的稀疏的木柵欄是不關閉的,保護列夫托爾斯泰得以安息的沒有任何別的東西,只有人們的敬意。
而通常卻總是懷着好奇去破壞偉人墓地的寧靜,這裏逼人的樸素禁不住任何一種觀賞的閒情,並且不容許你大聲說話。
風兒在撫林這座無名者之墓的樹木之間沙沙響着,和暖的陽光在焚頭熙熙,冬天白雪溫柔地覆蓋着這片幽暗的土地,無論你在夏天和冬天經過這兒,你都想象不到。
這個小小的隆起的長方形包容着當代最偉大的人物當中的一個,然而恰恰是不留姓名,比所有挖空心思置辦的大理石和奢華裝飾更扣人心絃。
在今天這個特殊的日子裏,成百上千到他的安息地來的人中間,沒有一個有勇氣,哪怕僅僅從這幽暗的土丘上摘下一朵花留作紀念。
人們重新感到,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最後留下的紀念碑式的樸素更打動人心了。
殘廢者大教堂大理石穹籠底下,拿破崙的墓穴,威馬公侯之墓中歌德的靈寢,西敏斯寺裏莎士比亞的石棺看上去都不像樹林中的,
這個只有風兒低吟,甚至全無人與聲,莊嚴肅穆感人至深的無名墓種那樣能劇烈震撼每一個人內心深藏着的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