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聲聲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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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次觀看·2024年9月7日
瑪格麗特·德·泰勒快要厭氣了,雖然她只有五十六歲,可看上去卻至少有七十五歲了,她在喘氣,臉色比她牀上的牀單還要白,身子因劇烈的哆嗦而抽動著,面孔上的肌肉驚亂,眼神驚慌,就好像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
正跪在她的牀邊哭泣,一張小桌子被移到了瀕死者的牀前,桌子上鋪著一塊小桌布,上面有兩支點燃的蠟燭,因為他們正在等待要來敷聖油行臨終聖事的神父。
整個套間裡的景象都是陰森森的,氣氛淒慘,就像是一些臨終人的房間一樣,家居上到處都有亂糟糟的小藥瓶,牆角落凌亂地堆放著被一腳踢過去或者被掃帚掃過去的日用的佈置品,椅子板凳也雜亂無章,
就像也被嚇得在四處逃竄一樣。
可怕的死亡就躲在這個套間裡,等待著。
這兩個姐妹的故事相當感人,在離這兒很遠的地方,也有人談起她,並使不少人撒下了同情之淚。
姐姐蘇瑟從前曾經被一個年輕人熱戀過,她也很愛那個年輕人,他們訂婚了,一切準備就緒,剩下的就是等待舉行婚禮的日子了。
可是,那個青年亨利德·桑皮埃爾卻突然死了,年輕姑娘哭得死去活來,發誓永不嫁人,她說到做到,穿上了寡婦的喪服,從此再也沒有脫下。
那時候她的小妹妹瑪格麗特還只有十二歲,一天上午,她撲在她姐姐的懷裡說,"大姐,我不願意你終日以淚洗面,我不願意你痛苦一生,我永遠不再離開你了,永遠永遠,而且我也不嫁人了,我要留在你身邊,永遠永遠。
蘇瑟緊緊地擁抱她的妹妹,她被這種天真幼稚的忠誠打動了,但是她並不相信她的話。
可是妹妹也是說到做到,儘管父母勸說,姐姐哀求,她始終沒有結婚。
她長得很漂亮,非常漂亮,她拒絕了很多看來是很愛她的青年,她不再離開她的姐姐了,在以後的日子裡,他們每天都在一起生活,從來沒有分開過。
他們倆人形影相隨,從不分離,可是瑪格麗特彷彿總是那麼憂愁,那麼消沉,比她的姐姐更加鬱悶,就好像她被自己那種崇高的犧牲精神壓垮了。
她衰老得很快,三十歲便長出了白頭髮,並且經常感到不舒服,像是有一種不知名的病痛在折磨她。
現在,她要先與她姐姐離開人世了,她已經有二十四小時沒有講話了,只是在晨曦出路的時候說過一句,去請神父先生來,是時候了。
然後,她就仰面躺著,身子因抽搐而時時抖動,嘴脣哆嗦,就好像有些可怕的話從心底裡冒上來,卻不能出口,眼神慌亂可怖,非常的嚇人。
她的姐姐痛不欲生,悲傷哭泣,額頭抵在牀沿上不斷地說,我可憐的瑪格,我的小妹,她以前一直叫她我的小妹,就像妹妹始終叫她大姐一樣。
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門打開了,一個唱經般的孩子走了進來,後面跟著穿白色寬袖法衣的老神父,看見神父進門,垂死者一下子便坐了起來,張開嘴脣結結巴巴地講了兩三句話,同時開始用指甲搔背擔,像是要在上面摳出一個窟窿來似的。
西蒙神父走過來,拿起了她的手,在她的前額上吻了一下,柔聲柔氣地對她說,天主會原諒您的,我的孩子,勇敢一點,是時候了,講吧。
這時候瑪格麗特從頭到腳都在抖動,連整個的牀鋪都被她的神經性發作所震動,她含糊不清地說,你做好大姐,聽我說。
神父扶下身子,把一直癱倒在牀腳邊的蘇珊扶了起來,讓她坐在一把扶手椅上,她兩隻手握著兩姐妹的各一隻手說,主啊,我的天主,請給她們力量,把您的人慈賜給她們吧。
於是瑪格麗特開始講了,從她嗓子裡吐出來的字一個接一個都是那麼斯雅、斷斷續續,好像已經極度衰竭了。
請原諒大姐,請原諒我,哦,如果你知道我整整一生有多麼害怕這個時刻,就好了。蘇珊淚如雨下,結結巴巴地說,為什麼要原諒你,小妹,你把一切都給了我,為我犧牲了一切,你是一個天使。
可是瑪格麗特打斷了她的話,嗆著說,不,你別說,別打斷我,讓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講出來吧,全部講清楚。
你還記得,你還記得亨利,蘇珊哆嗦了一下,看看她的妹妹,她妹妹接著說,你一定要聽完事情的全部經過,才能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那時候十二歲,只有十二歲,你還記得很清楚是嗎?家裡人對我非常寵愛,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你還記得我是如何受溺愛的嗎?
聽我說,聽我說,她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穿著擦得正亮的長筒靴,她在臺階的前面下馬,對她的穿戴不合禮儀表示歉意,不過她是來告訴爸爸一個消息的,你還記得嗎?
我一看到她,我就愣住,我覺得她長得非常漂亮,在她講話的時候,我一直呆呆地站在客廳的角落裡,孩子都是不可思議的,可怕的,是的,我做夢也看到她。
我年紀雖小,個子卻很高,而且要比別人想像的有心機的多,她經常來,我心中只想著她,我總是輕輕地對自己說,Honey,Honey de San Pierre。
後來聽說她要娶你,我痛苦極了,大姐,我真是痛苦,真是痛苦,我哭了三個晚上沒有睡覺,她每天喫過午飯就來,你還記得是嗎?
什麼也別說,你聽著,你為她做蛋糕,她非常愛喫,你是用麵粉、黃油和牛奶做的,我很清楚是怎麼回事,如果需要,我也會做的。
她一下子便把這些蛋糕喫完了,幾乎是一口吞下去的,隨後再喝一杯葡萄酒,接著又說,味道好極了,你還記得她是怎麼講這句話的嗎?我嫉妒,嫉妒。
你的婚期近了,還有半個月,我簡直要瘋了,我心裡在想,她不能娶蘇珊,不能,我不允許,她要娶的是我,等我長大以後。
有一天晚上,在你們預定婚期的前十天,你和她在月光下的城堡前面散步的時候,就在那兒,在沙樹下面,在那些大沙樹下面,她抱穩了你,抱穩,在她懷裡很久很久。
你還記得是嗎?這也許是第一次似的,在你回客廳的時候,臉色又多麼的蒼白。
我看見你了,我就在那兒,在樹叢裡,我起雞了,如果可能的話,我,我會把你們全都殺了。
我心裡想,她不能娶蘇珊,永遠不能,她誰也不能娶,否則我就太不幸了。
突然,我開始對她恨之入骨,你知道我接下去幹了些什麼嗎?聽著,我曾經看到過遠鄰座肉丸子殺野狗,
他用一塊石頭把一支玻璃瓶砸得粉碎,隨後把他搗碎的粉末和在肉丸子裡面。
我在媽媽那兒拿來了一支藥水瓶,用錘子把它敲碎,把玻璃屑藏在我的衣袋裡,那是一種閃閃發亮的粉末。
第二天你在做小蛋糕,我用刀把蛋糕切開,把玻璃粉末放進去了,他喫了三個,我也喫了一個,我把另外六個扔到池塘裡。
三天以後,池塘裡的兩隻天鵝死了,你還記得嗎?什麼也別說,聽著,聽著,只有我,只有我沒有死,可是我後來一直有病。
這還算不了什麼,是以後一直是最可怕的,聽著,我的一生,整整的一生怎樣的折磨,我對自己說,我不再離開我的姐姐了,我要把一切都告訴她在我死的時候。
而現在已經到時候了,可怕,大忌,不論早晨還是晚上,不論白天還是黑夜,我一直在等著,多麼痛苦啊,我現在已經全都說出來了,現在我害怕,我害怕,我害怕。
如果我又見到他,過一會兒,在我死了以後,又見到他,你想想看,是我先見到他,我不敢,這是無法避免的,我要死了,你原諒我,原諒我,我不願意沒有得到你的原諒,就去見他,沈父先生。
請對他說,要他原諒我,請對他說,我求你,我不能沒有得到他的原諒,就去死。
他不說話了,只是氣喘吁吁地呆在那兒,始終在用他蜷縮的指甲扣他的牀單,蘇瑟已經用兩隻手捂住了臉,不再動他了,他在想,那個他本來可以長久相愛的人,他們本來可以過上多麼幸福的生活,他又看見他了,
在已經消失的往昔裡,在一去不復返的過去裡,又看見了他,死去了最親愛的人了,他們會使您肝腸寸斷。
這個吻,他的唯一的吻,他一直把這個吻保留在心靈之中,可後來就什麼也沒有了,在他整整的一生中,什麼也沒有了。
突然,神父豎起了身子,用響亮而顫抖的聲音叫道:「蘇瑟小姐,你的妹妹就要死了。」
這時候,蘇瑟分開兩手,露出了他涕淚交流的面孔,撲向了他的妹妹,一面使勁的吻她,一面含糊不清的說:「我原諒,我原諒你,小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