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泊桑短篇小说精选】05招認 #文學 #短篇小説 #經典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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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觀看·2024年9月4日
中午的陽光像傾盆大雨般泄落在田野上面,
在起伏不平的土地上,
在一重重樹木之間散佈着一個個農場和各種各樣的農作物,
成熟的黑麥和正在發黃的小麥,
清脆的燕麥和墨綠的三葉草,
在大地的赤裸的肚子上,
鋪下了一件巨大的,
在微微蠕動的瓢紋大衣。
那兒,在一片起伏地的頂端,
有一長列像士兵一樣排着的奶牛,
他們有的躺着,
有的站着,
在強烈的陽光下眯着他們的大眼睛,
以免在一片像琥珀般大的三葉草地反鋤和喫草。
兩個女人,母親和女兒,
一前一後,
從一條挖在農作物之間的狹窄的小路,
邁着搖搖晃晃的步子,
向着一長列家畜走去。
他們每個人提着兩隻心筒,
有一根筒鉤撐着,
和身子離得遠遠的。
他們每走一步,
心筒在直射的陽光下,
反射出一種白色的四目的光芒。
他們倆人什麼也不講,
他們是去替母牛擠奶的。
他們走到那裏以後,
把一隻筒放在地上,
走進最前面的兩頭牛,
向他們的腰部踢一腳,
使他們站立起來。
他們緩緩地站了起來,
先是伸直了前腿,
然後是比較艱難地
抬起了他們寬大的臀部。
他們巨大的蛋黃色的乳房,
彷彿更增加了他們臀部的重量。
這兩個新瑪麗維爾的婦女,
母親和女兒,
跪在母牛的肚子下面,
用雙手快速地擠着
他們脹鼓鼓的乳房,
隨着每一次的擠捏,
就有一線細細的牛奶射入筒裏。
微黃的泡沫在筒裏
慢慢地沿着筒壁升起。
這兩個女人
一頭一頭地輪着擠過去,
一直擠到這一長列乳牛的
最後的一頭。
他們擠完了一頭牛,
便讓他換一個地方,
到一塊沒有放牧過的草地上去喫草。
隨後,他們再往前走去。
母親在前,女兒在後。
走得越來越慢,
因爲他們手裏提的牛奶桶
越來越重了。
可是女兒突然站住了,
放下手裏的牛奶桶,
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瑪利維爾大媽聽不到身後的腳步聲回過頭,
驚得發呆了。
你怎麼了?她說。
女兒的名字叫薩萊斯特,
高高的個兒,紅棕色的頭髮,
頭髮和雙頰都彷彿被燒焦過一樣。
雙頰上的雀斑點點
就像有一天在炎炎的烈日下
勞動時沾上的火星。
她像個捱打的孩子那樣,
輕輕地聲吟着說。
我,我提不動我的牛奶桶了。
母親猜疑地看着她,又問道。
你怎麼了?
薩萊斯特躺在她兩隻牛奶桶的中間,
用圍裙捂住了眼睛,
又說。
這太重了,我提不動。
母親第三次又問。
你究竟怎麼了?
女兒聲吟着說。
我想,我準是有身孕了。
說完,她就嗚嗚地哭起來了。
老婆子也放下了手裏的牛奶桶,
她喫驚得什麼話也講不出來了。
她最後終於能結結巴巴地說。
你,你,你有了身孕了,
簡貨,這怎麼可能呢?
瑪利維爾家是富裕的農場主,
他們精明能幹,衣食富足,
舉止莊重,受人尊敬。
薩萊斯特吞吞吐吐地說。
我想,一定是的。
驚慌失措的母親
看着倒在她面前哭泣的女兒,
過了幾秒鐘以後,
她突然叫道。
你有了身孕了,
你有了身孕了,婊子,
你是在哪兒懷上的?
薩萊斯特激動地渾身發抖咕嚕地說。
我想,準是在玻璃塔的車子上。
老婦人思索再三,
想找出那個把這件貨
是夾在她女兒身上的人。
如果那是一個受尊敬的
有錢的小夥子,
那麼這件事可望妥善解決,
還可以有所補救。
遇到這種事情的
薩萊斯特又不是頭一個。
不過,他仍然感到氣惱,
因爲這會引起流言蜚語,
還因爲他們所處的社會地位,
他接着說,
那麼是誰使你懷上了身孕了?
薩萊斯特橫下了一條心,
要合盤托出。
他結結巴巴地說,
我想,是玻璃塔。
這下瑪麗瓦爾大媽氣瘋了,
她衝向了她的女兒,
像發瘋般地打她,
打得她連帽子也掉下來了。
她用拳頭吹她女兒的腦袋,
背脊和身上其他的部分。
薩萊斯特直挺挺地躺在兩隻
對她來說稍微有點保護作用的
牛奶桶的中間,
只是用兩隻手擋着面孔。
所有的奶牛都很喫驚,
不再喫草了,
回過了頭,
瞪着兩個大眼睛看着,
最後的一頭牛的鼻子
伸向她們,
磨磨地叫了起來。
瑪麗瓦爾大媽打得筋疲力盡,
才氣喘吁吁地停了下來。
稍微定了定神後,
她想了解全部的情況。
玻璃塔,
這怎麼可能呢?
你怎麼能跟一個公共馬車的車伕去睡覺?
你失去理智了嗎?
他一定對你施過什麼魔法了吧?
這個一錢不值的東西。
薩萊斯塔始終躺在塵土裏輕輕地說,
我沒有付車錢。
這個諾曼蒂老婆子恍然大悟。
每星期三和星期六,
薩萊斯塔都要把農莊裏出產的東西送到鎮上去,
加情奶牛和雞蛋。
早晨七點鐘,
他便雙臂跨着兩隻大柳條筐出發了。
一隻筐子裏放奶製品,
另一隻筐子裏放雞鴨。
他一直走到大路邊上去,
等衣服多的一車。
他把他的商品放在地上,
自己坐在田溝裏。
這時候,
長着短尖嘴的雞和長着寬扁嘴的鴨
從柳條縫隙裏伸出腦袋,
用它們微帶驚愕和傻乎乎的遠眼睛探望着。
那輛破車就像是一隻
頂上有一個黑色皮罩的黃色大箱子,
很快便隨着一匹白色魯馬的
一顛一顛的步伐搖搖晃晃地駛來了。
車伕波利特是一個生性快活的胖小夥子。
雖然年紀還輕,
可肚子已經發胖。
由於久經烈日的暴曬、
風雨吹打以及燒酒的澆灌,
他的臉和脖子的顏色就像紅磚一樣。
從很遠的地方,
他便打着響邊叫道,
早上好,薩萊斯特小姐,
身體好嗎?
於是,他把筐子一個個遞上去,
波利特把它們放在車頂上。
隨後,他把腿舉得高高地踩上踏腳板,
露出一隻穿着藍色長襪的結實的腿肚。
每次,波利特和他開同樣的玩笑,
好傢伙,可真不瘦啊。
他覺得這句話很滑稽,
哈哈地笑了起來。
隨後,他吆喝了一聲,
讓他的瘦馬開始上路。
於是,薩萊斯特在衣帶裏摸到了錢袋,
從裏面拿出了十個蘇,
六個蘇是自己的車錢,
四個蘇是行李費,
從波利特的肩上遞過去給他。
他接過去說,
今天還不能開開玩笑嗎?
他哈哈大笑,
一面回頭,盡情地瞧他。
每次爲這三公里路付半個法郎,
對他來說代價實在是太高了。
在他沒有付幣的時候,
他心裏更難受,
遲遲不肯把一個銀幣付出去。
有一天,在付錢的時候,他問道,
像我這樣的好主播,
你應該只收六個蘇,行嗎?
他笑起來了說,
哦,六個蘇,我的美人,
您肯定不止值這倆錢。
他堅持說,
您一個月不過少拿兩個法郎。
他拍拍他的挪馬叫道,
行,我是很好說話的,
只要我們一起開開玩笑,
少拿點就少拿點吧。
他傻乎乎地問道,
您說什麼?
他覺得非常有趣,
笑得咳嗽起來了。
一個玩笑就是一個玩笑,
天哪,一個男女親言之間的玩笑,
兩人跳場舞,
只是沒有音樂罷了。
他聽懂了,臉上的通紅,
高聲地說道,
我不是這種人,波利特先生。
可是他並不罷休,
越來越覺得這件事很有趣,
不斷地重複說,
美人,一個男女親言之間的美人,
您遲早要開的。
從那以後,
每次他付錢給他的時候,
他總是要問,
今天還不能開開玩笑嗎?
後來,
他也和他一樣開起玩笑來了,
回答說,
今天不行,波利特先生,
不過,
星期六準行。
他也總是笑着叫道,
那麼,我們講定了,
星期六,我的美人。
可是他心裏在盤算着,
兩年以來,
他付給波利特已經足足有
四十八個法郎了,
在鄉下,
四十八個法郎可不是容易撿回來的。
他又算了一下,
在以後的兩年裏,
他還將要付出
差不多一百個法郎的錢。
因此,
有一天一個春季的一天,
在車上,
只有他們兩個人。
他又像平時一樣問道,
今天還不能開開玩笑嗎?
他回答說,
隨您的便,
波利特先生。
他聽了以後,
一點也沒感到驚奇,
跨進了車廂的後座,
高興地輕輕說,
來吧,
我早知道會有這一天的。
白色的母馬開始緩慢地小跑起來,
就像在原地跳舞一樣,
這有時候從車廂裏傳出來的
鬱郁的吆喝聲,
充耳不聞。
三個月後,
薩萊斯特發現他有了身孕。
他用哭哭啼啼的聲音
把所有的經過
都對他母親講了。
老婆子氣得臉色發白問道,
那麼,
你換回了多少錢?
薩萊斯特回答說,
四個月,
一共是八個法郎,
不會錯的。
這時候,
鄉下老婆子又勃然大怒,
再一次撲到他女兒的身上捶打,
一直打到喘不過氣來。
後來他又站起來說,
你對他說過你有身孕了嗎?
當然沒有。
爲什麼不對他說?
因爲,
也許他知道了以後,
又要我付錢了。
老婆子想了想,
隨後又提起了兩隻牛奶桶說,
起來,用點力氣跟我走。
講話停頓了一會兒,
他接着又說,
在他沒有看出來以前,
什麼也別對他說。
讓我再轉他六個月到八個月。
薩萊斯特已經站起來了,
他還在哭,
他的帽子掉了,
頭髮彭亂,
他重新邁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起來,
一面輕輕地說,
我當然不會對他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