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學課程 | 笠翁對韻-第25集-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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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三個為什麼要引晏殊？你看剛剛講，有才情、有才藝、有姿色的女子，就像男孩子你去考功名一樣，在明清以後，至少我舉的證據，明清的確就有這個評選的活動。但是我在想這評選的活動，絕對不只是明清，我們看晏殊這一闋詞〈山亭柳．贈歌者〉。各位知道晏殊曾經是宋代宰相，宰相怎麼會填這樣的詞？你念念看，有沒有言外之意？這就會牽扯到貍貓換太子的故事。「家住西秦，賭，博藝隨身」，這個要這樣來念，你不能說賭博藝為隨身，那就ridiculous，你不能賭博，藝隨身，不是這樣，賭，博藝隨身。「花柳上，鬥尖新」，你就看看，他要跟人家競賽。「偶學念奴聲調，有時高遏行雲。蜀錦纏頭無數，不負辛勤。數年來往咸京道，殘盃冷炙謾消魂。衷腸事，託何人。若有知音見採，不辭徧唱陽春。一曲當筵落淚，重掩羅巾。」
各位，一個宰相，他雖然不是武相，他是一個文相，怎麼會突然寫了〈贈歌者〉這樣的議題？我說過了這就是從《詩經》以來，你看那個「蒹葭蒼蒼，白露為霜」，〈蒹葭〉那一篇，「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那個伊人你認為是男性還是女性？兩個說法都有。如果你把它當作愛情詩，伊人就是女性；如果你把他當作民間遺落的賢者，這個伊人就是男性。所以《詩經》開始就很多的民風，藉著美人芳草來表達，屈原的作品尤其多，尤其多。所以他也是順著傳統文人的習慣，用了這樣的議題。你看看上半闋是表現出這個藝人、這個歌者非常了不起，他家住西秦，各位，西秦就是長安，晏殊人到了長安。
你知道晏殊怎麼去長安？好，容許我用十分鐘來講貍貓換太子的故事給你聽。你知道宋仁宗，宋仁宗生母並不是正式的后，她是一個妃嬪，我們古代一后二夫人三妃子，它有排行的，她只不過是李宸妃。你就知道宸妃，不是后不是夫人，可是她替皇上生了個baby，非常可愛。皇后去探望這個baby，初生的小朋友，皇后，劉皇后抱在懷裡頭，那麼疼他，我在旁邊有看到逗小孩，還在餵他喝奶，我在旁邊。各位看了以後覺得這個小孩蠻可愛的，就抱回宮裡養了。請問，皇后看上的皇太子，妳妃子敢說一句話嗎？不敢說。所以當仁宗皇帝在長大的過程中，他尤其覺得這個李宸妃對他非常關愛，遠遠的看著他。今天如果是皇后抱過去荼毒你，或是如何這般，你媽媽還會覺得如何這般，可是她把妳的小孩疼得那麼一個樣子。相對的漢代的趙飛燕，看到底下後宮有人怎麼樣？懷皇子就懷一個殺一個，懷兩個就殺一雙，那麼狠。各位還記得，在高宗時代我們姓王的也被害過，武則天生了個女兒，王皇后抱了一下，王皇后一回宮，武則天就掐死你的溫柔，那個女兒就斃命了。你看也有這樣的，為了奪權，那麼狠，水能載舟也能覆舟，所以每個環境不一樣。所以當她看到疼命命，把你疼得這個樣子，媽媽只能靜靜的接受。可是命運，命運就是捉弄人，李宸妃竟然先過世。我請問，一個皇上的妃子，你要替她寫墓誌銘的時候，皇后還在，你敢說這個李宸妃有生一個男孩嗎？假設那個皇后又沒有小孩的話。所以根本人家不敢寫，那誰要替他寫？我們的神童晏殊。當皇上要廷試的時候，那個皇上出一題，那些大哥哥回答，七歲的晏殊在那邊也對答如流，皇上好感動就給他一個名分。你要知道，進士考試，馬上我們就會講，及第是正式錄取；進士出身是第二等，出身，進士出身；同進士出身第三等，你沒考試，你是同而已，比較而已。就好像這是西施，你叫做賽西施。你要記得，很多的地方加個賽都是很醜的，西施是美美的，加賽西施絕對揶揄她一下。我請問你，你們很熟的，你們很熟的一個劇本，叫做〈竇娥冤〉，竇娥冤那個醫生叫什麼？賽盧醫。臺語有云這醫生真真魯，你看命名叫做盧醫，還要賽盧醫，比low的還要low。關漢卿他們在命名的時候，真的用了巧妙的。所以你看到賽以後記得，賽西施絕對，你看那個在演戲，那個賽西施，那邊點了一點，好大的痣，好像那個什麼這樣甩的；然後賽盧醫，就是非常笨會把人家醫死了，你看賽盧醫上場說，「我的醫術高明，活的醫死了，死的醫不活」，這還叫做醫生嗎？活的醫死了，死的醫不活，這還叫賽盧醫。你看每場上場的時候要介紹自己，「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什麼什麼之類的。以後知道了嗎？有人說那老師有個賽珍珠呢？Ridiculous，那是翻譯的，世界諾貝爾獎得主，那個女作家，賽珍珠，那個賽不是說她跟珍珠比，人家是字字珠玉，你那個賽是我們跟人家翻譯她的英文，你不要以為那個賽是具體的意思，趕快澄清，不然就麻煩。
好了各位，弔詭不弔詭？大家選到誰？晏殊要替李妃寫墓誌銘，難！請問如果輪到你寫的時候，我只問你一件事你處理不處理，你要不要寫李宸妃有小孩，就這件事，你敢寫的舉手。皇后還在，那個小孩在皇后身邊，很可能那小孩已經把皇后當媽媽了，當親生母親，真的仁宗就把她當親生母親了，因為後面的故事發展才精彩。晏殊寫了，晏殊自認為非常聰明，他替這個李宸妃寫墓誌銘，他寫了，說育一女，無子，她有育一個女兒但是無子。你要知道，以前女子沒有生小孩是很丟臉的事情，拜託，現在女性覺得很委屈，有時候不能生小孩，不見得是女性的問題，男孩子也要檢討，現在醫學告訴我們有很多時候還是男孩子的問題。已經是很忌諱的事情，你竟然給我寫無子。請問每一個人在讀墓誌銘的時候，會不會有好奇，我說本來女孩子無子是很丟臉的事情，寫都不敢寫是很避諱，你寫育一女好了，你為什麼突然加了無子兩個字？晏殊這位天才兒童，晏殊真是天才，他認為說我這樣寫，就好像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構想，我這樣寫你就會想到說，她是不是有小孩？等到仁宗皇上登基了，這下子皇后也過世了，所有知道這件事情的那些朝臣，甚至於皇室的那些大佬就說，我們不得不告訴我們的皇上真相。有一天啟奏的時候，就告訴仁宗真正的事實，皇后不是你的親生母親，你的親生母親就叫做李宸妃。仁宗當然急著拿著墓誌銘來看。各位如果你是人家的兒子，你看到哪兩個字一定是發怒的，何況你現在已經皇上，「無子」，對不對？你一定會認為說，你沒有按照真相寫，你就欺瞞皇上，欺瞞皇室，就宣，找人。晏殊好委屈，走出行列，他說，「我寫的」。晏殊一承認，那個皇上勃然大怒，他說我明明在此處，如何這般這樣這樣。好多大臣都跪下替晏殊講話，說因為皇后還在，不敢如何如何這般。他說那也不能昧著良心，士大夫的良心在哪裡，被殺頭的這個你也應該說。好可憐，現在你終於知道伴君如伴虎。
晏殊平生第一次，一個平步青雲，一下做官就在京城，晏殊是江西人，就到開封這樣做官，馬上就開始貶，第一次貶洛陽。你想想看，皇上有沒有要他死的意思？皇上有沒有責怪他？沒有。我上一次說了，你要看一個人這個罪大不大，看他距離京城遠不遠。洛陽還是在哪一省？河南省。宋代京城就在開封，河南省，我也去過。河南省開封，因為是黃河水道所在，每年這樣淹，開封的人真是了不起，我跟你講，它是一個其字型的，淹沒以後他們在原來的土地上，原來的尺寸上一層一層蓋，開封城已經在地下六七層了，你看看黃河淹過多少次。就說假設這個地方淹了以後，哪一個地方是城墻，他們仍然畫出那個位置，按照那個圖重新設計，一模一樣。所以有人就開始挖，我不曉得他們敘述真還是假，假設這個地方叫南天門，我就挖下去第六層，原來的南天門就在那邊，現在科技好厲害，你要知道他們的堅持。這是他們說給我聽的，開封好像淹了六層還是七層。所以剛開始皇上不是特別那個，後來就用洛陽，因為你在宋代，洛陽還是叫東都，後來又輾轉再把他貶到長安去了。他的心情怎麼樣？我剛剛講，在洛陽，京城還看到，一貶到長安當然是跌到谷底，uncomfortable，很不能忍受。所以我這麼講了以後，你現在想一想，這個〈贈歌者〉，我們等下，還沒有解釋，你去想想看，晏殊的遭遇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好各位，正史是這樣。
有沒有看過貍貓換太子？所以我告訴你，戲劇這個東西，你看〈琵琶記〉，蔡邕，蔡邕在東漢末年是個很孝順的人，結果只因為〈琵琶記〉的男主角，叫蔡伯喈，蔡邕就字伯喈，就跟蔡邕一模一樣，滿街謾罵蔡中郎，他當過中郎官，大家歷史就罵這個蔡邕，罵了一輩子，因為演戲的名字叫做蔡伯喈，有沒有，去愛了牛府的千金，就拋棄了糟糠之妻。就講人有夠衰，種胡瓜生菜瓜，真的是這樣，名字相同，大家把蔡邕罵得罵慘了，非也。所以戲劇，有時候文人你不能得罪他，你知道唇槍舌劍，筆鋒，我告訴你，得罪了我就把你變成男女主角，讓你下地獄就下地獄，讓你做什麼就做什麼，就是這樣。
小說是這樣改寫的，當李宸妃生產的時候，baby一下來，郭槐就拿了貍貓換太子，貍貓就是狐狸。那個包的嬰兒一拿出來說是狐狸，這個當然就回報上去，皇上盛怒，說妳這不吉利，把她趕出去。就這位李宸妃就住在一個土地公的破廟裡頭，她在等，等什麼？等開封尹出現的時候，她認為可以替她主張正義，不怕權貴的那個人來。當然那個人就是誰？包公，非常好，包拯，開封府尹。包拯下來，記得就是歐陽脩，開封府尹前面第一棒包拯，下來就歐陽脩，包拯是歐陽脩前輩。包拯一上來，因為宸妃在宮廷裡頭就聽過這個人，鐵面無私，包青天。我一定要說明，《包公奇案》裡頭有很多案子是明清的，全部叫包公辦。你知道地方上的小說就是那麼沒頭沒腦，包公是宋代人，他能夠預辦明清的冤獄，好像全中國只有包公是正直的樣子，都找他辦就對了。我跟你講，你《包公奇案》看一看，有些明清的故事不要以為真，只是流傳民間，需要有人主張正義。後面的對句精彩，你就看戲，戲劇效果就是這樣。李宸妃就變成一個平民的婦人，老婦人，跟隨她在身邊的一個妃嬪，她就告訴她，妳去開封府擊鼓鳴冤，她真的去擊鼓。當然包拯就見，她說我家一個什麼人，她叫我來擊鼓說她有冤情，其實是那個人看住進土地廟宸妃非常可憐，每天給她送飯，所以她沒討飯，她說她希望你能夠到破廟裡頭見她，她會把冤情告訴你。包公說開玩笑，我是朝廷命官，怎麼有什麼冤情，妳這個民間的婦人一定要來見我，怎麼可以如何這般？後來這住在破廟的宸妃，就把皇上給她的信物，託給了這個僕人，說妳去，我相信包大人會來看我。結果這個好心的女生，將信半疑的就又再去擊鼓。包拯一看是前朝皇帝的信物，各位你知道，每個朝代有時候都會有個標誌，嚇一跳。他說這個除非是妃嬪才有的東西，怎麼可能？就跑到了破廟去。你看我們這個李宸妃還真有架子，包公還沒到的時候，要來拜見她，她叫包公要下跪。這戲劇效果真大，真過癮。我跟你講過中國人基本上沒有悲劇，你看看，她的案情要翻案了，連包公都要下跪的人，你看。包公又在那邊僵持了老半天，終於跪下去了。跪下去，宸妃就一一的說了，一一的說了，後來包公上來就真的，後面的話就不說了。包公連那個盤子都可以辦案，「包大人，我冤枉」。你假如晚上都不好好背書，早晨不好好早起，那個晚飯那個飯就告訴你，「好好讀書，老師辛苦，疲於奔命」，我告訴你。你看連〈烏盆記〉，知道，就是〈烏盆記〉，盆子也可以跟包公訴說辛苦。各位你就知道專制時代要得一位清官，百姓的一切很多的委屈，真的沒有管道好好的發洩，只好有這些這些的故事。
好，你現在終於知道晏殊的委屈。晏殊我可以告訴你，十年以後他又再回到京城去，那是後半段，但是家道已經中落。所以我上一次說了，第一代到了晏幾道，他的兒子家裡就已經沒辦法了，因為他兒子又太耿介，我們不說。說你看我是住在長安，賭，博藝，我有一點點的才藝，好像那個歌者的第一人稱，我有淺淺的才藝，我要跟人家賭。有賭就有競賽，所以你可以知道在宋代，這些花街裡頭的藝人也在比賽。你不要看那些雜耍、那些技藝，如果他在歐美民主時代，老早就讓他出頭，可是在我們科舉專制時代你沒辦法。我上一次說，外國人說科舉是中國的第五大發明，真是了不起，他們這樣。我的才藝做什麼？「花柳上，鬥尖新」，花街柳巷，花街柳巷就是很俗的。「偶學念奴聲調」，你看，一個她可以跟人家比流行歌曲，就是花柳上，鬥尖新；一個是比藝術歌曲，可見這個歌者是厲害。
所以我們常常講，你現在如果相信藝術可以治療的話，醫學裡頭有個治療就是藝術治療，讓你聽音樂平靜你的心，讓你畫畫讓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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