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傳【第八集】:蘇軾:思想活躍多才多藝,為何自相矛盾?

文學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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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觀看·2024年7月17日
前面我說過蘇氏年輕的時候寫過的《思治論》
簡直就是完事改革的精神通道
但它最終走向舊黨陣營
成爲北宋改革的大力反對者
這一下我就來聊一聊
這種變化是怎麼發生的
蘇氏思想上的自相矛盾
又是如何協調的
蘇氏的文章有個特點
單獨來看
都是酣暢淋漓
無懈可擊的好文章
但如果擺十篇看下來
就經常能發現自相矛盾的地方
這到底是爲什麼
我們要從人情這個話題談起
蘇氏的父親蘇巡
有一篇名文《變遷論》
如果不是僞作的話
那麼他的問世就標誌着
蘇家和王安石徹底撕破了臉
事實上即便《變遷論》
真的像某些學者懷疑的那樣
是南宋人的僞作
但文章的觀點絕對可以體現
三蘇父子和王安石之間
在性格和價值觀上的一道鴻溝
這道鴻溝就是人情
《變遷論》批判的奸
最顯著的特徵就是不盡人情
文章列舉了春秋時代
齊桓公身邊很著名的三個人物
字咽的樹雕
殺掉親生兒子的一牙
拋家舍業的開放
爲了服務齊桓公
他們做出了巨大的犧牲
這種人間大礙
在蘇巡看來
必然藏着大奸大惡的圖謀
《變遷論》最核心的一句話是
凡是知不盡人情者
顯不爲大奸頭
王安石就是當時最出名的
不盡人情的人
明明收入不低
偏偏愛穿破衣爛衫
臉都不洗
看來他刻意
要給人留下這樣一個印象
太全心全意
爲國爲民了
連衣服都顧不上換
臉都顧不上洗
今天
我們也許還能理解王安石的做派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要麼就是從小
沒能養成衛生習慣
但北宋是一個享樂主義的時代
儒家又很講究
衣食住行的各種規範
宋朝知識分子
看不慣王安石
也就不難理解了
今天我們給歷史覆盤
用上帝視角看問題
當然不否認
王安石是一代偉人
但同樣不能否認的是
他確實不盡人情
所以王安石變法的失敗
很大程度上
都是因爲他在做制度設計的時候
沒有能夠把人之常情考慮充分
當然在個人生活上
王安石也不大會瞧朋友
願意親近他的
通常不是另類分子
就是別有用心的人
蘇氏剛好相反
我們從他最出名的那幾首詩詞裏
會覺得他是一個飄飄欲仙
不食人間煙火的人
但其實他很接地氣
很通人情世故
在蘇氏身上體現出
宋代士大夫最經典的關係攻略
今天我們覺得建立人脈
先要向對方提供幫助
至少先要應承一句
有需要幫忙的地方
儘管找我
但蘇氏不同
他會主動請求別人幫忙
所請求的通常都是些
對自己很重要
但對別人來說
並不很麻煩的事情
你看誰會拒絕
誰會願意拒絕這樣一個
既可親可愛
又才華橫溢的明日之星呢
蘇氏請過司馬光
爲母親寫募制名
還向司馬光提過親
想把表侄女嫁給司馬光的兒子
所以我們不難想見
在王安石眼裏
蘇氏無論做學問還是做人
都帶着縱橫家的戲氣
既沒立場又能鑽營
過於盡人情了
說是奸賢小人並不爲過
而在蘇氏眼裏
不盡人情即是奸
何況呢
這個奸人本來就不被大家喜歡
還公開難爲過自己兄弟
即便蘇氏和王安石
都有銳意改革的決心
即便王安石能欣賞蘇氏的思治論
蘇氏也能欣賞王安石
寫給宋人宗的萬言書
但是彼此也無法相容
事實上就在新陵變法開始的時候
宋神宗本着愛才的心
希望王安石可以接納蘇氏
但王安石的態度是
就算我願意
蘇氏也不會願意
因爲蘇氏一定捨不得拋開自己
經營多年的朋友圈
新年二年
變法一始
蘇氏上了一封萬言書
這是他第一次正式發表政見
在這份萬言書裏
他旗幟鮮明地表達了政治態度
苦口婆心地勸說
宋神宗及早放棄王安石主義
在反對變法的所有意見當中
這封上神宗皇帝書系統性最強
對新法的打擊面最廣
而且舉證有力
邏輯清晰
讓人很難反駁
這封萬言書內容實在太豐富
這一講我先選一個重點來談
首先從綱領上說
蘇氏的意見總共只有九個字
節人心
厚風俗
存技剛
這種正確的廢話
放在任何時代說都不會有錯
但放在西寧二年來說
其實很有針對性
因爲王安石的新法
正在迅速敗壞着人心
風俗和技剛
蘇氏是個很重實際的人
在他看來
新法到底好不好
對不對
也許還可以存疑
說不定真理真的掌握在少數人手裏
王安石一個人是對的
天下人都是錯的
但這個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新法的推行已經犯了重怒
而搞政治是不該犯重怒的
蘇氏舉了左傳裏一個例子
鄭國執政官子孔想搞集權
議定法令要求大家遵守
看到反對的聲浪很大
子孔準備嚴格執法
殺光反對派
但鄭國大副
子產攔住了他
說正確的做法是把法令燒掉
子孔當然不同意
他說制定法令是爲了安定國家
如果因爲大家不滿意就燒了它
這不就等於大家一起來執政嗎
國家還不亂套了
子產接下來回答的話
後來成了一個著名的成語
重怒難犯
犯重怒的事情是不會有好下場
歷史上從來就沒有過犯了重怒
還能成功的先例
如果非要有的話
那麼商鞅變法算是一個
但蘇氏繼續分析
商鞅變法雖然成功了
在短時間內完成了秦國的復國強兵
但代價是不但招致天下人的怨恨
也敗壞了秦國的人心
結果秦國雖然取得了天下
但是沒有多久就敗亡了
至於商鞅本人不但作法自斃
死得很慘
而且秦國人對他沒有任何同情
蘇氏在這裏給出一句結論
謂論形勢之是非
先觀衆心之向背
這段內容特別能夠代表蘇氏的價值取向
那就是高度的實用主義
所以王安石說蘇氏學術不正
是縱橫家習氣
說的倒也沒錯
如果是正的儒家
一定會只論是非不計成敗
所以千萬人無往矣
縱橫家呢
卻會從成敗得失的角度來考慮手段
只要人心所向
事情能成
哪怕手段不正當也沒有關係
蘇氏之所以如此看重人心走向
是因爲以古代的管理水平
一來不能主導輿論走向
二來鎮壓叛亂的成本太高
還有一點特別值得注意
那就是蘇氏在這裏把商鞅變法
當作了一個反面案例
但你應該記得
上一講談到私制論
商鞅變法明明就是正面典範
兩篇文章時隔六年
蘇氏的觀點已經變化了這麼大了嗎
在宋哲宗元幼元年
蘇氏還寫過一篇論商鞅
徹底把商鞅打倒
說所謂商鞅變法導致國富民強
這是戰國遊士的邪說鬼論
司馬遷誤信了這些話
寫進史記後人又誤信了司馬遷
我們讀蘇氏的文章
經常會發現他的觀點變來變去
莫衷一是
也不知道是因爲他的看法真的變了
還是因爲他寫文章的時候
會爲了證明論點而不擇手段
想來兩種情況都有
但到底哪一篇文章屬於哪種情況
這就很難說了
喜歡蘇氏的人會給蘇氏找理由
比如清代學者蒲啓龍
他從蘇氏的一篇文章裏找到論據
說蘇氏的寫作屬於相識利說
並不是自相矛盾
宋仁宗是個寬厚溫和的人
所以蘇氏在仁宗朝的利論
就會偏於決決果斷
宋仁宗是個決決果斷的人
所以蘇氏在神宗朝的利論
就會偏於寬厚溫和
討厭蘇氏的人當然不會這麼看
比如朱熹
他說蘇氏和王安石的學術雖然都不正
但王安石至少品行好
蘇氏卻是個沒品的人
假如蘇氏年輕的時候受到重用
很可能比王安石更能禍亂天下
蘇氏也有過理財用兵方面的論述
只因爲後來看到王安石理財也失敗
用兵也失敗
這才把觀點改了
今天看來
蒲啓龍的話未必全對
朱熹的話也未必全錯
至少可以確認的是
蘇氏有着活絡的性格
而王安石有個著名的綽號
牛相公
形容他性格固執
只要認定了一條道
就能一路走到黑
誰都勸不動他
宋神宗其實和王安石一樣固執
蘇氏在寫萬言書的時候
應該想不到
宋神宗真的可以力排衆議
宋朝的政治可以稱爲開明專制
雖然政治體制上的集權程度高於唐朝
但歷任皇帝都還算溫和
還有一條
不殺士大夫及上書嚴侍者的祖宗家法
所以士大夫的生存環境空前寬鬆
意見也會受到充分的重視
所以從常理和先例來看
既然蘇氏站在絕對多數的一派
大家齊心協力反對王安石
大概率上會讓王安石下臺
畢竟這也算是衆怒難返
恐怕當時誰都想不到
宋神宗的變法決心
可以堅定到前無古人的地步
假如蘇氏真的是一個騎牆派
這就意味着基於大概率的決策
遭遇了概率爲零的事件
在政治見解上
蘇氏和王安石到底誰對誰錯
或者說誰更高明一些
這個問題你怎麼看
歡迎在留言區談談你的想法
下一講我會繼續就這封蘇氏寫給神宗的萬言書
跟你聊一聊蘇氏和王安石的觀念之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