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傳【第九集】:蘇軾、王安石兩位文化巨擘,為何在變法問題上針鋒相對?

文學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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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次觀看·2024年7月17日
今天我們讀歷史
最常見的讀法是把歷史當成故事來讀
但只要你想透徹地瞭解歷史
瞭解社會的運作
重要的奏章不可忽略
上一講說到的蘇氏寫給宋神宗的那封萬言書
就是必讀的一封奏章
裏邊涉及蘇氏和王安石的爭論
問題很複雜
很有爭議性
甚至在今天也沒有定論
這就是要復國強兵
奏章的一開篇
蘇氏就批判王安石變法的出發點
復國強兵
咱們先把強兵放在一邊
來談復國
蘇氏說
自從新法一出
天下人都在非議
怎樣非議呢
蘇氏原文有這樣兩句
爲天子以萬勝之主而嚴厲
爲執政以天子之在而制裁
這兩句話看似平平淡淡
其實火力很強
不但批評王安石
而且直接把宋神宗和王安石
說成一對昏君和姦臣的搭檔
前一句話立足於孟子的政治哲學
孟子全書開宗明義的第一篇
就在講統治者不能談利益
只能談仁義
因爲談利益會導致上行下效
人人各誅私利
當國家沒有了向心力
也就離亡國不遠了
後一句話立足於大學的政治哲學
大學有一句名言
與其有巨斂之臣寧有道臣
意思是說如果只能二選一
那麼寧可要那些貪污腐敗的官員
也不要那些能爲國庫增收的官員
儒家當然不是提倡過窮日子
而是認爲在公平和效率的權衡當中
必須始終把公平放在第一位
效率只能是公平的副產品
如果反過來搞
必然導致社會動盪
民怨沸騰
政府尤其不能逐利
道理就是大學的另一句名言所說的
財聚則民散
財散則民去
這話意味着在儒家眼裏
政府只應該是一個政治實體
而不應該既是政治實體
也是經濟實體
政府的決策是管理者
而不是經營者
是裁判
而不是求援
政府該做的是維繫一個健康有序的社會環境
讓老百姓可以通過正當手段
轉來美好生活
這就是儒家常講的藏富於民
如果政府既當裁判也當求援
那就叫與民爭利
政府和商人還有什麼區別
在種農建商的古代傳統裏
政府如果變成全社會最大的一個商家
實在很可恥
不但會敗壞社會風氣
就連統治的合法性都會瓦解
蘇氏認爲王安石搞的變法
實質上就是與民爭利
把政府當成了公司來運作
王安石畢竟生活在儒家語境下
就算再強富國強兵
也不願意當一個與民爭利的巨廉之臣
所以他的主張是
在不增加稅負的前提下
增加政府的營收
怎麼做到的呢
這就要靠高明的理財手段
王安石相信自己推行的一系列新法
就是一整套高明的理財手段
至於皇帝和宰相
該不該把政府營收作爲首要國策
雖然從儒家傳統來看很不應該
但社會畢竟變了
朝廷的財政喫緊
都已經是火燒眉毛的態勢了
事急也只能從權
王安石的意見是多年來深思熟慮的結果
無論對錯都有強悍的理據之稱
以蘇氏的靈活頭腦
當然不可能食古不化
蘇氏坦率承認古今變遷
他在《蔓延書》裏面有兩句很精闢的話
古者官養民
今者民養官
意思是在封建制的時代
家國一體
統治者就是血緣上的大家長
大家長有義務養孩子
也有權利得到孩子的贍養
而政府作爲大家長的決策和管理機構
政府成員基本都是家族長老
他們給老百姓分配耕地
對老百姓要求相應的回報
這就屬於大河有水小河滿
而到了北宋
社會結構變了
封建制早就變成了郡縣制
皇帝雖然還是名義上的大家長
但在血緣關係上
並不真的就是民之父母
各級官員也不再是皇帝的親族
而是外姓的政府僱員
至於老百姓必須自謀生路
然後或者上稅
或者服役來供養政府
這就屬於小河有水大河滿
這個問題蘇氏只是點到爲止
但有一個問題應該可以說清
那就是無論大河有水還是小河有水
在蘇氏看來
水是有一個總量的
大河裏的水多了
小河裏的水必然減少
反之亦然
而王安石所謂理財
是要在小河水量不會減少的前提下
讓大河的水量增加
這怎麼可能呢
在這個問題上
蘇氏堅定的站在司馬光的一邊
司馬光有一個斬釘截鐵的論斷
說天下財富不在民則在官
不可能憑空多出來
所以只要大河水量增加
一定意味着小河水量減少
這種零和博弈的觀點可以成立嗎
這要取決於人們到底怎麼理解財富
我們可以看看蘇氏自己身上的一件事
他外邊黃州的時候生計很艱難
他發現黃州有豬
但當地人不喫豬肉
他爲此還寫了一篇
豬肉誦
其中談到黃州好豬肉
嫁見如泥土
貴者不肯喫
貧者不解煮
意思是說
黃州的豬肉品質很好
但價格低得不像話
這是因爲富貴人家不願意喫
窮人家不會喫
沒人買
當然買不出價
中國人喫豬肉的歷史其實很短
直到明清兩代
豬肉才成爲肉食當中的主要品類
歷代名醫對豬肉有很多差評
說豬肉容易引發各種疾病
豬乳傷寒
瘧疾
肺病
痔瘡
如果豬肉和姜一起喫
還能讓人中風
發癲癇
連醫聖孫思邈都這麼講
蘇氏當然瞭解這些風險
但生活所迫
必須壯極膽子喫豬肉
越喫就越會做
既然也沒有喫出毛病
東坡肉的做法就是這麼來的
那麼只要黃州人學會烹調方法
豬肉就能馬上變廢爲寶
如果王安石看到這個例子
應該會說
豬肉還是從前那些豬肉
沒有任何變化
但財富增加了
變法要做的事
就相當於扭轉黃州人對豬肉的錯誤認識
再教會他們東坡肉的做法
那麼這個說法可以成立嗎
不一定
因爲用今天的觀點來看
東坡肉可以申請知識產權
屬於蘇氏的腦力勞動成果
這已經不是調節存量
而是產生增量了
至於改變黃州人的固有觀念
這要耗費青人的宣傳成本
移風易俗談何容易
即便在今天
我們要破除中老年養生保健公衆號的漢人知識
尚且難上加難
何況在宋朝打破醫學界的公論
當然
無論蘇氏還是王安石
對什麼是財富的理解
都還停留在宋朝的思維水平
他們所謂的財富
基本是由農產品和手工業品構成的
如果還可以加進什麼項目的話
那就是服役了
包括勞役和兵役
王安石所謂在賦稅不變的前提下增加財政收入
如果他能想到東坡肉那一層確實比較前衛
蘇氏不理解
也就很正常
但王安石的思路無非就是優化資源配置
這一點蘇氏應該不難想通
他想不通的是王安石搞的這些優化方案
要麼只會添亂
要麼雖然可以收效於一時
卻是一害無窮
優化資源配置可以創造額外的財富嗎
在王安石看來當然可以
我們不妨假想一下
如果請王安石處理黃州豬肉問題
他最有可能的做法應該是這樣的
把黃州好豬肉嫁進如泥土的信息散佈出去
如果方便的話
直接散佈到那些有喫豬肉傳統的地區
信息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接下來就自然會有逐利的商人到黃州採購豬肉
賤賣貴買
朝廷在對這些商人高額徵稅
這樣一來
黃州人得到了額外的豬肉收入
商人和朝廷賺到了錢
其他地區的老百姓喫到了黃州豬肉
在沒有任何人的福利
因此受損的前提下皆大歡喜
這就是經濟學概念裏的帕雷託改進
王安石如果嫌收稅收的不多的話
還可以搞豬肉官營
由朝廷壟斷豬肉交易
朝廷直接從豬身上賺取壟斷利潤
這更符合王安石的風格
那麼無論徵收豬肉稅還是豬肉官營
蘇氏一定會點頭
因爲這本來是商人該賺的錢
卻被政府賺了去
朝廷這樣做也沒有什麼高明的
不過是採取了商人思維
把自己當成公司來經營了
更糟的是在商人真正的
而不是我們假想的盈利範疇裏
王安石確實就是這樣做的
王安石並不否認
當然也無從否認
但在他看來
這不叫與民爭利
至多算是與奸民爭利
因爲商人就不該賺那麼多錢
正是這些奸詐的商人
搞得社會上貧富懸殊
政府裏財政喫緊
淳樸的社會風氣也被敗壞掉了
所以從商人嘴裏奪食
是一個負責任的朝廷應盡的義務
這怎麼能叫與民爭利呢
這明明就叫意志兼併
所以蘇氏和王安石的核心分歧是
蘇氏認爲好的朝廷應該藏富於民
不該與民爭利
而王安石認爲朝廷應該與奸民爭利
從而富國強民
那麼在今天的你看來
更願意站在蘇氏還是王安石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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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講
我來跟你聊一聊
蘇氏跟經濟學上的黃宗熙定律
他們之間的聯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