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八大王 【有聲書】

讀書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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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 次觀看·2024年6月7日
這是一篇綜合數個民間傳說和概念形成的小說。 包括放生報恩、鱉寶、古鏡傳說,而以對醉酒失德者的勸誡為主要內容。 蒲松齡是名士,喜交友飲酒,所遇酒後失德者不少,本篇應該是有所感而發。
八大王,甘肅林陶的逢生是貴族後裔,可家道衰落了。
有一個捉鱉的人,欠了他的債還不起,每次捉到鱉就獻給他。
有一天,那人送來一隻巨鱉,鱉的額頭上有白點。
因爲它形狀特別,逢生就把它放了。
後來有一次他路過河邊,天色已晚,
只見一個醉漢,兩三個同僕跟着,跌跌撞撞地過來。
醉漢遠遠地看見逢生,就問是什麼人。
逢生隨口應答是過路人。
醉漢大怒道:「難道你沒有性命,胡說什麼過路人?」
逢生急着趕路,不去理睬他,就直衝衝地走過去。
醉漢更生氣了,一把抓住他的衣巾,不放他走,酒氣熏人。
逢生更不耐煩,但是竭力掙扎也不得脫身,就問他:「你又叫什麼名字?」
醉漢含恨呼呼地答道:「我是南京城昔日的令尹,你要幹什麼?」
逢生說:「世界上有這樣的令尹,辱沒世界了。
幸虧你是舊令尹,假如你是新令尹,豈不要把過路的人全部殺光了嗎?」
醉漢火得厲害,看樣子要動武了。
逢生口出大言道:「我馮某人不是好打的。」
醉漢一聽,便怒爲喜,亮亮強強地倒地便拜,說:「原來是我的恩人,剛纔多有冒犯,萬物見罪。」
說着站起身來,換過同僕,吩咐先回去準備酒食。
逢生推託不過,被他握住了手走了好幾里路,看見一座小村莊。
進了村,只見房子華美,像是富貴人家。
醉漢的酒有點醒了,逢生這才詢問他的姓名。
醉漢說:「說出來你不要害怕,我是桃水中的八大王,
剛纔西山青銅叫我去喝酒,不知不覺就喝多了,有冒犯你的地方,實在深感慚愧不安。」
逢生知道他是水妖,但見他說話熱情,也就不害怕了。
一會兒八大王擺出豐盛的酒宴,主客促膝而坐,高高興興地對飲。
八大王喝酒最豪爽,連幹幾大杯。
逢生怕他又喝醉,再糾纏個沒完,就假裝喝醉要睡覺。
八大王已經明白他的意思,笑着說:「你莫不是怕我撒酒瘋吧?
你儘管放心,凡是醉漢行爲出了閣,說過了一夜就不再記得的,騙人罷了。
醉漢越鬼,十個裏有九個是故意犯的。
我雖然不爲同輩看重,但不敢對長者耍無賴,你爲什麼就這樣遠着我呢?」
逢生這才重新坐下,臉色嚴肅地勸道:「既然自己知道,爲什麼不改正呢?」
八大王說:「老漢我做靈隱時,沉眠於酒香比現在還厲害。
自從觸怒天地,貶回島嶼,痛改前非也有十多年了。
現在我已經老了,快要死了,潦倒度日,不能奮發有爲,
所以固態復萌,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是怎麼回事。
現在我要恭恭敬敬地聽你的指教。」
主客清心交談之間,遠處鐘聲一響,八大王起身握住逢生的手臂說:「相聚的時間太短了。
我藏着一件東西,現在把它送給你,姑且報答你的大恩大德。
這東西不能長時間戴在身上,願望實現以後你要還給我。」
說着從嘴裏吐出一個小人,只有一寸多長,隨即用手肘掐逢生的手臂,
逢生痛得像皮膚裂開一樣,又趕緊用小人按在痛處,
一鬆手已經鑽進皮膚裏去,指甲痕還在,慢慢地攏起一個小包。
逢生吃驚地問這是怎麼回事,八大王笑而不答,只是說:「你該走了。」
把逢生送回村莊,八大王才返回。逢生回頭看,村莊房屋全部見了,
只有一隻巨大的鱉,奔頭奔腦入水而沒。逢生掙了好久,心想得到的一定是鱉的寶貝。
從此逢生的眼睛變得非常的明亮,凡藏有珠寶的地方即使在黃土之下他也看得見,
即使向來不知道的東西也能隨口叫出他的名字。
他在臥室裏掘到了幾百兩銀子,開銷很充裕。
後來有人要出賣舊房子,逢生看出裏邊藏着無數金錢,就用重金買下居所,
從此同王公大人一樣富有了,火旗木難之類的西式珍寶他都有收藏,
還得到一面鏡子,背後有鳳形鳥攀,四周是水雲相飛圖案,光芒可以射到一里多以外,
鏡中人像清晰的頭髮鬍鬚都歷歷可數。
美人照一下,她的欠影就留在鏡子裏,磨也磨不掉,
如果她改換裝飾重照或者換一個美人來照,那麼前次的影子就消失了。
那時,肅王府的三公主美貌絕倫,逢生傾慕她的美名,
正好這時公主遊覽空銅山,逢生就埋伏在山裏,
等公主走下鯰魚,他招了她就回家,把鏡子放在桌上仔細看,
只見公主在裏面拿着手機微笑,嘴好像要說話,眼波好像要流動,
他高興地藏了起來,過了一年多,這事被逢生的妻子泄露了,
傳到了肅王府,肅王大怒,把逢生抓起來,抄走了那面鏡子,準備把他殺了。
逢生大肆賄賂王府太監,請他們傳話給肅王,
說:「千歲如果赦免我的罪,天下最貴重的寶物不難得到,
不然的話我只有一死而已,對千歲實在沒有什麼好處。」
肅王準備抄沒逢生的全部家產,把他流放,
三公主說:「他已經偷看到自己的容貌,
處死他十次也無法清除這個污點,不如干脆加了他。」
肅王不許,公主關上房門不吃飯,
王妃非常擔憂,竭力在肅王面前說情,
肅王這才放了逢生,命太監把招駙馬的意思告訴他,
逢生拒絕道:「結髮之期不可拋棄,我擰死也不能從命,
千歲如果允許我用錢贖身,傾家蕩產也心甘情願。」
肅王大怒,又把他抓起來,
王妃招逢七進宮,打算用毒酒害死他,
見面以後,逢七把一座珊瑚鏡臺送給王妃,
話說得溫和動人,
王妃喜歡上了他,讓他去參見公主,
公主也喜歡他,就同他結爲異性姐妹,
反過來請他去開導逢生,
逢生對妻子說:「王侯家的女兒是不以金門仙后論嫡數的,
逢七不肯聽,回家準備了聘禮送進王府,
送禮的隊伍近千人,
珍石寶玉之類連王府裏的人也叫不出名字。」
肅王大喜,就放了逢生回家,把公主嫁給了他,
公主仍然懷揣着鏡子來到逢家,
一天晚上逢生一個人睡覺,
夢見八大王昂然進門說:「送你的東西該還我了,
待得太久損耗人的精血,折損人的壽命。」
逢生答應了,就留下八大王喝酒,
八大王推辭說:「自從聽了你的苦口良藥,
借杯中之物已經三年了。」
說着就一口咬住逢生的手臂,
逢生痛急醒來,一看手臂上的腫塊消失了,
從此逢生就變回和普通人一樣了。
一史詩說:「醒時還像人,而醉時卻像鱉,
嗜酒者大多如此。
只是鱉雖然天天習慣於發酒瘋,
而不敢忘恩負義,不敢對長者無禮,
鱉不是遠遠勝過人了嗎?
至於某某人,那就醒時不如人,醉時不如鱉了。
古人有所謂歸賤,何不仿效他來做鱉賤呢?
於是我寫下一篇《酒人賦》。
賦曰:「由此一物陶冶性情,滿足口欲,
喝了它就醉熏熏,清飄飄,
它的名字叫作酒。
種類不勝枚舉,作用由來已久,
可以招待嘉賓,可以宴請長輩,
可以促兮爲歡,可以交杯成婚,
或當成激發詩性的飲子,
或彼作驅除愁雲的掃帚。
所以取生常來,便成文學家同心的好友,
醉香深處,正是斷腸人闢愁之聖地。
糟秋之臺已成,酒囊之功不小,
淳于坤能以一旦,教學士號稱無道。
酒固然靠人而流傳,
而人有時也因酒而出醜。
落帽的孟佳,扛橋的劉靈,
衫剪的帽子反帶,
陶錢的葛金立酒。
阮吉憨臥美人旁,並沒有歹意,
張旭發盡墨汁中,自以爲有神。
賀之章眼花墮入井底,
皆立不偷酒憨眠林甲。
甚至蘇順清之學求飲,
圖爲完事而不恭,
石曼清之笑憋飲,
也非害物而不忍。
至於像雨天雪夜,月兮花朝,
風至沉靜,老友心寂,
男女措雜,濃香撲鼻,
吟風弄月,淺酌低和。
忽然一曲高歌,四座無聲,
有的談笑風聲,妙語連珠,
有的高聲吟頌,聲如金玉。
縱陶然而大醉,也魂清而夢振。
果能如此,即使一日一醉,
也不受道德的譴責。
若是吵吵嚷嚷,罵罵咧咧,
粗話連篇,出言不遜,
離席喧譁,鬧哄哄亂成一片,
滴酒奮爭,氣兇兇幾乎拔刀。
罰酒的身頸皺眉,舉杯就像服毒,
鬧酒的潑酒摔杯,隨手拂滅燈燭。
聽評那綠雪佳釀葡萄美酒,
狼藉滿地耳不息。
直喝的爛醉如泥,借酒裝瘋,
酒席規矩全部講。
如此情態,不如不喝。
又有酒離喉嚨不到一寸,
卻還喋喋不休,責怪主人牽連,
坐着不走,喝又不行。
酒客無德,以此爲甚。
更有灌下黃湯,粗聲粗氣,
濃眉盜樹吹鬍瞪眼,
袒胸露背,彈腿跌腳,
弄得滿面灰塵,吐得一身酒污。
嘴裏娃娃像狗叫,頭髮蓬蓬像奴僕。
嘔吐時呼天喊地,像李赫吟詩,
恨不得把心肝吐出。
貪盜時伸手趴腳,像蘇秦將死,
正要被牛車撕裂。
能說會道的,不能描述盡他們的模樣,
擅長繪畫的,無法刻畫出他們的形象。
父母年老,勸不了他們忤逆的惡習,
妻兒利弱,架不住他們搖晃的身體。
長輩教訓,無端受到謾罵,
蜿蜒相借,更是毫無效果。
這叫酒兇,無藥可救,
只有一法可以解救。
什麼辦法?木棍一根,
綁住醉鬼手腳就像殺豬童的,
只打屁股,不傷頭頂,
打到一百,豁然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