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博物院北周史君墓】拜火教引魂昇天石刻,上界眾神如何審判教徒亡魂。

考古觀歷史
38粉絲
4 次觀看·2024年6月6日
2003年4月在陝西西安市北郊發現的北周史君墓,是繼虞弘墓、安伽墓的發掘之後國內有關中西方文化交流的又一重大考古發現。
有人說敢在西安搞工程的老闆,
一般都要有足夠強大的心理素質。
作爲墓光之城的古都,
每次開工都有可能直接挖進幾個老祖宗的家裏。
所謂“上面一座城,下面城摞城”,
只要你敢在西安動土,大概率就會變成考古。
2003年4月,一項辦公樓工程項目要在西安市龍首原開工,
這龍首原自秦漢以來就是歷代宮殿的舊址所在地,
所以工程未動,西安市文物保護考古所就得先行。
結果這一勘探不得了,
僅這方圓幾百米的地兒就發現了13座墓葬,
其中以工地東南的一個甲字形大墓最引人注目。
整座墓全長近50米,共有五個天井,墓室略呈方形,
是北周至隋唐時期比較典型的墓葬形制。
發掘完墓道、天井及甬道之後,
考古人員在第五座天井北側發現了約半米的早期盜洞,
可謂是不偏不倚正靠着墓室。
而墓室的磚封門上也有明顯的盜擾痕跡,
打開封門進入墓室,
不久,一塊斜放的殘斷青石板被清理了出來,
上面居然雕刻着一個頭戴寶冠的四臂神像,
依然殘有彩繪貼金痕跡,
神像高鼻深目,闊嘴撩牙,下面還踏着小鬼。
無論是表情還是裝扮都帶有異域特色。
緊接着繼續清理後,
考古人員最終發現這是一座流行於北朝時期的石堂墓室,
仿歇山頂殿堂式建築結構,
石堂墓室的外壁周圍佈滿了奇特的浮雕場景
以及如天馬行空般的宗教與神話暢想。
這就不得不令人想到1999年在太原出土的隋代虞弘墓。
仔細觀察,上面的人物形象及穿着都有着同樣的西域及中亞風格,
他們中有的坐在家中宴客,有的在路上騎射,
有的似乎在禱告天神,有的則縱馳飛馬衝向天國,
無論是浩浩蕩蕩的駝隊還是盛大的宴飲場面
都刻畫地如此的恢弘大氣,視覺衝擊力極強,
像是一幅幅不朽地民族畫卷,史詩感撲面而來。
打開石堂,裏面有一石榻,
石榻上散亂着人骨,看來墓室基本已被盜掘一空,
除了一枚金戒指、金耳墜、
一件陶燈盞以及一枚東羅馬帝國仿製金幣。
金幣上的頭像爲拜占庭皇帝狄奧多西斯二世。
至此,基本可以確認墓主人應該像虞弘一樣並不是中原人。
後來,考古工作者又在石堂外清理出了一塊刻有文字的石碑,
這石碑本應是石堂南壁的門楣,
上面居然是一些密密麻麻,令在場人員讀不懂的文字。
而就在這些不知名文字的左邊刻着幾列模糊不清的漢文,
雖然很殘缺,但依然可以讀出墓主人的身份。
前面幾個字爲篆書體:大周【涼】州【薩】保史君石堂,
而後爲正文:
君……史國人也,本居西域……遷居長安……
大象元年【五】月七日,薨於家,年八十六。
妻康氏......合葬永年縣界......
僅從寥寥數文可以看出墓主人史君爲北周人士,
最初是史國人,後遷到長安,
加上官職薩保證實了他是來自於中亞的粟特人,
而其妻爲康氏,是昭武九姓中的康國人。
那麼也可以推論出漢文右邊的應該是與之對應的粟特文,
後由日本粟特文語言學者吉田豐翻譯,
漢文的墓誌銘不僅得以補全,
考古學家還拼湊出了史君的家族譜系。
其祖父阿史盤陀爲史國貴族,父親阿奴伽,
然後是史君,他的粟特名叫慰各伽,
妻子康氏名維耶尉思,在史君去世後的一個月後也隨同離去,
夫妻倆生前育有三子,分別爲毗沙、維摩以及富滷多。
兩人一前一後至耄耋而終,古之罕有,
且兒孫滿堂,父慈子孝,可謂榮登極樂。
或許史君夫婦有感於自己一生幸哉之至,
便把過往令工匠刻在了埋葬兩人的石堂牆壁上。
石堂壁畫的解讀是我們此次視頻的重點。
我們首先來看正面,它主要由八塊石材拼合而成,
兩扇櫺窗的下面均是拜火教祭司與祭壇的組合畫面,
祭司人身鷹足戴着口罩,手持長火棍舉行聖火儀式,
這種畫面我們之前在虞弘墓和安伽墓中的浮雕上也見過,
說明史君也是拜火教徒。
窗櫺的左右爲侍者,上面分別有四位樂伎,
跽坐在橢圓形的地毯上,
那麼伎樂演奏應該也是儀式的一部分。
大門的兩側是兩尊高浮雕四臂神像,均束髮,
頭戴花蔓冠,冠沿上飾聯珠紋和麥穗紋,
右側的神像上穿甲冑,兩臂上舉,
右手執珠,左手執戟;
另兩臂下垂,雙手各執一寶珠,置於腰間和胸前。
下着獸首袍,跣足踏於小鬼之上。
左側的四臂神同樣打扮,但是留有八字鬍,
四臂的姿勢和手中寶物均有不同。
因爲位於門的兩側所以有着門神或者守護神的意涵在裏面。
拋開四臂,
那麼史君墓的這種造像更能讓人聯想到佛教中的天王像,
尤其是腳踏小鬼的形象,
在很多隋唐時期的天王俑中隨處可見。
但是四臂又很貼近印度婆羅門教,比如毗溼奴、梵天等,
後隨着佛教的興盛,這些多臂神紛紛成爲了佛教中的護法神,
如婆羅門教中宇宙的創造者溼婆在佛教中
就是摩醯首羅天(大自在天),
那麼在國內的很多佛教石窟寺中也有這種多首多臂神的形象。
但是把此四臂神像放在粟特人的範疇內來考量,
就不得不提塔吉克斯坦的片治肯特城的考古發掘了,
在遺址房屋大廳中可見多位四臂神像,
比如拜火教中的娜娜女神,火神及戰神,
他們實際上多多少少都受到了印度文化的影響。
至於這兩尊到底是祆教中的什麼神,已無從得知,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的作用就是用來鎮墓或者辟邪的。
下面我們來看石堂左右及後面牆壁的浮雕繪畫,
走進史君的物質與精神世界。
先從西壁來看,
第一幅一眼看去很像是佛陀正在向弟子講經說法的場景,
這個場景很經典,在很多佛教繪畫中都有出現,
尤其是畫面上部中心位置系一交腳坐於蓮花寶座上的主神,
身後爲橢圓形背光,身上披的很像是袈裟。
但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這個主神頭挽小髻,
兩耳垂肩,面有髭鬚,右臂上舉,
小拇指上翹,左臂五指半張,掌心向外,
猛一看像是在施無畏印,實則不然。
無論是長相還是手印和佛陀都對不上。
這裏應該是借鑑了佛陀說法的場景,
注意看主神左下角爲一對夫婦跽坐於橢圓形的地毯上,
男子居前,深目高鼻,後面的女子分雙髻,
兩人都是在雙手合十,男子的手伸的很長,
並不是在聆聽主神的講經,像是在祈禱或者祈求什麼東西。
那麼男女主人到底在求什麼呢?
我們來看下一幅浮雕,
畫面中心一對夫婦,
男主人頭戴波斯式日月形寶冠,懷抱一男嬰。
可以推測第一幅中的夫婦應該是
史君的父母在向祆教大神祈求得子,
緊接着史君出生降臨人間。
我們再來看第三幅,
這幅雕刻極爲精彩,可分爲上下兩部分,
上部正中偏左刻一位騎馬彎弓射箭的男子應該是成年後的史君,
正前方奔跑的動物中一頭母鹿中箭倒地。
後面一披髮的侍從應該是突厥人,
他左手上舉架隼,注視着前方獵物,
隨同的犬也在追逐着野兔,畫面感極強。
然後是下方的駝隊,
我們之前說過粟特人男子成年後都要脫離家庭,
自去經商謀生,
可見此浮雕刻畫的是史君成年後
帶着駝隊走在絲綢之路上貿易經商的場景。
那麼仔細觀察,商隊最前面的是兩個騎馬的男子,
其中一位可以看見腰間懸掛着箭袋。
後面是兩頭馱載着貨物的駱駝,
再後面是一位握着望筒的騎馬男子。
很明顯這是開路的隊伍,一般由武士和刺探組成,
主要是偵查前方情況。
然後我們將目光轉到石堂背面,
總共有四塊石板拼合而成,
第一幅緊接着上一個場景,
很明顯是商隊進行貿易活動和休憩的場面。
上部中心位置的帳篷內盤腿坐一男子,
頭戴寶冠,着翻領窄袖長袍。
帳篷外跽坐一位頭戴氈帽的長者,
鷹鉤鼻,蓄長鬚,右手執長杯,
與帳內人物對坐飲酒。
這裏描繪的應當是粟特商隊首領薩保史君拜見遊牧民族的場面,
或者說他們正在談交易。
畫面的下部是史君的商隊,可以看到他們在互相交談,
左邊的男子在休息的時候還扛着背囊,
可見裏面應該是錢幣或者貴重的東西。
在敦煌莫高窟45窟中有一幅“胡商遇盜圖”,
講的就是粟特人在貿易的路上遇到劫匪的場面,
而放到地上給強盜的袋子就是史君浮雕上的背囊。
緊接着一幅是男女主人在家中宴飲、觀賞樂舞的場景,
場面相當熱鬧,有伎樂、侍者,家眷及舞者。
比較有意思的是畫面下方的右側雕刻了一荷花池,
除了盛開的荷花,
水中還有兩隻水禽以及一隻露出水面的怪獸。
宴飲樂舞圖是粟特人繪畫中常見的或者必須有的場面,
如虞弘墓、安伽墓,
甚至是粟特人的故鄉撒馬爾罕以及片治肯特城。
我們再來看石堂後壁的第三幅,
內容爲史君夫婦騎馬出行的場景,
同樣是武士開路,男主人在上,女主人在下,
兩者均有手執傘蓋的侍者在旁相隨。
年輕的男主人騎馬回身作辭行狀,
女眷穿戴厚披風和裘皮風帽,
似爲抵禦絲路上寒冷的風沙,將要遠行。
緊接着又是宴飲樂舞圖。
這一次的場面是在葡萄園中,同樣分爲上下兩部分,
上面爲男主人與賓客會宴,舉杯同歡,周圍伎樂環繞。
下方的女眷穿着就有意思了,
他們有的身穿交領寬袖袍,着曳地長裙,
很典型的漢人服飾。
如果大家留意的話,實際在上一幅石刻,
女主人的身後有一個女眷也是着漢服。
最初看這四幅雕刻的時候可能有點迷糊,
出行和宴飲都重複出現了一次。
那麼如果結合墓誌銘(粟特文),或許可以做一些比較合理的猜測,
第一幅最開始是史君獨自一人帶着商隊出行,
有可能到了第二幅所在的地點遇到了
他人生中的另一半—未婚妻康氏,
這個地點可能是墓誌銘中記載的康氏出生地西平。
粟特文墓誌銘也暗示康家人應該是爲兩人喜結連理舉辦了宴飲,
史君然後告別康家人與康氏一同出發前往了自己的家鄉,
也有可能是舉家遷往了墓誌銘記載的姑臧也就是涼州,
到達涼州後北周皇帝受封史君爲涼州薩保,
然後再舉行盛大的慶祝宴會。
這裏面的細節是康家人的女眷裏有漢人,
或者說康家人的漢化程度比較深。
那麼到了石堂後壁的最後一幅。
從這裏開始,整體的浮雕繪畫開始了超現實主義,
開始令人難以理解了。
首先看畫面上部爲山巒和枝葉茂盛的樹木,
山洞中有一位交腳側坐的老人,
面相清瘦,披長髮,裸上身,還可見數條肋骨,
應該是步入晚年的史君。
他的膝前放一細頸瓶,
洞外有一未知的動物,低首觸地。
有人理解洞外實際上是一條忠於史君的老狗,
這種畫面有可能是粟特人天葬的一種隱喻。
下面是三位帶翼的飛天,
其中兩個像是在伸手搭救兩位落水者。
落水者回望水中的怪獸,面露驚恐狀。
有人理解這兩位應該是史君夫婦,
爲什麼這麼說呢?
這和石堂側面的最後三個場景息息相關。
我們先看這三幅,
三幅實際是加在一起拼合成一幅巨大的
史君夫婦喪葬儀式與昇天圖,
表現的是瑣羅亞斯德教經典《阿維斯塔》(口誤)
所描寫的“伽爾扎曼”,及“上界的景象“。
先從右下方看,這段橋在瑣羅亞斯德教聖經中
被稱爲欽瓦特橋(chinrat bridge),
是教徒的死者亡靈必須經過的篩選之橋。
在欽瓦特橋的橋頭站着兩位祭司,
他們在那裏爲亡者舉行送別靈魂的儀式,
橋旁的聖火幫助靈魂穿越黑暗,
在橋頭山石的後面有兩隻護橋的犬。
這裏繪畫的不是很完整,我們來看另外兩個案例,
一個是山東青州傅家石刻,
其中描繪了祆教喪葬中使用石堂的場面。
圖中刻畫了四匹馬拉一房屋前行,有一犬相隨。
因此這裏缺的是史君夫婦的葬具石堂,
而這裏的犬應與粟特祆教徒葬禮中的"犬視 “(Sagdid) 有關,
這主要是源於祆教中對佈滿屍毒的屍體進行監視並驅毒的觀念。
另一個例子就是流散到日本Miho 美術館,
館藏的一幅粟特石屏畫像。
此喪葬禮儀圖像分爲上、下兩部分。
上部中央站立一位戴口罩(Padam)、穿長袍的祭司,
面對火壇,正在舉行“戶外奉獻儀式(afrinagan)”。
參與葬禮的還有注視着火壇和祭品的小狗,
這裏表現的應該也是瑣羅亞斯德教中的“犬視葬儀”。
如果把史君與Miho美術館藏的石屏浮雕畫面結合在一起來看,
Miho石刻下方的祭司在橋頭主持聖火儀式”,
他的周圍有死者的女眷和其他送葬的人,
後面的人則以"剺面截耳”的方式來悼念亡者,
旁邊有狗"犬視“。
如果說這一畫面完全是一種寫實性的表現手法,
那麼史君墓石堂上的雕刻,
則可以看做是在此基礎上的繼續和延展。
我們可以看到史君夫婦率領駝隊和家牲行走在橋上,
而橋下有張着血盆大口的惡魔。
瑣羅亞斯德教認爲人在死亡後,
靈魂還在肉體內停留三天,反省一生的行爲。
第四天,靈魂來到審判地。
在那裏,密特拉神依據一個人的生前行爲對他的靈魂作出判決。
可以看出史君墓這塊浮雕的上端帶背光的
四臂神應該就是傳統上的“密特拉神“,
有研究也認爲是後來演變的粟特風神(粟特文Wešparkar),
其下是兩個侍者簇擁的女神 (Daēnā,妲厄娜)
在接引跪在前面的史君夫婦。
那麼如果一個人在一生中作惡多端,
那麼他的靈魂就被判決下地獄。
如果一個人的行爲總體上是善的,
只要善行稍多於惡行,他的靈魂將會進入天堂,
靈魂在進人天堂的途中,必須經過 “錫瓦特橋”。
那麼對於生前行爲多惡、思想墮落的人,
最終將從橋上掉下來墮入地獄。
最後一幅石雕是審判完成後,
天使協同有翼天馬來迎接史君夫婦,
史君夫婦乘騎着天馬前往天國,
那麼回到老年史君的畫面,
被天使從水中惡魔手中拯救的史君夫婦,
也有點救贖的意味在裏面。
最後,正如粟特文銘文所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