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面解讀武王墩大墓:墓室布局和出土文物,釋讀墓主身份,依據被盜楚幽王墓預測武王墩主槨室的發掘

考古觀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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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次觀看·2024年6月16日
今天我們來聊一聊武王墩大墓,首先武王墩的熱度為甚麼這麼高?因為它是有史以來第一座經考古正式發掘的楚國王級大墓,是首個能清晰展現楚王一級大墓面貌的重量級發掘。
大家好,我是大熊。
今天我們來聊一聊武王墩大墓,
首先武王墩的熱度爲什麼這麼高?
因爲它是有史以來第一座經考古正式發掘的楚國王級大墓,
那麼它到底有何重要性呢?
這麼說吧,楚國八百年曆史,
自20世紀初至今累計已經發現超過6000多座墓葬,
而唯一被斷定爲楚王墓的只有五個,
一是河南淮陽馬鞍冢,疑似楚頃襄王墓,
第二個就是同在安徽壽縣的李三孤堆疑似楚幽王墓,
當然還有湖北荊州熊家冢楚墓(未發掘)
以及紀山大薛家窪楚墓(未發掘)。
我們說的前兩個是已經被挖掘的,
墓葬規制都很高,但是經歷了大規模的破壞與盜掘,
墓室的結構已遭損毀,出土的器物也是零散到世界各地。
所以武王墩是首個能清晰展現楚王一級大墓面貌的重量級發掘。
當之無愧應爲今年十大考古發現之一。
下面我將結合目前爲止考古發掘所提供的信息和圖片
對墓葬進行初步的解讀。
首先就是整個墓園佔地2100餘畝,非常之大。
主墓呈甲字形,墓坑東側有長約42米的斜坡墓道。
西邊爲車馬坑這點和淮陽馬鞍冢(頃襄王墓)是一樣的、
再往西是陪葬墓、南邊是祭祀坑。
墓園是否只有一個大墓這點不是很清楚,
考古人員只給了M1的編號,
如果按照淮陽馬鞍冢以及湖北熊家冢的佈局來看,
應該有次一級的陪葬大冢存在。
一般楚國大型墓葬都是王級墓位於南,陪葬墓位於北,
體現了楚人以“左”爲上的思想觀念,
但是武王墩墓卻在墓園的北部,這點體現了其特殊性。
封土下的墓室結構整體呈“亞”字形,
揭開槨板,整個槨室在四個維度基礎上被分隔爲九個空間。
中間爲主墓室,東南西北各兩室。
這種佈局讓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洛書或者九宮,
亞字又和方位有聯繫,
那麼整個佈局很可能與五行或者季節更替有關聯。
這種九個槨室的楚墓,最早出現在李三孤堆裏,
後面會詳細說。
之前發掘的楚墓最多爲七室,
如信陽長臺關1號墓和江陵天星觀1號墓,
墓主均爲封君或卿一類的貴族。
“九”在古代爲陽數之 “極”,
武王墩和李三孤堆都驗證了應該是隻有王一級才能擁有九室。
考古人員在第四層蓋板、室內牆板以及底板上都發現了墨書文字,
其內容標識了每塊蓋板的編號順序及各側室的功能。
其中北室寫着“樂府”的字樣,
也就代表了這兩個室象徵着楚王的樂府機構。
我們依據現場直播披露的信息,
先從東側室開始說,東一室共編號提取各類器物700餘件/組。
其中最具重量級的器物就是大鑊鼎,
依據之前楚墓出土的“遣策”竹簡,也稱之爲鑐鼎。
這就涉及到戰國時期南方楚系的一個用鼎制度。
鑐鼎在包山楚墓出土了兩件,曾侯乙墓也是兩件,
而武王墩出土了三件,這在之前的考古中是從未發現的。
這件最大的通高1米1,口徑近90釐米,
超過了李三孤堆墓的那隻鑄克大鼎,
成爲迄今所見最大的楚鼎。
依據鼎內動物骨骼殘存物推測爲牛鑐,
另外兩件相對比較小應爲豕(豬)鑐和羊鑐,
因此共同組成了“三牲”,
而“三牲”齊備,謂之“太牢”。
“太牢”在古代祭祀中的規格是最高的,
只有天子祭祀才能享用。
而後是九件束腰平底鼎,也叫升鼎,
楚人在祭祀的時候先用鑐鼎架火將肉煮熟,
然後把肉分裝到升鼎中,這個動作叫“升”,
也是它名字的來源。
這九件升鼎和另外八件簋,
共同構成了周代“天子享九鼎八簋”的禮制規定。
那麼除了鑐鼎和升鼎,
直播中的畫面還切到了一個子母口的方耳臥牛紐鼎,
這種區別於前面祭祀用的鼎,它們是食用器,
在往常的楚墓中一般成偶數對出現,這裏應該也是如此。
除此之外,還有畫面中成對出現的青銅豆、鈁、甗、簠都爲食器。
關於帶有摺疊腿可以收納的青銅甗這件文物一度被熱議,
如果你見過包山楚墓出土的摺疊牀,
就會知道那纔是真正的收納神器。
還有一個熱點就是一對青銅簠的口沿處刻有銘文:
楚王酓前作鑄金簠以供歲嘗。
"酓"在戰國出土資料中就是通楚王氏“熊”,
酓前也曾出現在李三孤堆被收回的青銅器中,
有銘文爲:酓前瑚(簠)三、
酓忎盤一、
王后六室浴缶一、
可以看到李三孤堆青銅器中
除了“酓前”還出現了另外一個楚王的名字“酓忎”,
我們知道楚國自遷都到壽春後前後共歷
考烈王、幽王、哀王、負芻四代王。
其中“哀王立兩月餘,庶兄負芻之徒襲殺哀王,
而立負當爲王。”
五年後,負芻爲秦將所虜,楚滅。
所以哀王和負芻應該沒有條件建如此大的墓。
那這就難辦了,剩下兩個選項,
李三孤堆墓到底是考烈王的還是楚幽王的
這在學界一直備受爭論,
後來,郭沫若認爲李三孤堆中一件帶有“楚王酓忎……戰獲兵銅"
字樣的鼎應爲紀念楚幽王三年秦魏伐楚一役(楚)取勝,
具有標誌性意義,認定酓忎即爲楚幽王熊悍,
這也成爲了學界普遍認同的觀點。
那麼這次武王墩,文字專家也認爲“酓前”的“前”通“元”,
酓前就是楚考烈王熊元(完),
爲武王墩是考烈王墓的一個實證。
那麼東室除了傳統的豆、盤、簠等銅器,
還有戰國中晚期纔出現的杯、溫酒尊、銗鏤,
這些在後來的漢代都很常見了。
最有特色是一件三足蛋形器,和青銅敦很像,
但是青銅敦和簠一樣上下基本是對稱的,
此件蛋形器爲一體,上面只有一個小口,
這種器型是一種很古遠的器具,
在龍山晚期至夏商時期流行於晉、陝、內蒙古地區,
一般叫蛋形甕。
南方很少見,但是北方還是有的,
比如我們之前介紹的同爲戰國晚期墓葬的
甘肅馬家塬西戎遺址就有。
比較有意思的是馬家塬戎王墓也出土了楚式紋樣的戰車,
可見這段時期西戎、秦與楚的聯繫。
東室除了發現有青銅器還有漆器,
衆所周知,楚國的漆器在戰國時期可以說是獨領風騷,
無論是九連墩、馬山、包山還是江陵天星觀楚墓
都出土了舉世聞名的漆器。
楚國的漆器它不只是漆,還有繪畫與雕刻,
紋飾和形象都極爲優美傳神。
作爲一個楚王級大墓,
個人感覺整體依然不如湖北地區
封君令尹墓出土的器物給人帶來的那種震撼感。
可能這段時期已經到了楚國末年(後期),
由於不斷的遷都,不僅失去了荊楚地區豐富的自然資源,
也面臨着工人及匠人的流失。
當然後期還會有修復出來的文物,那樣可能觀感會更不一樣。
但是儘管如此,目前還是有一些令人一眼驚豔的代表作,
體現了楚國藝術風格在中後期的轉變。
尤其是這件龍鳳紋漆案,不同於其它漆木器的鮮亮紅彩,
它以黑底紅漆作爲色調標配,線條極爲流暢,
兩條龍呈對角線對稱分佈。
大致看了一下至少有六隻鳳鳥,
楚國人尊鳳,這點我們在之前的視頻中有說過,
最令人稱道的是它這個鳳鳥的鳳尾和龍身幾乎是融爲一體,
形成了蜷曲的雲紋狀,
這種飄逸的感覺和楚國前中期的偏幾何的設計紋樣迥異,
與漢代的紋樣越來越接近。
爲什麼會有這種轉變呢?
我覺得與當時道家老莊思想的影響不無關係。
看到這幅漆畫,立刻能讓人有《逍遙遊》中
“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
還有“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的這種感覺。
漆器中還有一件重要的耳杯殘片,
背後刻有物勒工名
“廿九年太后詹事丞向,右工師駕,隸臣乘”的字樣,
字體屬於秦國風格,
“廿九年”,就是秦昭襄王二十九年。
這個太后應是昭襄王的母親宣太后羋八子,
同樣在湖南常德寨子嶺楚墓
也出土過一件“十七年太后詹事丞X工師X工季”銘文的漆盒。
證實了這兩件器物均爲秦國生產,
可見秦楚之間密切的交流與聯繫,
畢竟宣太后是楚國人。
不過武王墩的這件,秦昭襄王二十九年,
也就是公元前278年,這個日期比較特殊,
這一年,秦楚之間發生了一件重大的歷史事件,
那就是秦國攻破楚國都城“郢”,
迫使頃襄王遷都到陳(河南淮陽)。
六年後,還是楚國太子的熊完,被派到秦國做質子,
最終於263年才返回楚國繼位後成爲考烈王。
下面我們來說一下南室,給出來的信息不是很多。
看到了出土一些常規的楚式玉器,
據報道還有馬具、兵器和甲冑。
最特別的應該是發掘於南一室的兩件木俑首,
木質胎體,紅黑色漆彩繪出人面造型,
圓臉、眼神中透着一分凌厲之氣。
這種詭奇怪誕的風格和楚巫文化應該是分不開的,
楚人“信巫鬼,重淫祀”,
顯然此木俑有一種類似於鎮墓獸那種的震懾功能,
當然結合報道說南室也出土了一些龜甲和圭形石板,
這種圭形的東西應該是楚巫占卜和祭祀用的器物。
那也可以論斷此木俑首可能與巫覡有關,
期待後續的信息披露。
河南信陽楚墓曾出土一件錦瑟的殘片,
上面繪製了楚巫在憑靈的場景,
周圍有各種鹿、虎、龍、鳳等靈獸幫助巫覡溝通天地,
這也是楚人爲什麼熱衷於用這些動物來表現藝術的一個原因,
北室出土的目前最大的鳳鳥虎座鼓架,這是楚墓常備器物了。
儘管很多人認爲它可能是楚人心目中風神飛廉的形象,
但個人覺得它應該還是巫覡藉此靈魂昇天的具體的動物組合,
曾侯乙的鹿角立鶴也是。
除了鼓,北室還出土了編鐘、編磬及琴等樂器,
還有失傳已久濫竽充數的“芋”殘件,
戰國時期最長的瑟等對於研究戰國的樂器
及樂府制度有着很重大的意義。
關於西邊側室給出的信息也不是很多,
但據描述爲墓主樂舞出行的場景,
出土了車具、樂器及大量的木俑,
木俑這在楚國墓葬中也是非常普遍的,
一般有侍俑、武士俑、樂舞俑和庖廚俑等等,
這裏只展示了樂舞俑,期待後續有更多的資料放出。
其中還有一項關注點就是有遣策類的竹簡。
遣策在之前也提到過,
它是楚國在喪葬活動中記錄隨葬物品的簡牘清單。
幾乎大部分的楚墓都有出過,尤其是包山楚墓。
除了遣策,還有關於楚國的歷法、文書制度,
地域政治系統、司法制度、占卜規則和禱詞
等有助於我們瞭解楚國的天文、地理、政治、法律、宗教等。
包山楚簡可以說非常晦澀,文字解讀是一方面,
個別能讀出來,大段文章意思只能歸納推求,
文書格式也是前所未見,沒有典籍可以參照,
目前的研究依然在進行中,
如果武王墩能出土更詳細的資料那勢必
對揭開楚國的面貌有着更重大的意義。
最後,我們來對中室也就是即將發掘的主墓室
來進行一些主觀性的預測。
首先是棺槨制度,按照《禮記》的記載,
而《荀子•禮論》記載:
這是另一個說法。
但是如果按照目前楚墓的發掘的結果來看,
很顯然楚人並不是按照這種制度,
至少王一級以下不是這樣。
出現了封君或上大夫墓只有一槨三棺,
如天星觀1號墓。
但是下大夫墓居然有兩槨三棺的現象,
如湘鄉牛形山1號墓。
那楚王是不是至少兩槨三棺,
或者按照《禮記》中天子棺槨七重,棺四重,
算下來是三槨四棺的最高級別規制?
那到底是不是這樣呢?
還好,被公認爲楚幽王墓的李三孤堆能給武王墩一個對照,
畢竟是楚考烈王的兒子,應該還是有一定的參考性。
此墓於1933年、1935年和1938年三次被大規模盜掘,
1933年第一次被盜後,
安徽省立圖書館館員劉復彭曾對其進行了實地勘查,
後來還有工人的口述,加起來證實墓室佈局就是和武王墩一樣,
有九個槨室,這點是能對應上的,
此外經測量主室長約一丈二三尺,
即4.5米左右,寬當在3米以上,
此時棺室還沒有被盜。
然而1938年國民黨將領李品仙對李三孤堆進行了徹底的洗劫,
連棺槨也被盜走,
不過當時現場指揮的鄧峙一後來留下了
《李品仙盜掘楚王墓親歷記》一文,
據他描述:棺材是硃紅色的、色澤鮮豔如新,
長約九尺、高約三尺,上面及四周都飾有浮雕的龍。
棺材沒有封釘,揭開蓋,
裏面有頭髮一束......全部骸骨已化成灰。
棺內周圍是雪白色的,仍很鮮豔,沒有變異。
棺材只有內棺,沒有外棺。
那麼棺內雪白色很有可能是白膏泥的滲入,
但是棺只有內棺,沒有外棺,
這一點就比較有意思了,難道楚幽王只有一槨一棺?
畢竟鄧峙一不是專業人士,它有可能不清楚棺和槨的區別,
但確實應該沒有這麼多層,
極有可能是類似曾侯乙墓那種,一個巨大的外棺,
他只認爲裏面的小棺纔是棺,那這樣說來應該是兩重棺。
此外還有”在棺室內即主棺的周圍放置有一些文物,
棺前正中放有“銅劍一把,長約三尺,劍柄上有浮雕的龍,
擦去劍上的泥土,光彩仍然耀目。
關於主室出土劍,這一點我是毫不懷疑的,
因爲很多高級楚墓中也有,幾乎是標配。
接着
等等描述。
當然當事人不是專業的,帶有主觀性,
敘述是否有誤這一點先不談,
每個王侯級大墓的隨葬也都會有所不同,
代表着墓主生前的喜好。
比如貴族主墓室中棺壁會懸掛一些東西
如玉璧或玉環等,
牆(棺槨)壁上的漆畫、帛畫,
還有身上的玉器、帶鉤,
保存比較完好的都會有絲織衣物,
鄧峙一都沒有提到,是忘說了還是沒有,
很難判斷。
那麼通過李三孤堆墓當事人的描述
只是希望給武王墩的主室預測提供一個具體的對照參考,
但是要注意,目前的主室是有盜洞的,
盜墓賊有沒有得手還未可知。
具體結果如何,那我們就盡請期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