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 第九卷 《張鴻漸》 原著 白話譯文

诗韵古风
83粉絲
153 次觀看·2024年6月5日
全本《聊齋志異》播放列表:https://youtube.com/playlist?list=PL9bhMn23X5WX3LJX6_5SrmWTfInE5bYFD&si=7-J0EvU5r3GVNO3J
全本《紅樓夢》播放列表:https://youtube.com/playlist?list=PL9bhMn23X5WUeFHSImR2qdFEtPSrWjZpL
全本《水滸傳》播放列表:https://www.youtube.com/playlist?list=PL9bhMn23X5WW4h7b1IasIyiP19P8omTy0
全本《西遊記》播放列表:https://www.youtube.com/playlist?list=PL9bhMn23X5WUC8axtXjPyPi1zLGi8FYMO
第九卷
張弘鑑
張弘鑑是河北永平人。
十八歲成爲郡中名士。
當時廬龍縣令趙某貪婪而殘暴,
百姓都受他的苦。
有個姓範的秀才被趙某一頓板子打死,
縣學的同學爲他死得冤枉憤憤不平,
準備向巡撫告狀,
請張弘鑑起草送狀,
約他聯名上訴。
張弘鑑同意了。
他的妻子方氏美麗賢惠,
聽說他們的計劃便勸告丈夫說,
大抵秀才做事可以同享勝利,
但不能共度失敗,
勝利了人人談天之功以爲己有,
一旦失敗就亂哄哄土崩瓦解,
不能團結在一起,
如今是講勢力的世界,
是非取直難以根據公道判定,
你又無依無靠,
假如車翻船覆誰能救你急難呢?
張弘鑑對這番話心悅誠服,
後悔自己的許諾,
於是委婉地解決了秀才們的邀約,
僅僅起草了狀詞便撒手不問了,
巡撫訊問覈查了一番,
不表示可否,
而趙某用重金賄賂大官,
結果秀才們翻以結黨的罪名被捕入獄,
又追查宋狀的執筆者,
張弘鑑害怕便逃跑了,
到陝西鳳翔地界盤纏用光了,
天黑以後張弘鑑在曠野裏徘徊,
沒地方過夜,
忽然見到一個小村子急忙跑過去,
有個老婦人正出來關門,
看見張弘鑑問她要做什麼,
張弘鑑以實情相告,
老婦人說,
吃飯睡覺這倒問題不大,
只是家裏沒有男人不便留客,
張弘鑑說,
我也不敢有過分的奢望,
只要允許我在門內寄宿,
能夠躲避虎狼就夠了,
老婦人就叫她進來關上了門,
拿來草墊交給她,
叮囑道,
我可憐你沒有去處,
私自讓你留下過夜,
天不亮你就得早早離開,
怕我家小娘子知道就要怪罪下來,
老婦人走了,
張弘鑑靠着牆壁合一而睡,
忽然有燈籠火晃晃搖搖,
只見老婦人領一個女郎出來,
張弘鑑急忙躲到暗處偷眼看去,
是個二十左右的美人,
她走到門邊看見草墊,
就向老婦人發問,
老婦人如實稟告,
女郎生氣地說,
一家弱女子,
哪能讓不三不四的人進來,
當下問,
那人到哪兒去了?
張弘鑑恐慌,
初來貴府在臺階下,
女郎問名及貫家事,
臉色才和氣了些說,
還好是讀書人,
不妨留宿,
不過老奴才竟然不稟告明白,
這樣隨隨便便,
哪裏是對待君子的樣子?
吩咐老婦人把客人領進屋子,
一會兒工夫擺上了酒菜,
樣樣精美潔淨,
飯後又在牀上鋪設了錦被,
張弘鑑很是感激,
就私下向老婦人打聽女郎的姓名,
老婦人答道,
我家姓施,
老太爺老夫人都去世了,
只留下三個女兒,
剛纔你見到的是大小姐順華,
老婦人走後,
張弘鑑看見桌上有本南華經著,
就拿到枕頭旁,
躺在牀上翻看,
忽然順華推門進來,
張弘鑑放下書本,
尋找鞋帽,
順華進牀來,
按他坐下說,
不用不用,
接着,
他靠着牀坐下,
不好意思的說,
我看你是風流才子,
想把一家一計託付給你,
就犯了瓜田李下的邪義前來,
你能不嫌棄我嗎?
張弘鑑驚慌的不知該怎麼回答,
只說,
不能欺騙你,
我家裏已經有了妻子了,
順華笑着說,
這也可見你誠實厚道,
但有了妻子也不要緊,
你既然不嫌棄,
明天便可以辦提親的事,
說完要走,
張弘鑑探出身子拉住他,
順華也就留了下來,
天沒亮,
他就起了牀,
拿出銀兩送給張弘鑑說,
你拿着作爲觀賞遊玩的花費,
到天黑了要晚點來,
不然怕被別人看見,
張弘鑑遵從他的囑咐,
每天早出晚歸,
這樣過了半年習以爲常,
一天張弘鑑回來的相當早,
到了原先的地方,
村舍什麼也沒有,
這一驚非同小可,
正在徘徊無際之時,
只聽得老婦人說,
怎樣回來的這樣早?
一轉眼,
院落像原來一樣,
自己已置身在屋子裏了,
張弘鑑更覺驚奇,
順華從裏屋出來笑着說,
你懷疑我了吧?
實話對你說,
我是狐仙,
跟你本來就有一段舊緣分,
如果你一定要見怪,
就請歷時分手吧,
張弘鑑愛戀她的美貌,
也就安下心來,
夜間他對順華說,
你既然是仙人,
應當是千里路一呼吸間就可到的,
我離家已經三年,
想念妻子兒女心裏撇不下,
你能帶我回家一次嗎?
順華像是不高興了說,
說到夫妻恩愛之情,
我自認爲與你是很深厚的了,
你扮着這邊想着那邊,
可見對我的情意纏綿的樣子都是假的,
張弘鑑向他道歉說,
你怎麼說這樣的話,
俗話說一夜夫妻百夜恩,
以後我回去想念你,
也像今日想念她一樣,
假如我得到新歡就忘記舊情,
你又能看中我些什麼呢?
順華於是笑了起來說,
我這人心眼小,
對自己希望你念念不忘,
對別人卻願你忘掉,
然而你想要暫時回家,
這又有什麼難的,
你的家就近在眼前罷了,
於是拉着他的袖口便出了門,
只見道路昏暗,
張弘鑑遲疑着不敢前進,
順華拽着他放開步子,
走不多時說道,
你回家去吧,
我暫且走了,
張弘鑑站定腳仔細辨認,
果然看見了自家的大門,
他跳過壞牆進了院子,
看到室內燈火還在閃亮,
他走近用兩個手指彈了彈門,
裏邊問是誰,
張弘鑑細細說了從哪裏來,
屋裏人拿着燈燭開門,
果真是妻子方氏,
兩人又驚又喜握着手進了牀上,
張弘鑑看見兒子躺在牀上,
感慨地說,
我走的時候兒子纔到我膝蓋,
現在長得這麼高了,
夫妻倆圍依在一起,
恍恍惚惚像在夢中,
張弘鑑一一述說遭遇,
又問道那一場官司引起的大獄,
才知道秀才們有在牢裏病死的,
有發配遠方的,
這就更加佩服妻子的遠見着實,
方氏投入丈夫的懷抱說,
你有了這心的人,
向來不再想念冷背窩裏孤孤伶伶,
爲你流淚的人了,
張弘鑑說,
不想,爲什麼回來呢,
我同他雖然感情融洽,
畢竟不是同類,
只是他對我有恩有義,
我難以忘記罷了,
方氏說,
你以爲我是誰,
張弘鑑細細一看,
竟不是方氏,
而是順華,
用手探摸兒子,
是個取良用的竹夫人罷了,
大爲慚愧不發一語,
順華說,
可以知道你的心了,
我們的緣分應當從此結束了,
還幸好你沒忘記恩義,
勉強可以藉此彌補,
過了兩三天,
順華忽然說,
我想自己一廂情願的迷戀着你,
終究沒有意思,
你每天埋怨我不送你回家,
現在我正要到京城去,
順路可以託你一起去,
說着,
從牀上拿過竹夫人,
兩人一起騎上,
叫張弘鑑閉上雙眼,
只覺得離開地面不遠,
耳旁風聲嗖嗖作響,
過了一段時間,
隨即落地,
順華說,
從此相別了,
張弘鑑正想叮囑幾句,
順華一去,
已經不見人影了,
張弘鑑惆悵地站了一會兒,
聽到村子裏狗叫,
蒼茫中見到樹木,房屋,
都是故園的景物,
於是順着路途回家,
跳過破牆敲門,
情形完全同前回一樣,
方氏吃驚地起身,
不相信是丈夫歸來,
盤問下來正時了,
才點亮燈,
烏煙着出來開門,
見到張弘鑑,
哭得抬不起頭來,
張弘鑑還疑心是順華
用幻術捉弄人,
又看見牀上躺着一個孩子,
跟那天晚上一般模樣,
於是笑着說,
竹夫人又帶進來了嗎?
方氏摸不着頭腦,
變了臉色說,
我盼望你回來,
度日如年,
枕頭上的淚痕還在呢,
剛能見你,
你卻一點沒有悲傷愛戀的心情,
你的心是什麼作呢?
張弘鑑覺察妻子情真意實,
這才拉着他的手臂抽泣起來,
詳盡地敘述了全部遭遇,
問起妻子訴訟案的結果,
全同順華說的一模一樣,
兩人正在互相感慨,
聽得門外有腳步聲,
問是誰,卻不知聲,
原來村子裏有個無賴子弟謀假,
暗中垂涎方氏的美貌已久,
這天晚上從外村回來,
遠遠望見一個人跳牆入院,
心想一定是約好來通姦的,
就尾隨着進來,
謀假以前不太認識張弘鑑,
只趴在窗下偷聽,
等方氏一再追問才反問道,
屋子裏是什麼人?
方氏瞞着說,
沒什麼人,
謀假說,
我偷聽得很久了,
打算捉一捉姦呢,
方氏無奈說了實話,
謀假說,
張弘鑑大案還沒有了結,
就算是他回來了,
也應當綁起來扭送官府,
方氏苦苦哀求他,
謀假的話更加下流囂張,
張弘鑑怒火中燒,
拿着刀開門直出,
向謀假砍須正中頭頂,
謀假跌倒在地,
還大聲嚎叫,
又連砍幾刀才結果了性命,
方氏說,
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你的罪更加重了,
你快逃吧,
讓我來承擔罪責,
張弘鑑說,
大丈夫死就死罷了,
哪肯屈辱妻子,
連累兒女一求活命呢,
你不要擔心,
只要讓這孩子不要斷了我們家讀書的傳統,
我死也瞑目了,
天亮後,
他去縣裏自首,
縣官趙某因爲他是皇帝批示過的要案中的人犯,
暫且給了點不重的責罰,
接着從郡裏押送到都城,
披家戴所,
折磨得很苦,
半路上,
張弘鑑遇到一個女郎,
騎馬而過,
一個老婦人牽着佩頭,
原來是順華,
張弘鑑招呼老婦人想說話,
眼淚隨聲掉了下來,
順華樂轉馬頭,
用手撩開面紗,
驚訝地說,
啊,
是表兄啊,
怎麼到這步田地,
張弘鑑簡述了緣由,
順華說,
照表兄平日的行爲,
就該掉頭不管,
但我不忍心,
我家不遠,
便請公差一同去,
也可以稍微助你一點盤纏。
一行人跟着順華,
走了大約兩三里路,
見到一個山村,
樓閣高大而齊整,
順華下馬入內,
吩咐老婦人打開屋子,
請來客進入,
隨後擺出豐盛美味的酒肉,
好像早就準備停檔似的,
又讓老婦人出來說道,
家裏正趕上男人不在,
張官人就請公差多喝幾杯,
前頭路上要依賬的事多着呢,
派人張羅幾十兩銀子,
給官人做費用,
順帶着籌謝兩位客人還沒有到。
兩個公差暗暗歡喜,
放懷痛飲,
不再說趕路的話,
天色漸漸昏暗下來,
兩個公差一口氣喝醉了,
順華從裏屋出來,
用手向傢俱一指,
枷鎖立刻脫落,
他拉着張紅劍同騎上一匹馬,
像龍一般騰空飛石,
一會兒又催促張紅劍下馬,
說:「你就留在這裏吧,
我和妹妹約好了去青海仙境,
又爲你逗留了一陣,
讓她要盼望多時了。」
張紅劍問:「什麼時候再見?」
順華不答,
再問時把他推下馬,
靜自走了。
天亮以後,
張紅劍打聽在什麼地方,
得知是太原,
於是就到縣城裏租了屋子
以教書爲業,改名公子謙。
住了十年,
瞭解到追捕逃犯的事情
漸漸鬆下來了,
才又走走停停向東而行,
走進村口不敢馬上進村,
等到夜深之後才進入,
到家門口,
院牆已經變得又高又堅固,
不能再從牆上翻越了,
只好用馬鞭敲門,
敲了很久,
妻子方氏纔出來訓問,
張紅劍壓低聲音告訴她,
方氏高興極了,
開門讓她進來,
故意大聲斥責她。
「在都城缺少用度,
就應當早早回來,
怎麼派你半夜來家?」
進到屋內,
夫妻倆各自訴說別後的光景,
張紅劍才知道
兩個公差都逃跑了,
沒有回來,
說話中間門簾外
有個少婦時時進來,
張紅劍問妻子她是誰,
答說
「是兒媳婦。」
又問
「那麼兒子在哪裏?」
方氏答
「到郡裏去參加舉人考試,
還沒回來。」
張紅劍流下了眼淚說,
「我在外面流落這些年,
兒子已長大成人,
沒想到能繼承書香門第,
你的心血幾乎耗盡了。」
話沒說完,
兒媳婦已經燙了酒,
做好了飯菜,
擺滿了一桌子,
張紅劍欣慰之情出乎望外,
一連住了幾天,
張紅劍都躲在屋裏,
躺在牀上,
唯恐被人發現,
一天夜裏正睡着,
忽然聽到人聲鼎沸,
敲門聲很響,
夫妻倆大爲驚恐都坐了起來,
只聽得有人說
「有後門嗎?」
兩人更加害怕,
方氏急忙用門扇代替梯子
送丈夫翻牆出去,
然後走到大門邊問什麼事,
原來是來報兒子中舉的,
方氏大喜,
非常後悔丈夫逃跑,
沒法追回,
張紅劍這一夜,
越草莽穿樹叢,
慌不擇路,
到了天亮,
已是筋疲力盡,
原本打算向西逃跑,
一問路上的人,
卻離開京城大道不遠了,
於是她進了一個鄉村,
想用身上的衣服換些食物,
看見一座高大的院門,
有報科考重試的告示貼在院牆上,
走近細看,
才知道這家姓許,
家裏有人心中了舉人,
一會兒,
有個老翁從院裏出來,
張紅劍迎上去行禮,
向他說明來意,
老翁見張紅劍,
儀容風流儒雅,
知道不是騙吃白食的,
就請進屋子款待一番,
順便問他要往何處去,
張紅劍託詞說,
在京城教書,
回家路上遭到了強盜,
老翁留他教自己的小兒子,
張紅劍大略地問了許家的官階門弟,
得知老翁是告老回鄉的京官,
一個多月後,
許舉人帶着同榜的另一名舉人,
一起回家來,
說是永平人姓張,
那人是位十八九歲的年輕人,
張紅劍因爲他的家鄉和姓氏,
都跟自己相同,
暗下懷疑是自己的兒子,
但永平姓張的很多,
所以暫且不作聲,
到晚上,
許舉人打開行裝,
拿出這一榜舉人的履歷冊,
張紅劍急忙借來展閱,
一看果真是自己的兒子,
不覺流下淚來,
大家都吃驚地問他原因,
他就指着上面的名字說,
張紅劍就是我呀,
詳盡地說了全部因由,
張舉人抱着父親大哭,
許家叔侄安慰勸說,
這才收住眼淚高興起來,
許老翁當下備了禮物,
寫一封信給玉石,
爲張紅劍開誓,
父子兩人才一同回家,
方氏自從得到兒子重舉的喜報後,
每天爲丈夫逃亡在外而悲傷,
忽然聽得下人稟告,
舉人回家來了,
傷感更添期晚,
不多時,父子倆一同進門,
方氏吃驚得好像他們是從天而降的一般,
問之緣故才一起悲喜交集,
謀假的父親看見張紅劍的兒子中了舉人,
不敢再起禍害的念頭,
而張紅劍格外厚待他,
又一一講述了當年事情的經過,
謀假的父親感愧焦家,
於是兩家互相和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