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短篇小说欣赏：《炮打雙燈》，作者：馮驥才 #听书 #聽書 #小說 #小说

大家好 今天跟大家分享的是 短篇小說欣賞 《炮打雙燈》 作者 馮濟才 一 都說進海鮮西南那邊 地裡不是土 全是火藥面子 把那乾竭在地皮上白花花的火燒掛下來 摻上硫磺木炭 就是炸藥 再加上鹽鹼 土裏的火性太大 太強 太壯 莊稼不生 也草長不到三寸就枯死 逢到大旱時節 烈日暴曬 打開挖地無緣無故 自個兒會冒起黑煙來 可有一種灌木狀叢生的繭棚 俗稱紅柳 卻成片成片硬活下來 有時候不知為什麼 一下子全死了 死屍變得通紅通紅 像一團團熱辣辣的火苗 在西兆裏望去 靜靜的 亮亮的 好像地裡的火藥全都狂燒起來 老百姓靠山喫山 靠水喫水 靠火藥喫火藥 自來不少村子 家家戶戶都是製造鞭炮煙花的小作坊 屋裡院裡總放著一點舊炸的火藥盤子 一不留神 就屋頂上天血肉橫飛 土匪 遊勇 雜牌軍常竄到這裡來 不搶糧食 專搶火藥 弄不對勁就要炸人亡 那麼此地人的性子又是怎樣 是吉是緩是刃是劣 拿人們常用的話說便是 點著一根要性子瞧瞧 牛寶 人稱賣剛魚的牛寶 今年二十三 陳官屯人 他祖宗神道 名字起得像算命一般準 牛寶二字就是他的一切 先說牛 他渾身牛一般壯實的肉 一雙總正的圓圓 似乎眨也不眨的牛眼 還有股牛勁 牛脾氣 頭上沒腳卻好頂牛 舌頭比牛舌還硬 不會巧說話 再說寶 他天生一雙薄手 雖長得短粗厚硬 手掌像肉餅子 學從楊柳青外婆家學來一手好畫 專畫大年貼在水缸上求富求貴的剛魚 一條肥裏仰頭白尾 配上蓮蓬和花 連年有餘呀 那紅魚綠水 金蓮粉和 一看著眼 圖樣出的富態 板鮮刻的活泛 顏色上的亮堂 畫剛魚的人多得是 可這喜慶興旺的勁兒誰也學不來 年年臘月大吉上 不少人專等著賣剛魚的牛寶來 一露面 拳出手 臘月裡攙的錢 夠一年四季菱花 真像是手裡捏個寶 想什麼變什麼 臘月十四這天 靜海縣城的大吉已經很有年味了 牛寶兼扛三百張剛魚到集上 找一塊人流往返的地界 佔不多時候 賣個乾淨 別無他事 便清清爽爽去往鼎西邊的炮室看熱鬧 這裡的炮室天下少有 原本是條河 年年秋後 河水乾涸 三九天河泥凍硬 這河牀變成了賣鞭炮的集市 牛寶最愛看的陣勢 遠近各村趕來一車車鞭炮 都停在兩岸河堤上 車上鞭炮用大紅棉被蒙蓋岩石 怕引上火 牲口的眼睛一律使紅布遮住 耳朵使紅布堵上 怕給炮聲嚇驚 為什麼使紅色的布 造鞭炮的都是鋌而走險 災禍四伏 據說紅色避邪 人們拿著自家製造的鞭炮 走下堤坡 到河牀上去放 相互爭強鬥勝 哪家的鞭炮出眾 自然招引很多人來買 這一截子差不多二里長的河牀裡 濃煙過眼 煙硝槍鼻 連天炮響陣的耳朵生疼 這骨子火爆兇猛的勁 叫牛寶看得快活 不覺下了堤坡 但還沒到鞭炮陣的中央 滿腦袋就全是鞭炮線了 把事情挑出頭來的是這女人 這女人一下子跳進牛寶的眼睛裡 怎麼能說是這女人跳進的眼裡 她還離著遠呢 可世上好看的女子都不是你瞧見的 而是她自己招災惹事 活靈靈跳到你眼裡來的 她頂大二十出頭 頭上紮塊大紅骨頭巾 兩鬢各搭了下一片黑髮 像是烏鴉的翅膀 把她那張有紅有白鮮活透亮的小骨臉架在當中 她人在那麼遠 牛寶怎麼能看得這般清楚 魂兒給勾了去唄 見會兒纔看明白 北邊堤坡一棵歪薄老柳樹下 停著一輛驢車 她坐在蒙著大紅棉被滿滿一車鞭炮上 驢車站著兩個小子 一個大一個小 各支一根放鞭用的長柱杆子 這兩個小子什麼模樣 牛寶滿沒瞧見 她像架了雲 雙腳遊得也遊不得自己 緩緩虎虎一步步朝那女人走去 看著女人像看花 愈近愈好看 那眉眼五官 畫也畫不出這般美 而且清清楚楚 白處雪白 黑處烏黑 紅處鮮紅 像羊腸子湯那樣 又鮮又衝 忽然 一杆竹竿橫在她身前 牛寶正著纔看清 原來就是站在那女人車前的小子 年齡較大的一個 估摸十八九年歲 圓頭圓腦 四方厚嘴 肥嘟嘟的嘴巴子 凍得像唱戲打臉脫了胭脂 倒是虎虎失失樣子 只可惜長了一雙單眼皮 這圓頭小子問道 你是買炮的 還是賣炮的 口氣很不客氣 牛寶正要回話的當口 從這小子肩頭 剛好與那女人眼對眼 只覺得兩個深幽幽 晃著天光的景眼對著自己 弄不好就要一頭栽進去 心裡一恍惚 說出的話便岔出道而去 賣炮的 幹啥 他哪賣過炮 為什麼偏偏這樣說 這話一錯 可就把自己送上絕路了 圓頭小子說 這邊是俺們蔡家賣鞭炮的地界 你要來買炮 俺不攔你 你要賣炮 對不住 你先放一掛叫俺們瞧瞧 要是比俺們強 這地界就歸你了 說吧 嘴脣朝天闕 不信天下還有老大 也不信還有老二 牛寶湧上來一股勁 說不清是叫這小子的傲氣機的 還是叫那女人的美色機的 反正他頂上牛 聽完圓頭小子的話 撥頭就走 到那邊炮室中央 在槍逼著耳的濃煙烈炮中轉了兩圈 尋到一家賣鞭的 各大 賊想 掏錢買了四掛 都是千頭大插鞭 還高價把人家放鞭時的大竹竿也買下來 返回到這圓頭小子面前 閒話不會講 撥開大紅包紙 挑起一掛就放 一陣火閃煙騰 聲如炸雷 噼噼啪啪連珠般響起來 真是好鞭 惹得不少人圍上來 並紛紛喝彩叫好 可這掛鞭放完 圓頭小子站在原地並沒動 嘴仍噘著 一臉不屑的神氣 牛寶一瞅他繞在桿子上的一掛鞭 差點沒笑出聲來 這掛硬直捲的小鋼鞭 分外細小 像是豆芽菜 而自己的大叉鞭卻同小指頭粗擺在一起 只怕那小鋼鞭像一堆耗子屎了 想必是這圓頭小子心虛不敢鄙視 故作高傲 再不端端架子 還不倒下來 明擺著對方叫自己必趴下了 抬眼瞧那女人 愈發興奮起來 把餘下三掛大叉鞭紮成一束 使桿子高高挑起 拿火一點 三掛齊響 聲音翻翻 成百上千小爆竹噴火刺煙 紛紛炸落下來 好似一陣自私的淡雨 牛寶不懂放鞭炮的門道 桿子舉得過直 許多爆竹就落到他頭上肩上手上 還有幾個從林口掉進衣服 在前胸後被炸了 這一炸 尤其透過火光硝煙 看見的女人正在笑他 立時撒起歡來 粗聲吆喊 尖聲歡叫 撕唱飛唱 腿又蹦 肩又擺 手中的竹桿子 像是醉漢的腰 東搖西晃 甩得爆竹四下散落 逼得圍觀的人叫著 笑著往後退 有人認出賣鋼魚的牛寶 不知他遇上喜 還是撞上邪 跑到這裡來瞎鬧 耍活寶 就這時候 空中一聲啪 清脆之極 像是清晨車把式 將那帶露水的鞭子 在凜冽的空氣裏 麻利地一抖 牛寶沒弄明白 這聲音打哪來 跟著就聽這鞭子在半空中啪啪 抽打起來 愈打愈緊愈密 聲音毫不沾連 每一響都異常清晰 乾脆 剛烈 上下左右 響在何處都一清二楚 牛寶這才瞅見 原來是源頭小子 把他那掛小鋼鞭點響了 奇了 他這鞭怎麼聲聲都像是 鑽到耳朵裏炸 只要把耳膜炸裂 這炸聲還把三掛大插鞭的響聲 從耳朵裏趕了出來 趕到外邊 變得像拍打棉襖或吹破 豬衰泡的那種悶響 完全成了 源頭小子那小鋼鞭的陪襯了 真奇了 他豆芽菜式的小鞭 哼 哪來如此大的炸勁 當兩人杆子上的鞭炮全放進 對面站著 牛寶瞪大眼發傻 源頭小子直指地面 牛寶一瞅 更是驚訝 源頭小子 伸出一片炸得粉粉碎的鞭炮線 像是鑼過 細如粉末 足見炸藥的勁力 自己四周卻有許多爆竹根本沒炸開 到處是燒盡了火藥黑乎乎的紙桶子 圍觀的人給他起鬨 喝倒彩 這算栽到家了 他抬頭硬叫自己 向歪脖柳樹下邊望去 那女人也在黑黑笑話他 這笑比任何人嘲弄挖苦都叫他難堪 他要是土星孫 當即就扎進地裡 胸腦之下 把竹杆子一扔 朝源頭小子說 十八號大吉 咱再到這兒見 幹啥等到十八 源頭小子神氣活現地說 你要不服 帶著好貨去獨流鎮招俺們 那後天就是吉 周圍一片叫好 此地人就喜歡這種殆盡的話 二 轉過兩天 牛寶在獨流鎮的炮室上拉開陣勢 獨流鎮的炮室與靖海縣城不同 十來畝平平坦坦一塊場子 四外圍著逆霹靂的一道牆 多處坍塌 任人跨出跨進 地上光禿禿 只是戳著高高矮矮 許多栓牲口的木樁 平時這是買賣牲口的地間 可一入臘月 賣花炮的漸漸擠進來 鞭炮一響 牲口嚇走了 自然而然改做臨時的炮室 今兒牛寶好精神 一身嶄新的棉襖棉褲 烏鞋襟襪 腦袋一早洗過 此刻太陽一照 墨黑油亮 賣炮的人從沒有這般打扮 煙燻火燎 鞭炸炮崩 衣衫多是舊破與胡動 牛寶平時最不愛新衣 這樣一身全新 架架棱棱 生生闆闆 像是鄉親來的 他身邊站著一個蒼白消瘦的小子 戴著病相 一雙小眼倒是亮亮閃閃 十二分的精神 這人是他堂弟 名喚豆哥 專門折騰花炮的小販 昨天牛寶請他買了一批上好鞭炮 豆哥既鑽前眼 也講義氣 買賣道上很有情面 這批鞭炮是他打牙裝萬家雷家裡買出來的 這萬家雷不但名滿盡海 還在天津衛宮前大街和北亭的廠店設炮灘 掛字號 有幾分名氣 人說萬家雷能開山打洞 裝進大炮堂裡當炮彈使 牛寶連夜把鞭炮上 凡有萬家雷的戳記都扯下來 換上紅紙 臨時使塊杜裏木刻條大鯉魚蓋上去 自打近海造炮千八百年來 還沒見過這字號 轉天滿滿裝一小車 運到集上 車上車下擺得漂漂亮亮 大掛的萬頭雷子鞭 一包三尺多高立在車上 像半扇豬 即是氣派 牛寶和豆哥各拿一根大竹竿 足足兩丈長 左右一站 好比守正門的兩員武將 對面是圓頭小子 手握長竿 挑一掛紅紙大鞭 橫刀立馬站在前頭 後邊是裝滿鞭炮的驢車 那女人面雕泥塑般坐在車上 車前 除去那年齡小的小子 還多出一個黑瘦瘦的男子 他們腰上全紮一條避邪用的紅布腰帶 炮師上的人看這陣勢 知道要比炮都圍了上來 豆哥一瞅對方 眼珠驚得差點沒掉在地上 牛臉對牛寶低聲說 牛寶哥 你咋跟他們多上氣了 人家是文安縣蔡家呀 在天津為蔡家鞭和萬家雷齊鳴 前二年蔡家老大給火藥炸死 蔡家人不大往咱靖海這邊來了 蔡家鞭也見不著了 唉 你瞧 坐在車上那俊俏人 蔡家鞭就是蔡家大媳婦 名叫春芝 方圓百里 打燈籠也難找著這麼俊的人 可惜守了寡 這圓腦袋小子是蔡三 倚車站著的是蔡家老二和老四 都是放炮的好手 咱的炮再好也放不過人家 更別說人家蔡家鞭了 牛寶聽了 腦袋裡只多了春芝 根本沒有蔡家鞭還要多問 可不容他說話 圓頭圓腦的蔡三已經將豬肝子使勁滑起圈來 只把涮在肝間上的那掛鞭甩成一條直線 在空中嗚嗚響 賣鞭的人都這麼做 顯示自己鞭炮使得麻繩結石不斷 跟著 蔡三又變了手法 耍起花火 叫手中的肝子轉起來 半圈緊 半圈鬆 一緊一鬆 有張有持 那邊就忽彎忽直 忽剛忽柔 蛇舞龍飛 十分好看 還沒點炮 就引得人們叫好 隨後 豬肝往地上蹬得一戳 鞭炮垂下來 點著就炸 聲音比上次那小鋼鞭響幾倍 震得周圍一些拉車的牲口 慌慌挪動身子和腿 受不住 要跑 牛寶挑起一掛雷子鞭也點響 萬家雷 名不虛傳 各個爆竹都想炸雷 帶著一股烈性與豪氣 只比蔡家的大鞭強 絕不比蔡家弱 也招來一陣和好 兩鞭就緊緊交上勁 只見蔡三往右邊一閃 小小蔡四從車子那走來 手提一掛巨型大鞭 每支都有黃瓜一般粗 總共十二支 像是提著一串長茄子 引得人們喊怪叫氣 蔡四身小 雖然斜向上舉 最下邊的一支大鞭依然擦擦蹭的 牛寶頭次瞧見這般大的鞭 豆哥告訴他 這叫一步一響 走一步 炸一個 這是蔡家鞭的看家貨 已經多年見不到 你一聽就知道了 他掏錢給了身邊一個熟人 嘀咕些話 然後對牛寶說 我叫人去買他幾掛 有幾掛 這邊當幌子 今年多賺一倍錢 蔡四走到場子中央 蔡三幫他點著要信子 大鞭炸天 響聲像打炮 正得看熱鬧的人 不但堵耳朵 還閉眼 小小蔡四卻毫不為之所動 炮炸身邊 濃煙斃體 他卻像提著籠子遛鳥 從容又清閒 叫人佩服蔡家人 鞭炮這行真有功底 蔡四穩穩噹噹走了十二步 一停 手裡的大鞭剛好放完 一時不少人湧上來 爭買大鞭 豆哥揚手大叫 別急 還有更好的傢伙呢 他從車上抱下了一個天下少見的大雷子炮 立在地上 一尺多高 大雷子炮快要氣到膝蓋 小胳膊粗 要性子像根麻繩 大紅指筒 上邊蓋的戳季是條墨線大魚 娘喲 這不是炸成池子用的吧 有人驚叫道 你瞧炮上那條魚 挺像是牛寶的鋼魚 那壯小子是牛寶吧 他咋改行賣氣炮來了 人們議論著 春枝在車上 人就像娘娘廟裡的泥像 端坐不動 只是眼睫毛偶爾驚顫一下 那是聽到人們議論時的反應 這反應卻不為任何人發現 牛寶拿箱點著大雷子炮 轟得炸開 煙騰火起 升入天塌地陷 進前的人見了一身黃土 沒人叫 都呆了 像是出了大事 連牛寶都發懵 一時竟不知發生什麼意外 麪皮生疼 是大炮炸開氣浪拍打的 唯有蔡家人眼皮眨也沒眨 但這一眨 卻使春枝對眼前的事 全然明瞭了 隨後兩邊各逞其能 蔡家人放炮似有用不盡的花樣 可牛寶一招不會 心妙叫炮打呼了兩大片 以致耳朵打紅了 差點丟人現眼 多虧豆哥常年販炮 見多識廣 會是小伎倆 知應的局面 但要不是萬家雷貨真價實 東西地道 也早叫蔡家大趴下了 看來 真東西沒虧喫 此亦萬世之禮 蔡家老二放二踢腳的本事 叫人讚嘆不已 他打開兩把二踢腳 一個個插在紅布腰帶上 站在場子中央 先找尋常手法放上天空 蔡家編好 炮一樣是頭等 這二踢腳飛得高 炸得脆 高空一炸 碎屑飛散 像是打中一隻鳥 羽毛蹦開 飄飄飛去 他這樣一連放三個 變換了手法 把二踢腳到拿手裡 點著要信子 先叫下邊一響在手上炸了 再用力拋上天空 炸上面一響 想叫他在哪炸 就在哪炸 圓頭圓腦的蔡三 在兩張開外 舉起一掛鞭 蔡二看準 點著二踢腳 炸掉一響後 把餘下一響拋過去 正好在那掛鞭下端炸開 當即引著那邊 噼噼啪啪響起來 更引得周圍一個滿堂彩 這蔡老二的好卻不罷手 更演出一手絕活 他像剛才那樣 到拿二踢腳 炸掉下邊一響後 卻不拋出手 而是交給另一隻手 抓住炸開的下半截 叫上邊一響 在另一隻手上炸 兩響不離手 一手一響 這招極是危險 換手慢了 就把手炸傷 但他黑瘦瘦緊繃繃的臉上 老練自信 動作從容又賢淑 好像玩一條魚 牛寶見對方壓住自己 心裡著急 道哥說 在天津衛大街上擺炮灘 不叫你亂放二踢腳 怕引著房子 崩著人 二踢腳就這樣拿在手裡 放給人看 蔡老大 就是那女人死了的爺們 還有手活更絕 他把大雷子夾在手指頭縫裡 一個指縫夾一個 兩手總共夾八個 平舉著 八個要信字先後點著 哪個快炸 鬆開哪個 叫雷子掉下來炸 可又不能碰地 碰地會彈起來崩著人 這火候拿不準 手指頭就炸飛了 如今蔡老大一死 沒人敢耍這手活了 哎 牛寶哥 你咋直演了 牛寶聽著這話 眼盯著春枝 腦袋裡轟得湧出個念頭 他對道哥說 你給俺把大雷子夾在手指頭縫裡 俺試試 你瘋了 這手活是拿空炮桶子煉出來的 咋能是真的事 炸壞手 你使沙化鋼魚 俺不幹 道哥說 牛寶不理他 從車上取些大雷子 一個個夾在手指縫裡 平舉雙臂 瞪大眼 用一種命令口氣對道哥說 點上 道哥見識不好 想扔下箱頭跑掉 誰知牛寶這麼一來 蔡家哥仨如同中了槍彈 鎮住 春枝臉色十分難看 像是鬧心口疼 蔡三紅著臉喊道 這小子當俺們蔡家沒人 欺侮俺們嫂子 拼了 哥仨瘋了似的衝過來 還有蔡家同鄉和要好的也一起湧上 牛寶還沒弄懂這緣故 就給蔡家人摁在地上 道哥也被糾扯住 對方喊著要把雷子插進他們屁眼點上 道哥下的叫救命求饒 想解釋 卻不知牛寶與蔡家究竟什麼仇 牛寶給十來隻大手撕死摁著 摁得欲死 他將勁欲大 用力一震 腦袋剛抬起來 嘴巴反被壓下來 在凍硬的地皮上蹭破 火辣辣的疼痛 蔡老三問他要幹啥 他活在身體裡撞 嘴更笨 索性大叫 俺想做你哥 俺想做蔡老大 這話叫在場的人全傻了 傻子也沒有這麼說話的 蔡家哥撒氣的發狂 把他拉起來 用幾隻掛大鞭把他渾身上下纏起來 要炸他 牛寶使勁使得脖子腦門全是青筋 叫著 點火 點火呀 死活我是你哥啦 蔡三攥著一把香火 指著牛寶說 你欺人太甚 俺豁出去喫關子 坐大牢 今兒也要把你點了 大火閃開 我個人做事個人當說著就要衝上去點 慢著 忽然響起一個清亮的聲音 牛寶瞧見春之鏡站在他身前 一手攔著蔡三面朝自己 這張臉就是在洋流青年華 美人圖上也找不著 可此刻滿面愁容 兩眼亮黃黃 厚厚包著淚水 像是委屈極了 在牛寶驚訝中 春之說 你不好好賣你的鋼魚 弄來這些萬家雷來鬧啥 你要再來攪擾俺 俺就親手點這邊 然後對蔡家哥撒說 回家 一扭身 一大片眼淚全甩在牛寶當胸上 牛寶覺得像是一拍槍子打在自己身上 春之和蔡家人去了 渾身纏著大便的牛寶 像那栓聲口的木樁直呆呆戳在那 三 如果牛寶不去牙妝 他和春之這段糾纏也就此罷了 自己一時迷糊 冒傻 犯魂 把人家好好一個女人逼成那副可憐相 究竟春之因何這般痛苦不堪 他琢磨不透 眼盯著見在他棉衣上春之的淚痕 後悔到頭 不住地罵自己 最後把剩下的半車鞭炮堆在大開窪裡點了 炸成火海雷天 惹得鄰村人敲鑼報警 以為誰家造炮 中的邪火 炸了窩 轉過兩天 豆哥提著兩瓶老白肝 一包天津味大得香的雞蛋糕來找他 要一同去芽莊謝謝人家姓萬的 不管牛寶自己的是如何 人家萬家雷真給使勁 那巨型的大雷子炮是萬老爺子特意做的 真叫激動人心 這是關著豆哥生意道上的情面意氣 牛寶便隨豆哥來到芽莊 芽莊人上至七老八十 下至同男同女 倘若不會造炮 悲慘極傻 尤其在這臘月裡 家家院子的書叉上 椅杆上 屋檐下 都晾滿整掛整掛沉甸甸的大鞭 好比秋後拿線串成串 曬在屋外的大辣椒 牆頭擺滿捆成盤的雷子兩響 像是麻起來的大南瓜 即是好看 那些進村出村的大車裝滿花炮 蒙上大紅棉被 在冰天雪地裡更是惹眼 這臘月的鞭炮之鄉雖然十二分的熱鬧 卻聽不到一聲炮響 靜得絕對 靜得離奇 靜得叫人揪心 牛寶萬萬想不到 這位跟火藥打一輩子交道的萬老爺子 竟然膽小如鼠 三九寒冬 屋裡和屋外一般冷 炕不生火 竈不燒柴 茶碗裡水全結成冰 唯有說話時從嘴裡冒出點熱氣 牛寶和豆哥一進門 萬老爺子就嘀咕他們身上有沒有鐵器 抽煙打火的傢伙 鞋底定沒釘橘子瓣 還非叫他倆臺腳踉鞋底 看清楚才放心 豆哥假裝不高興地說 萬老爺子每次都這麼折騰我 下次我得光屁過來了 別怪我疑神疑鬼 火是我們這行的災 我不認字 我爹說災字就是下邊一個火字 上邊三個火苗 所以俺們飛到做飯時才生火 煙也不抽 家裡出去做飯的鍋 不準是一點鐵器 那九十寶的炮打燈仰似 就是撐火藥時 秤砣掉在地上 蹦出火星子 把一桶火藥引炸 炸得仰似沒有失手 秤砣飛出半里多地 火這東西不知打哪來的 有時兩家隔一道牆 這家點煙 火竟能穿牆過去 把那家屋裡的鞭炮引著 火可邪了 萬老爺子說到這 兩眼發直 像是見到鬼 唉 豆哥 你可小心點桌上那盆火藥 待豆哥把萬家雷 前天在獨流鎮險威風的情景 一說一吹一捧 萬老爺子才鬆開麪皮 滿臉直垂的皺紋也打彎了 撕開一嘴黃牙笑了 這井水鹽鹼也大 人牙交黃 他神情得意地問道 俺那大火咋樣 還用說 生把土地炸個大坑 人說再炸就炸出個井來了 是不是這麼說的 牛寶哥 豆哥朝牛寶擠擠眼 叫他幫腔 哄萬老爺子高興 牛寶嘴拙 找不著話說 只傻笑 點頭 萬老爺子愈發得意 笑咪咪再問 你們跟誰家比炮 俺們咋能拿您的萬家雷 去跟無名小輩比試 那不成請關老爺和小兵小卒比高低了 對手是文安縣蔡家邊蔡家 行吧 哦 萬老爺子驚訝得很 他說蔡老大一死 都說蔡家關門不造炮 掛在天津衛的牌匾都摘了 怎麼又出頭露面 是不是假冒 咋能假冒呢 蔡家四個大活人都在場呀 咋四個 蔡家老二 老三 老四 哥仨 對啊 才三個 咋四個呢 還有人家蔡老大的那君媳婦春芝呢 春芝她 豆哥說到春芝 看牛寶擠了眼 便趕緊停住口 豆哥 你嘴動 胳膊別亂動 小心俺的火藥盆子 萬老爺子叫倒 然後嘆口氣說 春芝那孩子命夠苦 三個跟她貼近的男人 全給炸死了 她爹 她公公 她爺媽 俺說她是活命 是活 是在 牛寶聽得驚一不已 他死也想聽明白 豆哥完全清楚牛寶的心思 何況他自己也想知道 這聞所未聞的事 便死氣白賴 東繞西逃 終於從萬老爺子肚裡 掏出下邊的話 唉 豆哥 俺當你萬事通呢 你咋不知春芝姓楊 她爹就是九十寶炮打燈楊四啊 還是大清時候 天津衛炮史上就有句話 是蔡家鞭 萬家雷 楊家的炮打燈 這都是上兩輩人創的牌子 到今兒全是百年老炮了 那時 因為楊家是本縣人 跟俺們萬家熟識 蔡家遠在文安 相互只知其名罷了 到了俺們這輩 楊家跟蔡家認識了 很要好 楊家給春芝和蔡老大 訂了娃娃親 可春芝十歲就死了媽 跟她爹相依為命過日子 後來孩子們長大 該成親了 蔡家老頭子 就去找楊四商量嫁娶的日子 楊四怕春芝走了 一個人受不住孤單 非要蔡老大倒插門 其實蔡家有四個兒子 少一個在身邊怕啥 蔡家老頭子偏不肯 談崩了 都上了火氣 蔡家老頭子回家喝悶酒 一頭醉倒 水上爛泥巴 往了熱炕上 還烤得幾十瓜 受了潮的大鞭呢 一下烤過了勁 炮炸火起 怪的是 四個大小夥子 愣沒打火裡弄出他們爹 火火燒死 蔡家人恨死仰死 沒人提那婚事 過兩年 唉 就是俺剛頭說過的 仰死同村人 來找他借點火藥 提著桿秤來秤分量 造炮的人弄火藥 絕不準時鐵器 燒用木燒 鏟用木鏟 他怎麼忘了 秤駝是鐵疙瘩呢 秤桿一斜 秤駝砸在石頭上 火星子蹦進火藥裡 聲把人炸得金光光 連根骨頭 也沒找到 你們說奇不奇 好好一個人 像是變成一股煙 影都沒留下 這是遭了啥罪 啥哉 楊家只剩下春芝 孤孤單單一個閨女 那蔡老大來向她求婚 她不肯 不知因為 她爹欠著蔡家一條命 還是趴一走 炮打燈 楊家的歌 就此絕了 蔡老大打小跟春芝要好 知道這閨女的性子 比火藥還強 她竟造了一百個炮打雙燈 去到楊家門口放 意思是 你楊家族業 給我蔡老大接過來了 決斷不了根脈 蔡老大是造炮好手 更是放炮好手 她把炮打雙燈 一個個立在手掌上 拖著放 凡是打上天的炮 頭一響 都得用樹藥 只往高處攛 不往橫處炸 頂多決出點坐立來 絕不會傷手 這又表示 她蔡老大 已經把楊家的炮打燈學到家了 一百個放滿 春芝流著淚出屋 二話沒說 跟她去了文安 唉 豆哥 這些事你咋會不知道呢 指指片片聽見過 可各村各莊造花炮的年年出世 年年死人 哪會連成您這麼長的故事 豆哥說 按道聽人說過蔡老大的死 她是惹了大仙吧 說時也是 春芝嫁到蔡家第二年 也是年根底下 她坐立盤炮打燈 打算三十夜裡自己放 祭祖拜 她剩下一捧炸藥沒處放 就是高立紙包個包 塞到雞窩後邊夾縫裡 這地方平時絕沒人去碰 最保險 誰知夜裡鬧黃鼠狼 鑽進雞窩後邊夾縫裡 這也奇了 她上房翻牆 跑哪兒去不成 偏扎到火藥包上 蔡老大拿棍子一捅 嘿 正好 轟的聲把蔡老大炸的人飛起來 撞在屋簷上 再摔下來 成了血人 唉 怎麼這樣巧 又都巧到春芝一個人身上 也是命唄 出兵那天 春芝把自己編了十天十夜的兩卦大編 左右幾十萬頭 掛在大門兩邊老樹上 放起來足足響了整整一夜 直叫整個村的人聽著聽著 都聽哭了 牛寶聽到這裡 呼得翻身趴在地上 給萬老爺子叩頭 萬老爺子懵了 忙彎腰攙扶 說道 俺哪句話傷著你了 快起來 快起來 告訴俺 俺賠不是 牛寶卻不起身 腦門撞地 咚咚山響 然後抬起淚花花的臉說 您得叫俺造炮打燈 反反復復指這一句話 萬老爺子更糊塗了 豆哥心裡卻很明白 他害怕牛寶再去惹事 但牛寶降上勁兒的是 愈來愈壞 因此他非但沒有勸阻 反也趴在地上 給萬老爺子叩頭說 您成全俺哥哥吧 這句話 像是在萬老爺子腦袋裡點盞燈 萬老爺子先是驚訝 隨後搖著頭低聲說 要說春芝是個好閨女 懂事明理 知情講義 可惜她天生是活命 是災禍 你去問問文安縣的光棍 還有人敢娶她做老婆嗎 聽俺一句吧 老弟 你只要一沾她 災禍就撲上身 快快絕了這念頭 牛寶額頭頂著地 一動不動 說話的聲音便又悶又重 俺 俺死活要當菜老大 他不會再多說一句 鄉里人之間並不好說 哼哼兩聲 誰都能知道誰的意思 萬老爺子嘆口長氣 無奈地說道 都是命裡有啊 好 都起來吧 俺叫 他屁股沒離凳子 一轉 旁邊就是一頭掉在房樑上的杆板 他使這杆板一下一個 趕出四五十個炮桶子 交給牛寶 然後把桌上的火藥盒子 和幾個料碗端過來說 一硝 二黃 三木炭 火藥就這三樣東西 你要想往天上打 少放黃 多放炭 這叫樹藥 你要想往橫處砸 多放黃 少放炭 這叫橫藥 炮打燈 是把燈往天上送 下邊一想必得用樹藥 聽明白了 硫磺好買 縣城裏鋪子就賣 木炭你 自己會燒 按畫樣子就拿木炭起稿 把柳樹枝用泥封在洋鐵罐裡燒 行不 牛寶說 這可不行 造炮的木炭不能是柳枝 只能用青麻桿 麻桿倒有 可硝到哪去弄 柬河邊有的是 白花花一片片 人說文安任丘那邊地上的硝更好 是火硝 豆哥插嘴說 使那硝造炮還不如放皮箱 俺告你們個絕密 你們要是說給外人 俺就使炮炸了你們萬老爺子 湊過芝滿周文的老臉 表情神祕 壓低嗓音說 你們就到俺家對面的茅廁後的牆上去刮 那是尿硝啊 豆哥說 誰說不是 這村裏人身上全是硝 尿出來的尿湯手 結成的尿硝纔有勁呢 我家的不行 人老了 沒火力 對面崔家五個小子 個個像小牛 那硝面子纔是好東西 萬老爺子說 這硝弄回去 可不能直接使 先用鍋熬 熬成水 潑在木炭上 晾乾壓成粉 再摻硫磺 記著 一份硝炭 一份半硫磺 炮打燈石樹藥 還得多放硝炭 那打到天上的燈 咋做法 牛寶問 萬老爺子說 這東西叫名字 你不會配 俺送你些吧 他從身後拿出兩個瓦罈子 裡邊裝著黃豆大小 要完事的東西 各拿出幾十粒 分別使紅綠紙包上 這紅紙包的 打到天上就是紅燈 綠紙包的 打到天上是綠燈 炮打燈有很多樣 有一響一燈 有兩響七燈 欲稱炮打七燈 可燈色都是黃色的 唯有這炮打雙燈 一紅一綠 打到天上纔好看啊 聽俺爺爺說 大清時候 男的向女的求婚 就在人家房前放這炮 當年蔡老大 在楊家房前放炮打雙燈 多半就是這意思 牛寶呼啦一聲又趴地上 給萬老爺子連扣響頭 像是遇到救命大安人 他動作太猛 差點把桌上火藥盤子撞下來 幸虧豆哥眼疾手快抱住了 待牛寶與豆哥 千恩萬謝告辭回去 萬老爺子一人歎息 搖頭還狠狠砸了自己幾拳 好像自己傷天害理 送人上西天了 牛寶和豆哥出來 就繞到對面茅廁後邊 一看巖牆根白白的 果然都是尿梟 又厚又硬 使瓦片刮下來 晶瑩閃亮 兩人正颳得殆盡 有個孩子喊 有人偷銷了 嚇得他倆 趕緊使冒頭都上銷面子 慌張逃出村 再逃回家 牛寶照萬老爺子的法 買料 配料 裝火 他平日裡幹活認真 可此時腦袋著魔了 總一閃一閃 老年間求婚時的那雙雙紅燈綠燈 狐狸糊塗 弄不清硝炭同硫磺 該是哪多哪少 裝了一半 便不敢再裝 傍晚時候 豆哥來了 兩人一說 豆哥笑道 你腦袋裡竟是那春枝啦 咋弄不清呢 炮打燈使數要往天上打唄 多摻些木炭不就行了 牛寶往藥裡又加些木炭 兩人在房後 空地上濕了兩個 真古道成了 一想過後 打炮筒裡飛出兩條亮線 一紅一綠 直上天空 老高老高 跟著變成一紅一綠兩盞燈 極亮極艷 照得天都暗了 豆哥看去 這雙燈不在天上 而是在牛寶眼裡 那大眼框子中間 絢爛無彩 碩碩逼人 可豆哥哪知 剛剛牛寶王火藥裡加木炭之前 已經裝成了一些炮 配料正好弄反 豎藥成橫藥 四 靜海縣城 逢四逢八是大吉 今是臘月二十八 大年戈 趕集是最後一遭二 買賣東西的人便都翻幾番 穿戴也鮮活多了 炮石上更是氣勢壓人 河牀上煙火連天 炸聲如雷 像是開了戰 兩岸堤坡裝鞭炮的車 排得密不透風 好似千軍萬馬力成長蛇陣 牛寶和豆哥 手拿一包炮打雙燈 蹲在一輛牛車後頭 等候天外人少 牛寶目光穿過大車輪子 一隻死盯著春枝 他依舊在那歪薄柳樹下 坐那驢車上 依舊黑衣服 白臉 紅頭巾 但他不像前兩次木雕泥塑般文字不動 而是把俊俏小臉扭來扭去 東張西望 像是找什麼 菜家各撒放鞭賣炮 忙前忙後 他卻像沒瞧見 下上後 炮師明顯歇下進來 停在地上的大車走了許多 零零落落 不成陣勢 河牀中央的硝煙也漸稀薄 看出一個個人來 日頭西沉 景物 天空乃至空氣全變暗 火光反顯得分外明亮 漸漸剩下的人多是鞭炮販子 要和喊叫加勁鬧 無非想把壓在手裡的貨甩出去 鞭炮這東西 壓過臘月二十八 就得壓上一年 地上炸碎的鞭炮線 已經鋪了厚厚一層 歪脖樹下的菜家人 開始收攤子 也要返回去了 就這時牛寶帶著豆哥 突然出現在菜家人面前 春枝眼睛一亮 像是這才盯住花 菜家各撒馬上抄起傢伙走上來 他們見牛寶立美張目 嘴角緊張地直抖 有骨子決然神氣 以為並非鞭炮 只是要報復前仇 拼命來的 可牛寶不動手也不動嘴 他把厚厚大手 平著向前一伸 掌心朝上 中央擺著一個炮打雙燈 大紅炮筒 綠紙湖頂 還是黃紙蓋個鯉魚戳擊 粘貼中間 鮮艷漂亮 不是畫畫的牛寶 誰能把花炮打扮成這個樣 菜家各撒一看 立即明白牛寶要幹什麼 氣急眼紅 豬肝子給抖動的綁臂 震得嘩嘩響 他們回頭看春枝 等待嫂子下令 他們就把這七五人 到家的小子活活打死 只見春枝臉刷白 沒一點血色 僅咬著嘴脣 兩眼卻像一對小火苗 閃閃冒光 叫菜家各撒不明白 牛寶拿箱頭 把力在手心的炮點著 一聲響過 一對濃豔照耀的紅綠雙燈 騰空而起 他人也覺得隨同升起 絢爛地呈現在 幽藍的晚空上 一個放過 豆哥就遞上一個 一雙雙火彈 連續不斷打上天 美麗響亮 又咄咄逼人 春枝抬頭看 這雙燈是她的過去 她最好的日子 和最美的希望 而雙燈一亮一滅 便是她坎坷多難的歲月經歷 她入迷了 突然一聲巨響 一個炮在牛寶手心爆炸 沒往天上穿 卻往橫處崩 手心燈石裂開 血淌下來 豆哥急得忙把 色在牲口耳朵裡的紅布拉出來 要給牛寶纏手 一邊叫著 牛寶哥別再放了 人家春枝不會跟你的 牛寶搶過紅布一揚 朝豆哥喊道 拿來拿炮給俺 你不給俺就宰了你 他瞪圓一對牛眼 向門神很嚇人 腦門上的青筋鼓起來 砰砰直跳 一個炮的過去 又炸了手心 眼瞅著皮開肉綻 手掌像託著一盤炒魷魚卷 豆哥忽想到萬老爺子的話 一股子不想敢透露骨頭 不覺心寒膽顫 吊著眼淚哀求道 咱中了萬老爺子的話了 再放下去沒命了 求你快回家吧 牛寶不吭聲 像是沒聽見 一個個炮裂在 血肉模糊的手掌上 點著要信字 有的飛上去 有的往橫處亂炸 完全沒有準 血點子低了一片 蔡家哥仨和周圍的人都看呆了 決死的人跟神仙差不多 叫人敬畏 那打上去的雙燈 像是帶著血 變成血燈 牛寶厚牙咬的哥哥想 努力不叫脫炮的胳膊打顫 兩眼死死盯著春枝 春枝坐在車上一動不動 但雙手緊緊抓住 蓋在車上的紅棉被 好像一鬆手 人就要掉下車來 牛寶又點了一個炮打雙燈 他萬沒想到 這炮桶子裡硫磺這麼多 幾乎是炸彈 猛烈一聲巨響 火光閃著血光 牛寶倒在地上 春枝倒在車上 一年後還是臘月裡 牛寶趕車往縣城趕集 左手揚鞭 殘笨的右手縮在襖袖裡 他拿不成筆 不能再畫鋼魚了 改賣楊家的炮打燈 而且只賣炮打雙燈 滿滿一車花炮蓋著大紅棉被 上頭坐著一個鮮艷如花的女人 便是春枝 但人們說到他倆 都暗暗搖頭 豆哥無意間 把萬老爺子應驗了的預言洩露出來 大家更信春枝這女人 是火 是災 是禍 巧 他還沒進牛家門 就將牛寶先廢了一隻手 而且是幹活畫畫的手 這跟搭進去半條命差不多 牛寶聽到這些閒話 憨笑不語 人間的苦樂唯有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