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往事並不如煙續集》受不了的心理,受得了的現實 -- 沈雁冰的故事 上集(1/2)原著:章詒和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大陸禁書

讀書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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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收聽長篇紀事文學 往事並不如煙續集 作者 張一和 演播 宇天
沈雁斌的故事 第一集
1949年9月 開國人事任命 大陸紅色政權公佈了中央人民政府各部部長名單
我的父親張伯鈞是交通部部長 我熟悉的黃炎培、馬旭倫、李德全等都被任命為部長
我喜歡的史阿姨史良是司法部部長 另一位黨外人士沈雁斌 筆名毛頓 成為文化部部長
他和父親同為中央人民政府委員 二人還都是在1927年大革命失敗後脫離中共
也就是說 他們曾經對革命懷疑過、動搖過 當上部長 對沈雁斌等黨外人士來說是高興的 也不感到意外
感到意外的是張元紀 他再三邀請昔日的實習生、小說月報主編南夏回到商務
萬不料 就在張先生離京後的兩天 沈雁斌一躍而成為部長了
應該說 把沈雁斌樹立為文學藝術界的領袖人物 不是從1949年開始 而是在抗戰的重慶
1945年的培都 在周恩來的授意下 搞過一場沈雁斌五十壽誕和創作生活25年紀念慶祝大會
事先《新華日報》就發社論 副刊是整版的授詞
慶祝大會於6月20日舉行 與會者高達600人
其中 有國民黨宣傳部部長張道藩 美國新聞處竇愛世 蘇聯大使館醫祕費德林
父親也去了 身著灰色長袍的沈雁斌自己也沒料到 站臺的人一邊是沈君如 一邊是劉亞子
王若飛代表中共講話 稱頌他是中國文化界的光榮 是中國知識分子的光榮 是中國人民的光榮
這個慶祝會奠定了他是繼魯迅 郭沫若之後的第三把手
沈雁斌擔任中央文化部部長 是有資格的
1927年脫黨後 暫離政治圈子
1928年寫出小說三部曲《時》 之後是《紅》
1931年寫出《紫夜》 被瞿秋白譽為中國第一部寫實主義的成功長篇小說
1932年7月發表《林家鋪子》
11月發表《春蠶》
1941年寫下長篇小說《雙葉紅似二月花》
這些作品是他的文學成就 也是他的政治本錢
說到政治方面 沈雁斌絕對是個人物 非一般革命老幹部可比
他是中國共產黨成立後的第一批黨員
與中共高官關係密切 和陳雲一同參加商務的罷工
毛澤東任國民黨中央宣傳部代理部長 做過他的祕書
沈雁斌又是有人緣的 對人溫和 也無傲氣
不像郭沫若善於逢迎 也不像胡楓過於倔強
中共武裝奪取政權 社會重新洗牌
有的人要上 有的人要下 沈雁斌屬於上
不是他要上 是有人要他上
下面是研究沈雁斌不可放過的重要橋段
場景生動 對話精彩 堪稱經典
1949年9月的一天 沈雁斌由周恩來陪同
被毛澤東在中南海一年堂召見
召見的原因是請他出任中央文化部部長
他不願意 於是衍生出一段戲劇性場景
劇中人有周恩來、毛澤東、沈雁斌
周恩來客氣地說
哈哈 中央人民政府在人事安排過程中
遇到一些困難 所以請你來商量
毛澤東則開門見山
恩來對我講了 你不願意當文化部長
他勸不動你 只好來搬我這個救兵了
你先說說不願意當文化部長的理由
沈雁斌急促地說 哎呦 我不會做官啊
當不起這樣的擔子
另外呢 還有幾部長篇小說尚待完成啊
說著將準備好的創作計劃遞給毛澤東
毛澤東擾有興趣地說
哎呀 好啊 這個計劃很不錯啊
恩來啊 你看怎麼辦呢
周恩來以他慣有的眼神說
能否找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既當了文化部長 又不影響創作呢
毛澤東馬上接話投道
我看可以這麼辦
雁兵兄啊 你剛才講的是你的小道理
現在我來講我的大道理
全國剛剛解放 百廢待興
文化是有關意識形態的一個方面
所以文化部長也很重要
現在想當文化部長的人不少啊
但我們偏偏選中了你
因為我們相信你
沈雁兵略作思考
說 郭老可以當文化部長呀
請他可以
毛澤東則誠如在胸地說
郭老是可以
但是他已經兼任了兩個職務
再要兼任文化部長
別人的意見就更多了
至於不會做官
哎呀 我和恩來也不會做官啊
大家都在學做官
這也是革命的需要嘛
啊 為了使你做官和當作家兩不誤
給你配備一個得力助手
實際工作由他做
你呢 就有時間寫你的小說了
沈雁兵這時已經詞窮了
回答道
啊 這 好吧
感謝啊 感謝
請
山光水光
演的就是江湖亮
沈雁兵在晚年回憶中這樣寫道
當時實未料到
全國解放的日子來得這樣快
也未料到解放以後
我會當上文化部長
1949年11月2日
他上崗了
畢竟是一個素有政治情結的人
再說 在文化發展
以及文學創作方面
人家也是有些想法的
可是過了沒多久
就和張伯鈞一樣
發現自己有識無權
不過是掛個名
沈雁兵的位置
或許比張伯鈞還要艱難一些
尚有周揚監督指導的中宣部
同僚或者下屬
個個享有盛名
精通政治 也精通業務
比如 藝術局局長的張光年
戲改局局長的田漢
文物局局長的鄭振奪
電影局局長的夏衍
外聯局副局長的洪森
不黨組書記錢俊瑞
以及劉白雨 林默涵
他們中的很多人是周揚派
層層疊疊 左左右右
他幹什麼呢 怎麼幹呢
難怪沈雁兵兩度辭職
原因既有不能專心搞創作
也有對掛名的不滿
和工作上的諸多被動
例如 也許是出於商務本行
他上任之初
中央文化部組織專家
搞了一個翻譯西方文學名著的書目
哪怕是一張書單
身為部長 也無權拍板
要上報審批
最後審到周恩來手裡
不承想得到的是批評
周恩來一點沒客氣
嚴肅指出
這個目錄並沒有按照毛主席的文藝思想辦
甚至有些部分是違反毛主席的
介紹外國文藝的方針的
這個方案是照樣搬弄
歐洲資產階級學者的
所謂民主的標準來選目的
沈雁兵後來回憶這件事說
感到極舒服極痛快
感到眼睛明亮了些
但同時又說
有毛骨悚然之感
舒服痛快與毛骨悚然
哪個為真哪個是假
如果二者有真也有假
那他自會感到尷尬
還有一個例子
沈雁兵兼任人民文學主編
這個大型刊物
當時是所謂新中國文學的國刊
起著引領方向的作用
對此沈雁兵是知道的
所以每期送他簽發都逐一審閱
達到事無鉅細的程度
他力求符合中共意識形態的要求
但問題還是發生了
第一卷裡就有
讓生活變得更美好吧
以及改造等文章
這幾篇先後遭到人民日報的批判
刊物做了檢討和自我批判
沈雁兵以為過關了
不想問題又來了
人民文學發表的
《我們夫妻之間》和《關連長》等作品
因被改編為電影又遭批判
接著是人員被調離
共有嚴晨、秦兆陽等六人之多
致使1952年3月號脫刊
他作為主編恐怕不只是尷尬了
第三個例子
沈雁兵還是大型期刊《一文》的主編
最初幾期也因為脫離方向
而受到胡喬木的口頭和書面批評
他所管轄的《文藝報》
也因為怠慢兩個小人物
李希凡、藍林而深陷被動
主編馮雪峯檢查
沈雁兵也有責任
第四個例子
1950年2月
他寫的《腐蝕》由黃左林拍成電影
編劇是柯林
主演是丹妮、石輝
作曲黃怡君
陣容頗為可觀
《腐蝕》是沈雁兵在抗戰時期
也就是1941年寫下的一部長篇小說
主人公女特務趙慧明
以日記體形式
記述了自己複雜的生活經歷
和時時處在情感與理智相互矛盾的心理狀態
這是一部家片
全國公演
十分轟動
父親等老友見到他
都向他祝賀
沈雁兵心裡非常高興
年底
情報資金撰稿
寫出由衷的感謝一文
除了感謝影片製作方
更主要的是回答了為何要寫特務題材小說
父親公務繁忙
終日開會
想看卻不得空閒
還對我說
沈雁兵寫女人最拿手
別看郭沫若風流
寫女人不行
父親還沒來得及看
影片突然停演
文化部部長寫的東西也禁了
為啥
而且停演的時間
就在沈雁兵剛剛寫完由衷感謝之後
那叫當頭一棒
這讓文化部長很難堪
據科林透露
上面認為特務是應該被憎恨的
腐蝕的女主角卻讓人同情
這是一個危險的立場問題
沈雁兵沉默了
也只能沉默
那內心呢
還是用科林的話來說
他始終未知一詞若無其事
我不信他心裡沒有任何想法
死後的沈雁兵
已然知己知彼
懂點行情
曾經的絢麗之色和理想之光
只能是一個越來越遠的慾望
在主編矛盾選集開明版的時候
他有意捨棄腐蝕時三部曲
挑的是春蠶林家譜子
即使如此
也沒能躲過讀者的批評
他檢點自己
否定舊作
力圖通過新的寫作跟上新時代
遺憾的是
他沒有老舍那樣的社會生活積累
無法達到選才的民間性
與革命意識形態的和諧統一
有趣的現象是在1949年後
馳騁文壇的幾乎都來自解放區
原來聲望很高的作家
他們大多來自國統區
驟然失去了活力
根據相關規定
派駐到家的警衛祕書是定期輪換的
沈雁兵的祕書後來輪換到我家
父親問這位姓王的祕書
他還寫東西嗎
王祕書回答
寫啊 老寫
寫完就收起來
誰也不讓看
父親猜了半天
也猜不出他會寫什麼
沈雁兵大概不會像曹宇那樣
寫出一個高高興興出塞的王昭君
後來聽說在續寫《雙葉紅寺二月花》
再後來又聽說他把一些手稿處理掉了
閱歷曲折 內心豐富的沈雁兵
也曾返出過往人生
將其提煉成文
可是到他去世
我們也沒見到一部誠實厚重的回憶錄
多麼遺憾
拘謹的現實與舒展的精神的糾纏
從來都伴隨著中國文人跌宕起伏的命運
是順風而飛還是逆水而行
再偉大的作家也有常人的脆弱
沈雁兵的人生後期狀態
不禁讓我聯想起織布的梭子
文革中我曾在四川省第四監獄勞改
那是一座麻坊場
我是擋車工
凌晨排隊進了車間
面對一架架織布機
電鈕一按 手柄一扳
那梭子就左右穿梭起來
這是不是有點像1949年後的沈雁兵
穿梭在官員與作家之間
躊躇於理想與現實兩端
沈雁兵的思想傾向始終是右傾
但始終不是右派
他從容處事 謹言慎行
欲是大多採取順從
把思想見地和真實想法隱藏於心
隱藏的部分囊括了半輩子積攢下來的
情感 學識與信條
這並非沈雁兵所獨有
這是中國人 從農民到工人
從知識分子到各級幹部
在一路顛簸 頭破血流之後
所積累的寶貴經驗
如此行事 也就是一般人說的順勢或圓滑
問題在於 人是有血有肉有頭腦的
有意隱藏的東西哪怕再少
非但越積越多
而且 遇到一點機會 一點縫隙
一個合適的場合 它就會流露出來
或是無意識流露 或是有意識表達
人哪 總有難以剋制的一刻
1957年5月 是大陸知識分子的早春天氣
中共開展整風運動 請黨外人士提意見
張伯鈞在中央統戰部座談會上發言說
在非黨人士擔任領導的地方
實際是黨組決定一切
羅隆基發言認為
三反 素反 搞錯的人太多
要求單獨成立平反委員會
張希若用浩大喜功 急功近利
鄙視既往 迷信未來十六個字
尖銳批評中共
楚安平在人大會議上說出黨天下
在這個很適宜知識分子吐露心聲的情況下
沈雁斌在5月15日的發言 極有所應和
他說 自己在政府任職 平時忙於三會
也就是會議 宴會 晚會
甚至自嘲地說
從前我也有個專業
現在又是人民團體的掛名負責人 又是官
有時候人家仍然把我看作一個自由職業者
也就是作家
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算什麼
在作家協會看來
我是掛名的
成天忙於別事 不務正業
在文化部看來
我也只是掛個名
也是成天忙於別事 不務正業
就這個晏陽天
他還在給邵全麟的一封信裡直言
說一般黨員是隻有兩隻手 兩條腿
兩隻耳朵 一張嘴巴
而沒有腦子
個人崇拜在文學批評工作上也是很嚴重的
所有這一切都表示我們的壞作風是
膚淺 浮躁 一窩蜂起鬨
盲目崇拜權威
只看是什麼人說的話
不分析說話的內容有多少真理
這個發言由人民日報完整刊出
又被很多地方報紙轉載
1962年4月
人民文學刊出沈彥斌紀念延安文藝座談會講話
發表20週年講話文章
原稿中有他關於文學創作對講話的不公自掩
還不止一處
例如說 生吞活剝 轟轟烈烈 空空洞洞等
同年 在作家協會大連創作會議上
沈彥斌用插話的方式攻擊中共的農村政策
說 粗玩也不夠 買個雞毛膽子不容易
因為搞蜂箱去了 等等等等
這些講話顯然都發生在他難以剋制的一刻
事情到了1964年
毛澤東寫了兩個批示 嚴厲批評文藝界
中央文化部 文聯所屬各協會聽了傳達 個個心驚
階級鬥爭的風浪襲來
做官的沈彥斌似乎沒有捲入
上面也沒有要求他表態
但也就在這個時候
一份關於矛盾的材料已經暗中寫就
長達萬字 而且發送相關機構及人員
材料出自中國作家協會黨組
而那時的沈彥斌正擔任著中國作家協會主席
這不是給人背後一刀嗎
還是一個堂堂執政黨幹的
不可思議吧
其實人家早在延安時期就這麼幹了
拿王實味開刀
一篇雜文《野百合花》
一句一分三色 十分五等
從思想批判下手
繼而關在地窖四年整
最後要了人家性命
自那時起 直到今天
對知識份子的整治侵害
就成為革命意識形態的主要組成部分
在封建社會 考不上科舉示辱
到了社會主義 知識份子本身就是惡
視之為敵
這份關於矛盾的材料
匯集了沈彥斌在文學創作方面的所有罪狀
通篇沒給他說一句好話
開篇就劈頭蓋臉數落
全國解放以來
文藝界把矛盾作為偶像崇拜
近年來更成為評論作品的權威
影響極大
在學習毛主席批示後
在這次檢查工作中
我們才發現十五年來
他所寫的大量文章
一直在頑強系統地宣揚資產階級文藝思想
這些文章一篇篇孤立看
有時很容易被他迷惑
但綜合起來看
則問題十分嚴重
特別是近幾年來
更露骨地暴露出他反動的資產階級世界觀
在文藝的許多根本問題上
與當前的路線方針政策針鋒相對
在這裡
我真的要罵一句
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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