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书《定西孤儿院纪事》第十八集 老大难【大陆下架】 #三年大饑荒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從1958年到1960年 由於飢餓曾經造成大面積死亡 請聽長篇紀事文學 定西孤兒院紀事 作者楊顯慧 第十八章 老大南 甘肅生產兵團始建於1964年 它在初創時期曾經明文規定 初到農場的知青 包括1968年以後來到農場的知青 三年內不準談戀愛 不準結婚 不準探親 但是到了七十年代 領導發現許多大齡知青成了老大南 許多二十四五歲到三十歲左右的知青 還在打光棍 原因是知青中男多女少 這個問題成了制約農墾事業發展的重要因素 這些沒有家庭的人不安心邊疆建設 總想著回城市 為此 兵團出臺了一個解決老大南問題的政策 凡農場知青 不論男女 能從外地找到配偶的 其配偶可以調來兵團農場 並轉為正式農業工人 這項新政策的確使不少老大南受益 我的好朋友王斌就是其中之一 王斌是來自定西專區孤兒院的孤兒 已經二十五歲 還沒有女朋友呢 我曾經說過他 你是想打一輩子光棍呢 還是不安心河西建設 想回你的定西呢 他聽了我的話 苦笑著告訴我 他剛到農建十一時十一團 原晉園五大坪農場 不久 通衛縣老家的親戚 就張羅著要給他說媳婦 他告訴親戚 農場有三個不準 而調到玉門鎮應馬農場工作之後 這邊的女青年看不上他 聽了他的話 我同情的點頭 還真是這麼回事 他在定西孤兒院讀過五六年書 但始終沒升到小學三年級 不光是城市來的女知青看不上他 就是孤兒院來的姑娘 對他也不屑一顧 他不光文化水平太低 相貌也不及 又瘦又小 對姑娘們沒吸引力 他在場部趕馬車 經常給我們商店拉貨 我認識他幾年了 知道他有一個不堪回首的童年 1958年 引逃工程上馬 他大被生產隊派往引逃工程的 桂園工地勞動 那一年的六月 全家人進了生產隊的公共食堂喫飯 家裡不叫冒煙 隊長叫把糧食交到公共食堂去 他大當時三十出頭 是農村的積極分子 上邊叫往食堂交糧 就一顆糧食也不剩的都交出去了 當時爺爺說 家裡還是存下幾斤吧 防備荒年 他大說 都人民公社化了 喫飯不要錢了 就要過上共產主義的日子了 樓上樓下 點燈電話 還能鬧災荒嗎 真要是天旱了 冰雹打了 國家的火車的一聲吼 糧就拉來了 你還怕沒喫的嗎 糧食交到食堂 他大就上引逃工地去了 但是誰也沒想到 這年沒旱沒落 人卻餓肚子了 勞動力都上逃和去了 練鋼去了 糧食淌到地裡了 洋芋也爛在地裡 國家還要收公糧 收徵購糧 食堂沒糧喫 只是煮些麩皮湯湯叫大家喝 國家的返銷糧不見影 這樣的日子 湊合到1959年夏季 年老體弱的奶奶 就餓死了 他大也從逃和工地回來了 原因是 民工喫的糧食供應不足了 民工們也喫不飽了 面黃肌瘦幹不動活了 由於他大是跑回來的 隊長還不給他大湯喝 他大就只好 淫著喝家裡人的那份糊糊湯 這無疑是給挨餓的一家人 雪上加霜 他大回來後 隊裡還繼續批鬥 炒豆子 結果 他大的內臟叫人打傷了 從此一病不起 就離九月份 食堂停火的第三天 就去世了 這時 家裡就剩下爺爺娘 兩個妹妹和王兵自己了 接著更大的災難 就降臨到他的頭上了 他大去世後一個月 大妹妹就沒了 那時全家人喫樹皮 喫穀衣 填肚子 喫這些東西 肚子脹得很大 排泄不下來 他和兩個妹妹結手的時候 娘拿筷子 一個人一個人往外掏 一天下午 娘正給他掏著呢 大妹妹說 他的肚子也脹得不行了 娘說 自己把去 大妹妹就去茅房了 天黑要睡覺的時候 娘說 勤勤這半天哪兒去了 找來找去 在茅房裡找到了 大妹妹在一堆灰上趴著 已經硬硬的了 娘抱著大妹妹哭了一場 用一團豌豆草裹上 抱出去撇在山溝裡了 他們家鄉的習俗是 未成年的孩子 不能起墳 要叫自然腐爛 或者被動物喫掉 那時候 爺爺已經外出討飯去了 娘把大妹妹撇了之後 就像是魔障了 除了挖草鬍子 拾地卵給她和小妹妹 拾墮著喫 就癡呆呆的坐著 經常自言自語 不得活了 咋辦呢 結果又出事了 大妹妹沒了之後 半個月的一天早晨 她醒來後發現娘不見了 五歲的小妹妹也不見了 她好奇怪 頭天晚上睡覺的時候 娘還在煤油燈下 給她補棉褲裡 半夜裡她醒來過一次 還問過娘一句 娘,你咋不睡呢 娘說了一句 你睡你的 她就又睡了 她以為娘早早 就帶著妹妹挖草鬍子 或者掘蕨菜桿桿去了 找喫的去了 就在炕上坐著 等娘回來 太陽已經西斜了 娘還沒回來 她等得焦急了 肚子也飢餓難忍了 就穿上鞋 走到門口去看 從大門口往巷道的兩頭看 沒有孃的影子 她又往村口走去 在村口 她遇見了要出門 拾地軟的段家大娘 大娘問她 土寶寶,你做啥去 她沒事的時候 總在土堆上玩 搞得土頭土腦的 人家就在她的乳名前 加了個土字 她回答 段娘,你看見我娘嗎 段家大娘 臉上顯出疑惑的神情 土寶寶,你找你娘咋了 她說 我娘一早就出門了 不知上哪了 飯時候過了,還沒回來 段家大娘說 土寶寶 你不要等了 你娘回不來了 她有點疑惑,說 我娘哪去了 咋回不來了 段家大娘說 我的娃,你娘沒跟你說嗎 她到旁人家去了 再不回來了 你回家去吧 不要等了 她更不明白了,說 我娘到旁人家做啥去了 她咋就不家來了 段家大娘說 瓜娃子 你娘給人家當媳婦去了 再回不來了 你快家去,找你爺爺去吧 聽說娘 給人家當媳婦去了 她一下子就正住了 繼而大哭了起來 這不是天塌下來了嗎 王斌跟我訴說往事的時候 我問過他 以後你進孤兒院了嗎 他說,沒有 那時還沒有孤兒院 我跟著爺爺過 我們家就剩爺爺一個大人了 爺爺還靠不住 爺爺那時候 已經不在家了 他自己討飯去了 我娘走的那天 爺爺就在外頭討飯 沒在家 我爺沒有走遠 就在通衛縣城裡討飯 過上十天八天 回來一趟 回來也指望不上 全通衛 都挨餓了 他能把自己混著餓不死 就不容易了 不過,爺有時候拿回一兩個洋芋 來給我喫 住一夜,第二天就又走了 我問,那你怎麼過日子 回答 村裡的人看我孽障 東家給一口湯 西家給一口湯 再就是在賣場上抖麥草 食糧食磕磕喫 我娘走的那天 我回到家哭了一場 就到賣場上 食麥磕磕去了 我問他,以後你見過你娘嗎 回答 見過 我娘改嫁的人家 就在我們村裡 有時在路上就遇到我娘 我覺得驚奇 問她 你們在街上經常遇到啊 那見到面時怎麼辦呀 你叫娘嗎 她回答,叫 我問,你娘什麼態度 她回答 我娘看見我 就叫我,問我喫飯了嗎 叫我到那個家去 我不去 我娘就哭 我妹子也叫我 我也不去 我妹子小,呱著了 我問,你怎麼不去呢 她回答 我爺不叫去 我爺每次討飯回來 都跟我說 你大沒了,你娘就跟了人家 不要你了 是個沒良心的人 心狠,沒情沒義 你見了,再也不要叫娘 不認她 我覺得我爺說的對 我說,那你還叫娘呢 她說 忍不住嘛 我娘見了我就喊寶寶 我躲,她就追 追上了問,爺爺回來了沒 爺爺討上飯了沒 給我喫不給 我要說爺爺沒討上飯 她就哭,就叫我去那個家 我不去 她就哭 有時候一看見我就哭 一句話沒說就哭 有時候哭得我也心酸 但我不哭 我說,你應該去嘛 你去了,你娘能給你點喫的 她說 我不去,我恨她 她狠心不要我了 我還到她那個家去嘛 我要有志氣 我還問過王斌 你娘改嫁的那個男人 家庭條件好嗎 他回答,好一點 但也不怎麼樣 就是餓不死人唄 那男人是光棍 四十歲的樣子,家裡沒負擔 能把我娘我妹子養活了 大男人 總比婦女有辦法一點 我還問過王斌 你娘到你家來過嗎 他回答 不來,我們農村的風俗 跟了旁人的婦女 不能去原來的婆家 去了人罵了 我記得我還問過一些問題 你娘就離臘月改嫁 到你進孤兒院 還有兩個月 通衛縣成立孤兒院 據我瞭解 是到1960年的舊曆正月底 二月初 這兩個月的時間 你怎麼活過來的 據我瞭解 這兩個月 政府沒發放過一斤救濟糧 鬥麥草 是糧食苛刻 村子裡有十幾個娃娃鬥麥草 我們把生產對賣場上的麥草 豌豆草 穀子梅子草多多翻遍了 有時一天能鬥出一二兩 有時一克糧食也鬥不出來 有一次草垛塌了 把兩個娃娃壓死了 也沒人來找 沒人來救一下 後來一個親房二叔找我來了 說榜羅公社 有個兒童孤兒院 收娃娃的 我領你去 看人家收不收你 我跟著二叔去了 二叔跟人家說 我大餓死了 娘改嫁了 爺外出要飯了 人家把我收下了 王斌在榜羅公社孤兒院 生活了兩年 這兩年中 是國家的救濟糧 一天半斤 到孤兒院第二年 孤兒院給孤兒們 發放了課本 有老師授課 但他餓得心急 課堂上坐不住 經常跑到街上去找喫的 有時候混到糧管所 給各大隊和生產隊 發放救濟糧的地方 偷著喫政府從外地調播的 紅薯乾 有時在街上撿別人扔掉的 西瓜皮喫 看見別人扔掉的桃盒 拾起來塞嘴裡 說別人沒喫盡的果肉 只有過年的時候 二叔來孤兒院 接他回王家岔村住兩天 和爺爺見個面 然後又回到孤兒院 兩年後 榜羅公社孤兒院的孤兒 合併到了通衛縣孤兒院 這時供應的糧食多點了 但還是喫不飽 在通衛縣孤兒院一待 就是三年 但他連三年級都沒升上去 就因為肚子餓 沒心思學習 1965年 通衛孤兒院撤銷 他到了定溪專區孤兒院的 靜遠和靜平分校 半天勞動半天上學 這時口糧增加到 一月二十八斤 但仍是餓得難受 到1967年1月 被農建十一師十一團招工 才喫飽了肚子 兵團農工的口糧 是四十五斤 在通衛縣孤兒院 他回過一次家 也是二叔來接他去過春節的 從榜羅公社 回過兩次家 兩次他都躲著沒見娘 他從心裡 就不願意見她 兩次回到家中 爺爺總是耿耿於懷地對他說 他娘壞良心了 他大去世才一個月 就把娃娃撇下走了 差點把王家搞得斷了香火 他倒是沒想過 什麼香火不將火的事 他想的是 娘不管他了 他連古衣橋皮都喫不上了 差點餓死 他去撿麥磕子 差點叫他下來的麥草壓死 他晚上睡覺 炕是涼的 凍得他睡不著覺 哀不到天亮 受的那個罪 所以這次從通衛縣孤兒院回到家中 他依然不願見娘 倒是娘想見他 初一那天 他給村子裡幾位從1960年的 大饑荒中活過來的 並且當年給過他一勺湯 一勺古衣炒麵的老人拜年 他已經十四歲了 知道感恩了 當他在村口的 段家大娘家拜年時 段家大娘問他 你不看一下你娘嗎 他果斷地說不去 段家大娘說 土寶寶 你的娘可是沒忘了你啊 不管哪一次說起你 都淌眼淚 他對段家大娘說 他還知道淌眼淚 知道淌眼淚 那時間把我撇了 段家大娘說 土寶寶 我的娃 還有兒子跟娘記仇的嗎 你知道不知道 你娘當年走的時候 想把你也帶走的是嗎 是你爺和二叔 不叫你娘帶你走的 說他把你帶走 王家就沒後人了 段家大娘說著話 就打發她的小丫頭說 去 把你土寶寶哥哥的娘叫來 就說我叫她的 到咱家來 土寶寶 你們娘母子就在我家裡見上一面 不要叫你的爺爺知道 知道了 那老漢還罵我多管閒事呢 王彬說 不要叫 我不願見她 但段家大娘的小姑娘已經一溜煙地跑走了 於是她站起來說 大娘 我走了 她確實不想見娘 她知道感恩了 但她的愛憎也更分明瞭 她恨娘 娘拋下她到旁人家去 不僅是不愛她 也是對大的侮辱 她嫌難看 但段家大娘拉住了她的袖子說 土寶寶 你聽大娘說句話 你娘昨晚上 就到我家來了 她前天就知道你回家過年來了 她叫我給你傳個話 她要請你來 請你到她那家 喫一頓飯去 她使勁掙開段家大娘的手 大聲說 不要拉 大娘你不要拉 我不見她 我也不喫她的這頓飯 我沒飯喫的時候 她不管我 我現在有飯喫了 她叫我喫頓飯去 我缺這頓飯嗎 你告訴她 我不認識她這個娘 她早就沒這個兒子了 她拉開門 登登地走出院子 又登登地向自己家走去 但是 她走過段家大娘的院牆 拐上去自己家的街道時 她娘已經在她回家的 必經之路上出現了 她娘急匆匆地朝她迎過來 她已經避不開了 她站住了 願意瞅瞅 便朝身旁的一個巷道走去 她想躲開娘 可是她沒想到的是 她很熟悉的這個小巷道 在她去通位的兩三年裡 被這裡的人家堵上了 她走了一節 突然發現這是個死衚衕 情急之下 她去敲一家人的院門 她想進到人家的院子去 然而 門還沒開 小腳女人奔跑時 特有的那種咚咚的腳步聲 已經響到她身旁了 她從小就聽慣了那個親切的嗓音 帶著哭聲說 我的娃 你就這麼恨我嗎 連見也不想見我 她沒回答 她背對著娘 繼續敲門 娘繼續說 我的娃 我知道你回來了 你已經兩年沒回家了 我想 今年你一定要回來一趟 我等呀等呀 把你等回來了 家裡去 我把面都擀好了 到家裡喫一頓飯去 她仍然不說話 面對著院門 低著頭 她已經聽見院子裡 有人來開門的腳步聲了 走呀 到家裡喫頓飯去呀 娘又說 但這時 那個院門嘩啦一聲開了 開門的是她熟悉的一個 出了五湖的叔叔 叔叔看見她說了一聲 呦 屠寶寶來 而叔叔一句話還沒說完 他就走進院去 把門從裡邊一關 他隔著門大聲說 誰稀罕你的一頓飯 門外傳來他娘 烏烏煙煙的哭泣聲 自從那次見過娘之後 王斌已經十年沒回過老家了 他來到應馬農場 也已經五年了 他在場部直屬醫連 當農工 種地 澆水 收割和播種 後來又趕馬車 他跟我說過 他一點也不想老家 通衛縣榜羅公社 王家差村 但是 一九七四年的冬閒季節 王斌請假回故鄉去了一趟 臨走之前 他來商店買點東西 他隔著櫃臺 輕著身體 伸長了脖頸 把嘴對著我的耳朵 小聲說 能不能給我扯兩套衣裳的凡爾丁 凡爾丁是這幾年 時興的化纖面料 不如毛料的華達尼貴種 價格一米十幾元錢 但做褲子穿 又結實又灑脫 還不起皺 就像是毛織面料 這是農場幹部們最愛穿的面料 我們商店從兵團的批發站 進貨的時候有配額的 一次才進一雅 也就是三十幾米 這一雅凡爾丁進來之後 要給場部的幹部們 留出一多半 剩下的平均分配到幾個連隊 下一次再進來一雅 再分到另外幾個連隊 一個連隊 一年就分上一兩次 三四米 只夠兩三個人做褲子的 根本就輪不到連隊的農工頭上 現在 他卻要一下子買兩套衣裳的 一條褲子一米二十釐米 上衣要一米四五十釐米 兩套就是五六米呀 我說他 你買這麼多幹什麼 他回答 給丈人和丈母孃買的 我驚了一下 找下媳婦了 他說 不是解決老大難嗎 我二叔請人在老家的牛家大灣 說下了個姑娘 過春節回去相親 順利的話過完年就領回來 我替他高興 便冒著被商店主任批評的風險 給他扯了五點五米 當然 為此我苛扣了 下邊幾個連隊的分配指標 他還買了三丈平布 不知他從哪找來的那些布票 他說平布便宜 是給未來的媳婦家的 其他成員的禮物 過完年 他領回來了一個土的掉渣的姑娘 但身材和臉蛋 漂亮至極 農場裡六十年帶來的女知青 無人可以匹敵 那姑娘才十八歲呀 剛夠領結婚證的年齡 回到農場 她來商店看我 還掏了一把糖給我 我也表示了對她的祝賀 說了幾句鮮花插在牛糞的笑話 然後就問她 怎麼把人家姑娘騙來的 她詳細地跟我講了 說媳婦的過程 一到家 二叔就把媒人叫來了 媒人說 鄉親要準備四百元的禮錢 四百元的禮錢拿不出來 事情就乾淡 沒香 爺爺七十歲了 多次寫信催他說媳婦 這次看他真的要說媳婦了 便堅決果斷地說 那就拆房子 賣船子 但他不同意 說見完丈人再說 於是在媒人的帶領下 去了牛家大灣 見丈人 丈人問你在哪裡工作 他回答 在玉門鎮 問幹什麼工作 回答種地 問一個月 掙多少工資 他回答 要說掙錢一點情況沒有 一月才二十幾元 將將能喫口飯 丈人聽他這樣回答 說 好你這個人說實話 不胡吹冒撩 我就喜歡這樣的人 接著丈人又說 你把你的情況 細講一下 他就說 我從小就沒爹沒娘 在孤兒院長大 現在一個月 掙二十幾元錢 一級農工 我把你的姑娘領去 領導安排個正式農工 也就是二十幾元的工資 也將將能喫個肚子 媒人說 你們要四百元錢 我是辦不到的 你們看這事怎麼辦 丈人沒直接回答我 而是把臉轉向媒人 這家娃娃的家境不好 可憐巴巴 但為人老實 是可靠人 事情就這樣辦吧 我們不要她的錢 叫她把姑娘領走吧 不過這事情 是要姑娘同意才成的 叫姑娘看一下你 你也看一下姑娘 看姑娘 就是喫飯的時候 叫姑娘給我們上飯 姑娘就看見了我 我也看見了姑娘 回到家中 沒人問我同意這門親事嗎 我說同意 沒人說 丫頭同意你也同意 這事情就好辦了 於是正月十五 二叔陪著她去了丈人家 把一套衣裳的反耳釘 給了姑娘 姑娘不要 給她媽了 三丈平步給了丈人 說是給丈人家 一人一件衣裳的禮物 這天就把姑娘領回家了 又過了三天 就回農場來了 王彬花了不到二百元錢 娶個媳婦 我替他高興 但有件事如骨梗喉 不吐不快 我問你這次回家娶媳婦 見你娘沒有 他回答 娘把媳婦領回家裡 我就跟爺爺說了 我要看一下娘去 爺爺不同意 說餓死人的年頭 你娘把你撇了 跟人走了 娘母子的情早就斷了 你看她做什麼 我跟爺爺說 爺我是我娘養下的 不是石頭縫裡憋出來的 我娶了媳婦 不見我娘情理不通 爺不出聲了 過了一天 我就去我孃的家了 拿著那一塊凡爾丁的料子 我領回家買了兩套衣裳的料子 當時沒跟你說 一套就是給我孃的 十年沒見我娘了 我想了很多 娘千錯萬錯 一件事沒錯 她養下了我 她就是我娘 這次回去我要認我娘 進了我孃的家 我叫了一聲娘 我說我看你來了 我娘正在怨旮旯裡餵豬 看見了我 聽見我喊她 啪她一聲 手裡斷的豬食盆掉在地上了 接著哇的一聲哭了 雙手矇住了臉 放聲大哭 接著又蹲下來 我娘哭的聲音太大了 哭得站不起來 驚動了她到那家後生的娃娃 娃娃們都出來了 那個男人也出來了 站著看我 大兒子去拉我娘 說娘不要哭了 我娘還是哭 哭著說 這是你寶寶哥 你們不認識嗎 叫哥 我娘改嫁後 生了兩個男娃一個女娃 三個娃都叫我哥 然後就把我娘摻起來了 進了房子 在房子裡我孃的眼淚擦不乾 說不出話來 那個男人就說 你娘知道你回來了 也知道你娶媳婦了 想去看你 又怕你不認 這時候我也哭了 我哭著說 娘那時候我小 不懂事 傷了你的心了 事情全怪我 你不要哭了 娘又大哭起來 哭著說 娃娃呀 不怪你怪娘 全怪娘啊 娘後悔了一輩子 可又沒辦法 我娘哭呀哭呀 哭的止不住 我也大聲哭了一場 等到娘哭罷了 我也哭罷了 我跟娘說 明天我就要回去了 今天你到那邊過去一下 看一下兒媳婦去 我娘去了 我娘進門沒去上房 直接進了竈房 她不好意思見我爺 我爺也沒出來見她 我爺的思想還轉不過彎子來 不願意見她 那時我二叔一家人 和爺住在一搭 二媽正好在竈房做飯 二媽跟我娘說 大嫂子你先坐下 今天寶寶結婚 來客人了 我顧不上你 待完客我們再說話 我娘聽說待客 秀子一晚就幫著二媽做起飯來 收拾這石頭那 我說娘 你不要忙了 今天你是婆婆 媳婦要見你的 說著話 我把媳婦叫來了 對她說這是我娘 媳婦叫了聲娘 就要跪下磕頭 我娘拉住了 沒叫磕又哭起來 哭了一陣 她從胳膊上抹下來個銀手圈 套在媳婦的手腕上說 丫頭 我也沒有啥給你的 這是寶寶他爸給我買下的 舊的 你戴上吧 這一天我娘一會兒難過 一會兒高興 在我家待了一天 晚上喫完了飯 看院子裡沒客人了 纔回那個家去了 第二天一早 我就要往公路上坐班車 要到通衛城裡去趕長途汽車 天不亮就起牀了 剛起牀 就聽見有人敲門 一開門我娘進來了 手裡提著一籃子煮熟的雞蛋 我說娘 你拿雞蛋做啥 娘說 娃娃 這是家裡攢下的幾個雞蛋 你們上路喫 說著話 她又從懷裡掏出一打子錢 塞在媳婦手裡 丫頭娘窮 就這幾十元錢給你 你扯件衣服穿 錢我沒叫媳婦拿 雞蛋我收下了 我們就回來了 1979年知青返城 我也回城了 今年我又回到 印馬農場就地沖遊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近年來總是想起 河西走廊 想起夏季綠草如茵的園野 也想起冬季裡 飛沙走石 塵土飛揚的戈壁灘 我想再回去看一眼吧 老之將至 過幾年可能就去不了了 人都說這叫知青情結 就算知青情結吧 我又見到了王斌 老了 原先長的娃娃臉 現在前額上 有了很深的抬頭紋 身體有點發胖了 肚子往前挺著 七十年代中期 他以老大難找的媳婦 也不那麼水靈了 但身材還是那麼好看 見了我 還是那麼羞澀 老朋友見面格外親切 他叫我到他家喫飯 喝完了一瓶 印馬農場生產的印馬大驅 飲酒之際 他告訴我 1980年他回過一趟通味 和媳婦去看 丈人丈母孃 也去看了他娘 他說那年進了孃的家 他娘趕著掃字面 他和媳婦在娘那 住了三天 娘高興得很 那年他的兒子五週歲了 名字叫田田 他娘抱著田田滿村子轉 逢人就說 看這是我的孫娃子 名字叫田田 那天王斌還跟我說 我去看娘 那個男人對我也熱情得很 跟我喝酒 喝酒的時候 娘在一旁哄孫娃子玩 我就問娘 家裡咋個鄉 我娘說好了 喫飽了 娘又問我 你那裡咋個鄉 我說好著呢 娘說好就好 你看那時候一家人散了 現在一家人又起來了 後來 還回過兩次老家 一次娘給那家的小兒子娶媳婦 一次是嫁姑娘 嫁姑娘的那次 我提出要把娘 接到硬馬農場來 想叫娘在這裡養老 可那家的兒女們都反對 說你把娘接走了 什麼說閒話呢 說我們不孝順娘 沒接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