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书《定西孤儿院纪事》第六集 华家岭【大陆下架】 #三年大饑荒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從1958年到1960年 由於飢餓 曾經造成大面積死亡 請聽長篇紀實文學 定西孤兒院紀事 作者楊顯慧 第六章 畫家嶺 芬爾一旦決定回家 就心焦火燎地趕路 連要飯的心思都沒有了 她領著弟弟 順著南北貫通惠寧縣的阻力河畔的公路 往南走 餓了就在路邊的村莊要口湯喝 三四天時間就進了惠寧縣城 前一段時間要飯往北走 她領著弟弟沒趕進惠寧城 怕被城裡的收容所扣住 遣送回去 可這次她領著帥帥直奔縣城 她對弟弟說 咱就到收容所去 叫公家把咱押送回去 收容所有汽車 說不定到家還能趕上過年 芬爾還真說對了 涮涮跟著她打聽收容所 找到城西南角的一個收容所的時候 正是喫晚飯喝糊糊湯的時候 六七十個被收容的乞丐排隊打湯 一個穿藍色棉製服的幹部站在打湯的地方說 喫完飯你們就休息 明天送你們回通衛去 收容所設在了一傢俬人的莊子裡 有兩排平房 還有兩三間土坯玄契的土窯 這裡只有幾個民政局的幹部 還有僱來做飯的和協助工作的幾個城鎮居民 看來這個收容所是專為收容乞丐而設置的 因為沒有一個警察 一人一碗骨子面的糊糊湯喝完 乞丐們就被趕進了土窯 門外上了鎖 乞丐們擁擠著 在鋪了麥草的地上過夜 沒有爐子取暖 好在風刮不進來 又都是封餐露宿慣了的 沒有人喊冷 只有聲喚聲 咳嗽聲 且漸漸平靜下來 有一件事姐姐沒說對 沒有什麼汽車 第二天早上起來 民政局幹部就叫大家排隊 還是那個穿藍色棉製服的人喊 走了走了 排好隊 有人叫喚起來 不給些喫的嗎 藍色棉製服說 走 聯繫好了 在前頭路上喫飯 有人說 給上些喫的嗎 不喫飯 能走動嗎 藍色棉製服說 走 少廢話 給上些喫的 你們腿攢盡了 跑了 另一個工作人員大聲喊 放心走 餓不著你們 背著糧咧 人們看時 幾個身體有勁的乞丐 背著面口袋 跟在一個幹部後邊 走出大門去了 人們似乎放心了一些 不吭聲了 跟著這兩個民政幹部 走出院子 什麼樣的人都有 五六十歲的老漢 老婆子 中年男女 十來歲的娃娃 夫婦領著孩子的 共同的特點是 衣著破爛 蓬頭垢面 臉色蠟黃 很多人有棉襖 沒有棉褲 走出了院子 冷風刮來 人就嗖嗖地抖起來 民政局幹部的擔心 是多餘的 走了不長一段路 乞丐們就拉開了距離 零零散散的 但沒有人逃跑 看來 這些人 不論是自願還鄉 還是被迫還鄉 都是聽話的 有些人身體很弱 但掙扎著 努力前行 押送這些人的 總共五六個人 一開始 他們都很負責任 不斷地喊叫 跟上 快跟上 今天走到華家嶺呢 到那兒就有汽車了 把你們送回家去 後來 就都不吭聲了 和乞丐們混在一起走 因為他們也看出來了 這些乞丐 都是想回家過年的 也都走得很努力 涮涮和一個中年人走在一起 早晨一出窯門 民政局幹部 就把姐姐喊出去了 叫姐姐背上些糧食 前邊走 昨天一進收容所 管理幹部就認下她了 認為她自覺來收容所的 可靠 她的身體 也高 也強壯 她便把弟弟 託付給了昨天認識的一家人 昨天晚上 喝完了湯 在土窯的麥草上躺著的時候 姐身旁坐著個女人 三十七八歲的樣子 那女人 是全家出來要飯的 一個男人 在旁邊躺著 還有個十五六歲的女子 在兩人中間坐著 那女人 看她倆是新來的生面孔 就問姐 你們是哪家人 姐回答 通衛 第三鋪人 又問哪個村 姐說 淮樹灣 一聽是第三鋪淮樹灣的人 那個男人翻身坐起來問 淮樹灣 淮樹灣誰家的 姐說 我大叫那永福 那人叫了起來 那永福 你是那永福的丫頭嗎 你認得我嗎 姐姐搖了搖頭反問 你認得我大 那人說 怎麼不認得呢 我是原家溝的河家嘛 離淮樹灣十一二里路嘛 我還去過你家 你家有爺爺奶奶 還有你大你媽 有兩個丫頭 姐姐糾正他 三個丫頭 那人說 兩個 那次到你家 你大說的兩個 還有個男娃子 姐說 男娃就是我這個兄弟 可丫頭是三個 我還有個歲妹子嘞 男人說 是嗎 你歲妹子幾歲了 姐說 五歲了 那男人說 那就對著嘞 我是五六年前去的 你歲妹還沒出生嘞 哎 日子過得真快 那年我是做啥呀 啊對了 那是我家的牛跑了 我到淮樹灣的山溝裏去找 回來渴了 想喝口水 進了你們家的 以前就知道你大 也見過面 沒說過話 那次見了 就認識下了 昨晚 那人還問了姐許多話 為啥出來要飯 都到哪些地方要的 姐一一回答了 那人不斷地嘆息 嘆息人生無常 嘆息世事艱刑 由於談的熱火 早晨 民政局幹部把姐叫去背樑 說背樑的要前邊走 姐就把帥帥 託付給這家人了 姐說 何大大 我前頭走了 收容所叫我背口樑呢 就是大家路上喫的 你把我兄弟領上 乞丐們 出了會寧城 先是沿著通會公路走 後來就脫離了公路 沿著田間小道 沿著村道 沿著河谷 爬坡翻樑前行 向著高聳的華家嶺方向 有些人喊起來 怎麼不走正路呢 民政局幹部說 走捷路呢 今天要趕到華家嶺 這一走就走了半天 到飯時候 已經走進華家嶺的羣山之中了 周圍都是白雪皚皚的山樑 民政幹部還催著大家快走 乞丐的隊伍拉開了距離 嘻嘻啦啦 有二三里長 有些人走不動了 喊腿痛 喊餓了 但民政局幹部說 再堅持堅持 到王家寨子喫飯 栓栓不知道王家寨子在哪裡 只是咬緊了牙關跟著走 終於 太陽劃過頭頂了 乞丐的隊伍 走進了王家寨子 一個像梁的山坡坡的一片村莊 先期到達的一個幹部 在村口路上站著 招呼後邊走來的人 到這邊來 在這個莊緩一下 喝湯 先期到達的乞丐們 已經在燒湯了 分在兩戶農民家裡 拉栓栓進去的一家 正好是姐姐燒湯 已經燒熟一鍋疙瘩湯了 農民家的鍋小 燒了三四鍋 人們才喫飽 這一頓飯 還真喫飽了 民政局幹部知道 今天的路遠 還都是上坡 捨得下麵 割的湯裡 有許多枝節蓋大的麵盒 先喝完湯的人 民政局幹部催著叫先走 乞丐們分成兩三撥出發了 姐姐叫栓栓 還是跟著那個 原架溝的中年人走 說到華家嶺收容所見面 姐姐還要給沒喝湯的人燒湯 那栓栓跟著人走 路越來越難走 一個勁鑽溝 爬坡 有些地方 小路被雪埋掉了 民政局幹部 領著他們走 雪有半尺厚 後來上到華家嶺了 沿著山樑上 平坦的公路走 公路南北方向 公路上 汽車壓出的折印 層層疊疊 風大極了 也冷極了 刮的西北風 這時候 天已經黃昏了 那個中年人說 還有十多里路 就到杏寨了 那栓栓前後左右看去 他們走的這道山樑最高 兩邊的山都矮 雲彩在他們腳下 太陽也在腳下 太陽在雲彩裡藏著 把雲彩燒紅了 又走了五六里路 太陽從西邊的雲彩後邊消失了 他們前方的公路邊上 出現了一個村莊 這個村莊不小 有些房頂的煙筒 冒著淡淡的藍色煙霧 這是賣街穀草燃燒的煙霧 它和城鎮的煙筒裡 冒出的黑煙不一樣 藍煙溢出煙筒 就像被掃走刷地掃掉了 消失了 畫家領的風太大了 風把栓栓的兩條 套著穿的單褲 颳得嘩啦嘩啦響 雖然他的臉已經凍目了 但還是被風打得疼痛難忍 娃娃 你現在阿木半了 我們不走了 走到那片村莊旁邊了 那個中年男人站住了說 栓栓不明白他的話 看他了 他又說 我實在走不動了 這搭有個熟人 我們要到這裡站一夜去 你是往前走呢 還是在這搭等你姐呢 栓栓聽明白那男人的話了 突然就覺到了害怕 從惠寧城出來 姐姐走在前頭 喫過中午飯 姐留在後邊給人燒湯 現在姐還落在後邊很遠的地方 而他們前後走著的人 一個也看不見了 這個人說 他們要到熟人家去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天已經黑下來了 左右看出去都是深溝 深溝被夜色填滿了 如同萬丈深淵一樣可怕 它的前面是一座黑熏熏的山頭 腳下的汽車 壓下的折印 往那個山頭爬去 娃娃 你往前走吧 這裡是老站 往前五六里就是新站 收容所在新站 前邊走的人都到新站去了 那人又說 栓栓一點都不明白 這個人說的老站新站是什麼意思 還在明清時代 華家嶺上的這條鋪滿積雪的道路 就是中原通往定西蘭州的必由之路 無數的商旅馬幫 左宗棠征伐甘興的大軍 就從這裡走過 這兒形成了盛極一時的驛站和兵站 民國二十六年 國民政府出於戰略的需要 開始修建和拓寬這條驛道 二十九年貫通的西蘭公路 在老驛站南邊的三公里處 建立了汽車站 修建了很高級的招待所 蘇聯援華戰爭物資 經由此處運往抗日前線 中央大員和地方官員 來往於東部和甘興卿之間 也要在此處落腳住宿 帥帥又一次回顧走過來的茫茫雪路 和瞻望黑楚楚的前程 心都顫抖起來 大大 你把我領上吧 我跟你去坐一夜 中年男人也回頭和前瞻了片刻 很為難的樣子說 嗯 那就走吧 那家人進了一個土牆土房的院落 主人燒湯招待 也給帥帥舀了一碗 但是睡覺時為難了 主人家就一盤炕 主人家兩個大人兩個娃娃 客人兩個大人一個女子 打顛倒睡把一盤炕擠得滿滿的 中年男人就說帥帥 你就在地下醋著吧 帥帥在地上蹲了一會兒 畫家嶺上沒有取暖爐子的農家房子 跟冰窖一樣 凍得他實在睡不著 並要求主人 老大大 叫我在炕旮旯上蹲著吧 我不佔地方 就蹲著 主人不忍心了 說 上來吧 帥帥上了炕在炕旮旯裡蹲下 但後來主人客人都睡著了 他也睡著了 歪著頭不知不覺就躺倒了 早晨起來 主人不做飯 客人也自覺 說 我們到收容所喫去 帥帥就跟著出來了 帥帥已經習慣和姐姐分開過夜了 他們在要飯的日子裡 每走進一個村莊都是分頭要飯 這樣可以多要一口饃或者一口湯 因此經常各自在給饃的人家睡覺 然後第二天早晨在村口碰頭 但是這天走到興棧附近的時候 姐姐在街口站著 一看見她就發火了 就像剛出來要飯的那一天對待二姐一樣 你到哪裡去了 她說 跟這個大大在人家屋裡醋了一夜 姐姐啪的一巴掌打在她的臉上 我跟你說過沒有 在收容所等我 她不吭聲 姐又說 你把我嚇死了 我當你叫狼喫了 怕你在路上凍死了 我等到半夜不見你 天不亮 就在這找你 山上不回嘴 她知道姐為她操心了 這時那個中年婦女說話了 你不是託付給我們了嗎 我們能把你兄弟撇了嗎 姐又高興了 趕緊從手中的提籠裡摸出個膜給帥帥 說 快喫 餓壞了吧 還在從惠寧與靜遠縣的交界處 往回返的路上 在惠寧北川的甘溝公社的一個村莊裡 進了一個莊果 一個人也沒 加班空了 但在一個房角上 發現了幾捧筆胡麻 裡邊也有許多雀糞和老鼠屎 山上和姐把糞撿出去 把胡麻拿上了 又在一戶有墨的人家磨碎了 又在一戶給了兩碗甜湯的人家 摻上湯烙成了膜 這些膜他們捨不得喫 說帶回家給娘和奶奶喫 還有妹子 他們姐弟兩人要飯 每天能喫上些 身體已經強多了 飢餓感減弱了 能存住磨了 幾個人回到收容所 進門的時候 頭天管他們的那個 穿藍色棉製服的民政幹部問姐姐 丫頭 找著你弟弟了 姐高興地笑著回答 找著了 然後 姐就跑到竈房燒湯去了 姐勤快 到了哪都幫人幹活 人都喜歡 都願意招呼她 一人兩碗湯喝完了 人們都擠到收容所的辦公室門口 問汽車啥時來 還在惠寧收容所的時候 民政幹部就講了 惠寧城裡顧不上汽車 到華佳嶺汽車站再找車 那裡是樞紐站 班車多 誰去那兒都可以坐上車 車票錢 收容所出 但這時 華佳嶺收容所的一個警察說話了 這麼厚的雪 哪個司機敢出車 今兒個臘月二十九了 能走動的 就自己走 走上回家 走不動的 等著看 看來車不來車 很多人哭開了 這麼厚的雪 怎麼走到家呀 很多人走了 他們回家過年的心切 他們也心裡清楚 路上雪太厚 不會來車的 酸酸姐也沒動膽 她幫著竈上的炊事員 和惠寧來的管伙食的幹部 把鍋碗收拾乾淨了 跟惠寧那個穿藍色棉製服的幹部說 我兄弟小 昨天走了一天 腿腫了 你照顧一下 叫我們緩上一天 也等一下車 有車 我們坐車 沒車 我們明天走 藍色棉製服說 行嘞 晚上 你還給我們燒湯 華家嶺收容所 是正式的收容所 有警察 有民政局幹部 房子裡有炕 這天 華家嶺的管理幹部 安排酸酸和姐 和其他娃娃們睡在炕上 大人們睡在地下 半夜裡 酸酸身旁 睡著的一個小娃娃沒氣了 沒人往外扔 門從外邊鎖著的 誰也出不去 早晨 管理幹部開門進來 看死娃在炕上躺著 就把一個大人罵著 叫抱出去撇了 那人撇完死娃回來 管理幹部說 今天三十了 車肯定是來不了了 做飯的也回家過年了 沒人燒湯了 你們都自己走 想辦法回家吧 本來剩下的人就不多了 離開收容所走了一陣 出了新站 酸酸和姐身邊 也就剩下原家溝的那一家人了 血厚得很 走起路來特別喫力 只聽見咯咯吱吱的腳步聲 呼吱呼吱的喘氣聲 還有寒風的嘯叫聲 酸酸和姐 與那家人沒有走散 是因為兩家人 都住在第三鋪公設 相距很近 動身之前 兩家人就說好的 一單走 他們走的是華雙公路 這是一條 以華家嶺新站為初始站 通過馬營公設所在地的馬營鎮 再經過景平公設 通衛縣城 碧玉公設 進入秦安縣 再去陝西省雙十鋪的跨省公路 從華家嶺新站 到馬營鎮二十公里 山大溝深 汽車就在高高的山樑上 微移旋轉 一路下坡 他們計劃 這天要走到景平公設的坡二川 總共是距新站三十多公里 但是走了不到十公里 那個男人就走不動了 婆娘娃娃們停下來等 等他跟上來時 瘦瘦的臉 黃辣辣的 鼻樑上一道白陰影 直通到額頭上 緩一下再走 男人又落後了 幾個人站下來又等 這樣數次 那個男人站下來喘息 說不行了 我走不動了 涮涮的姐有點著急 這麼走 啥時間能到家 那婦女也是黃渣渣的臉色 也是走得氣喘吁吁 看出涮涮的姐不耐煩了 替丈夫解釋說 餓的 前天一個猛子走了八九十里路 罰勁沒緩過來 今天一口湯也沒喝上 涮涮姐說 強爭著走這兩點要走下去 到馬營鎮再緩著 那婦女說 實在是餓了 涮涮姐說 哪一個不餓 要強爭著走嗎 那婦女說 丫頭 男人比不上女人娃娃 餓起來 餓得勁大 涮涮姐說 這咋辦呢 才走了十幾里路 涮涮姐說完這話 扭過臉去朝著山樑旁的深溝看著 心裡想 這事該如何處理 很快的 她就在心裡做出了決定 就彎腰放下胳膊彎上 跨了提籠 又摘下跨在肩上的一個面口袋 自她從會寧縣出來 這兩天又背糧食又燒湯 她和民政局管伙食的那個幹部混熟了 昨天晚上燒湯的時候 那個幹部把八九斤穀子麵 連同裝麵的口袋遞給她了 說 丫頭 明天食堂就不燒湯了 我們也要回會寧家裡過年去呢 這幾斤麵 你拿上 領上你的兄弟 回家去 當時 她快樂的臉上都放光了 一聲接一聲地叫著大大說 你拿回家喫去嘛 那個幹部說 丫頭 這是公家的 你拿走沒關係 就是預備下叫你們喫的嘛 我拿回家 可就犯錯誤了 可不敢拿 她接過麵粉之後 昨天在造訪裡 就找了根細麻繩紮緊了口袋 另一頭紮在面帶底上 今天上路的時候 麻繩紮在肩膀上 面口袋吊在葉下 就像是跨著個書包 她再把提籠跨在胳膊彎裡 擋住人們的視線 於是 不盯著看的人 就發現不了她背著八九斤麵粉 昨天 往口袋上栓麻繩的時候 她還把提籠裡的幾個胡麻面摸摸 也放進面口袋裡去了 此刻 她背對著那一家人 解開了袋口上的麻繩 伸進手 摸出一個胡麻面摸摸來 摸摸上沾了些灰黃色的骨子面 她抖了抖 另一隻手伸進去 把摸摸上沾著抖不下來的骨子面 抹進面口袋 轉過身 把摸摸遞給那個男人說 你把這個摸摸喫上 一開始 那個男人 沒太在意她的舉動 當她解開口袋 抹去摸摸上的骨子面的時候 那個男人的眼睛 才注意起她的手來 她把摸摸遞過去 男人的手 就抖得啪啦啦地接住了 嘴裡說了一句很感激的話 丫頭 大姐姐 我怎麼報答你咧 酸酸的姐姐說 報答啥咧 你喫上了 我們趕路 那男人的手 抖得厲害 把摸摸舉到嘴上 一開始 她伸了一下舌頭 想舔一下 沾在摸摸上的骨子面 但她的嘴乾 她便伸出舌頭 舔了一下牙齒 又舔了舔脣 然後才用舌尖尖 舔了一下摸摸上的骨子麪粉 生骨子面 有點甜味 她的舌頭 在嘴裡轉動著 轉了很久 她一定是品出了甜味 且長時間地品味著甜味 香味 接下來 她就三口兩口 把胡麻面摸摸 吞進肚子裡去 胡麻是榨油的材料 香得很 且潤滑 不扎喉嚨 只是她喫得太猛了 噎住了 她閉緊了嘴 伸著脖子 鼓著眼睛 嚥下去了 唉 香得很 後來她說 並且舔了舔手指頭 出門要飯的後一階段 由於天天能要上飯 珊珊和姐姐的飢餓感 已經不那麼強烈了 所以那男人 喫胡麻面摸摸的時候 他們兩人靜靜地站著 看那人的喫相 那母女兩個人 也一動不動地站著看 待那人喫完了 姐像是可憐自己一樣 嘆息了一聲 唉 遭的這罪 她轉身彎腰 準備繫口袋 接著走 但這時 那個婦女說了一句 大姐姐 把你的膜 給我的丫頭 也給上一個 珊珊姐姐看了她一眼 說 這膜膜 是我給我娘 我奶奶存下的 自個兒都捨不得喫 那婦女說 給上個嘛 大姐姐 那個和姐姐 年歲相仿的丫頭也說 大娘娘 給上個膜膜 唉呀 這種聲音 珊珊太熟悉了 離家要飯的第三個傍晚 那是在沙角灣 附近的一個村子裡 姐姐 就是第一次這樣要飯的 大奶奶 給上些喫的 突然 珊珊就熱淚盈眶了 說姐姐 你就給她們一個嘛 姐姐瞪了她一眼 像是生氣了 但是略微停頓了一下 又彎腰 從面口袋裡 掏出個膜來 掰成兩半 分頭給了那母乳倆 口袋裡還剩四五個膜膜的 姐的手伸進去摸了好久 掏出一個小點的 像小娃娃的手掌那麼大 那麼薄的 跟珊珊說 你把這個喫上 珊珊說了聲給娘留著 轉身走起來 她這幾天特別想娘 自己和姐姐 能要著喫上膜膜 能要著喝上面湯 能要著喫上洋芋 可娘和奶奶 在家裡喫的什麼 草鬍子羹 橋皮 麥衣 她跟娘跟姐姐 曾經把包穀桿桿 切碎炒乾 放在墨子上推 包穀桿桿進不了墨液 娘用一根柳樹枝子 往下倒 包穀桿桿磨成粉喫 扎嗓子 的確咽不下去 珊珊才走出十幾步遠 就聽見姐姐 短促地尖叫了一聲 珊珊 她扭頭往後看 一下子驚呆了 那個男人 抓住了姐姐 手裡的面口袋 姐姐用力往回拽 那個男人就是不鬆手 蹄龍在附近的雪上橫著 姐 她叫了一聲 姐一邊奪一邊喊 快過來 我們一起奪 她反應過來了 噔噔噔跑過去 這時 那個男人 已經撲倒在地上 那個男人身材雖然高大 卻是虛弱 沒力氣 但撲在雪窩裡之後 還是抓住口袋不放 姐奪不下來 珊珊跑過去 拉住了姐的胳膊 往回奪 那個婦女也撲上來了 她怕男人捏不緊口袋 乾脆雙手也抓住了口袋 於是出現了這樣的局勢 八隻手捏著面口袋 往兩邊拉 且珊珊和姐姐 佔了上風 他們兩人 比那一對中年夫婦有力 那兩個人 隨著他們姐弟兩人的倒退 而往前滑動 那個丫頭在一邊站著 驚呆了 猛的 那個婦女喊起來 把剪子拿來 戳爛 戳爛了咱喫 那個手足無措的姑娘說 人家傘鏡 把你打死呢 婦女發狠道 拿來 快把剪子拿來 珊珊和姐 以為那婦女嚇唬他們 沒當回事 一起用力奪口袋 不料那丫頭 還真拿了個剪子來 狠勁往面口袋上 紮了一剪子 結果 撕拉一聲響 順著剪子扎破的地方 面口袋斷成了兩截 把酒精骨子麵粉 撲的一聲 撒了出來 由於雙方用力很大 麵粉在雪地上 撒了一大片 拴著面口袋的麻繩沒斷 一頭在珊珊姐姐手裡 一頭在那個婦女手裡 珊珊和姐姐驚呆了 對方的兩個人 也驚呆了 然而雙方 很快就清醒了 姐姐卻是那幾個胡麻麵嬤嬤 嬤嬤卻被那個中年男人 跪在地上 掀簍在懷裡了 用胸膛壓住了 姐姐改變了主意 跪在地上捧面 但是捧了一捧 捧在手裡 還沒地方放 後來她摘頭巾 想把面放在頭巾裡 可手動僵了 一時又解不開 脖子底下腕處的疙瘩 她又急又氣 嗚嗚地哭 罵了起來 瞎熊 你們一家人都是瞎熊 說瞎的 一旦回家 你們奪我的糧食 你們一家人都那麼瞎賬 姐姐終於解開了頭巾 撲在地上 捧面 但捧起來的 卻是面和血的混合物 面撒得太薄 太均勻了 姐傷心地大哭起來 瞎賬 太瞎賬了 你們這些瞎賬 不料 那個婦女也發怒了 從丫頭手裡 接過剪子 向姐姐走過來 也破口大罵 你個小雜種 你罵誰瞎賬 你罵我瞎賬嗎 悲憤焦急的姐姐罵道 瞎熊 你過來 看我不把你掐死 但是姐姐 還是不由得跪著 往後退了一下 雖然那個婦女 沒有她健康 手裡卻拿著剪子 那婦女也知道 自己的優勢所在 就還挺著剪子 向前逼來 大聲吼著 掐死 你要把我掐死 我今天倒是要看一下 誰能把誰整死 她的剪子 唰的一下就捅過來了 痠痠的姐 嚇得往旁邊跳了一步 這才躲過那把剪子 她嗷嗷地叫起來 啊 要殺人了 你還真戳我嘞 戳你 我今天要喫你的肉嘞 那女人已經發瘋了 調轉了方向 又一次把剪子戳過來 痠痠的姐姐 這一次極為警惕 呼的往後跑了幾步 嘴裡喊 痠痠快跑 痠痠僅跑了幾步 跑到姐姐身邊去 姐弟兩人 害怕那女人追過來戳他們 跑出去十幾步遠 但那女人並沒有追過來 那女人跪在地上了 一隻手拿著剪子 一隻手從地上抓面子 往嘴裡塞 看來那女人 並不像如她所說的 要整死姐姐 於是 姐弟兩人又慢慢地走了回來 兩個人也像那女人一樣 從雪地上抓麪粉 並且 姐姐把頭巾又攤在地上了 雙手從雪上捧麪粉 姐弟兩人知道 損失已經無法挽回 那就能拾多少就拾多少吧 姐弟多收拾幾把帶回家去吧 他們很清楚 這時罵和喊 沒有任何用處 於是無補了 但不料想 姐弟兩人剛捧了幾把 那女人又站起來了 揮舞著剪子撲過來 嘴裡喊著 再拾 你們再拾 我把你們戳死 姐弟兩人只得又一次後退 於是女人又一次折回去 抓面喫去了 於是 姐弟兩人又一次試圖接近 但又被那女人嚇退 乾脆 這次那女人追過來之後 再也不去拾麪粉了 而是吼著 滾 走開 你們不要想抓一把走 在她的後邊 她的丈夫 她的丫頭 一把一把地抓麪粉 往嘴裡塞 酸酸這時已經眼淚汪汪的 她因為這巨大的損失 而心痛不已 破口大罵 我日你先人 你這個土匪 你們一家子 都是土匪 我日你先人 姐姐沒罵 姐姐明白 這個女人 是在保護他們搶奪的成果 不叫他們姐弟染指 她也清楚 她和弟弟 奪不回自己的麪粉 罵是毫無用處 她只是心疼失去的麪粉 心疼的哭 抹眼淚 一邊抹眼淚 一邊說 走 酸酸 咱打不過他 他手裡有剪子 叫他們拾著喫去 叫他們仗死去 姐姐和弟弟 徬徨一陣子之後 無奈地撤離了 三步一回頭 五步一駐足 哭著抽氣著 向馬營鎮方向走去 這天黃昏的時候 姐弟兩人 走到了坡二川 他們找了兩三家人 想緩一緩 過夜 但沒有一家人收留他們 不得已 他們在一個空磚塊裡 過了一夜 這個磚塊的傢俱 擺得好好的 房檐下的臺階上 擂著燒火用的火柴 一小捆一小捆 馬得很高 很整齊 一個冬天都燒不完 可家裡沒有一個人 姐弟兩人 抱了足夠的木柴 走進一間空蕩蕩的房子 在地上點火 圍著火堆 坐了一夜 姐姐捧著 搶來的幾把面 在頭巾裡 但他們沒捨得喫 要留給娘和奶奶 轉天 他們在幾個人家裡要飯 想喝上口湯再走 走完了半個樁子 沒要上一口湯 於是 他們餓著肚上路了 往第三鋪公社懷樹灣走去 過了半個月 喃喃喃聽到人們傳言 華家嶺到馬營的山樑上 死下這三個人 那三個人是一家子 第三鋪 原家溝村的何家 他們背著的麵粉 叫人搶了 麵粉撒了一地 他們喫了撒在地上的麵粉 渴了就喫血 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