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學課程 | 笠翁對韻-第13集-01
漢學課程 | 笠翁對韻-第13集-01
同學：向老師行鞠躬禮，老師好。
老師：同學午安，請坐。
同學：謝謝老師。
老師：剛剛有人馬上到休息室，解釋給我聽，說老師，「驛旅客逢梅子雨，池亭人挹藕花風」，他說，是不是驛旅是個住的地點，池亭也是住的地點，所以它們可以對。我說就文字表面你已經對了，但是再想一下，這整個詩境本身，再深入想一下，你的答案就快出來了。有沒有人能夠回答？地點跟地點沒有問題，驛旅是人住的地方，池亭也是人待的地方，為什麼「驛旅客逢梅子雨」，跟「池亭人挹藕花風」這整個對子，它境界上可以對？我請問，通常住在驛旅的人，他是安居在家，還是在路上奔波的人？在路上奔波，對不對？在路上奔波。那請問，有沒有聽過「屋漏偏逢連夜雨」這種話？「船遲又遇打頭風」，聽過吧？屋漏偏偏又連夜雨，船走得慢，偏偏風浪阻擋它的去路。你想想看，梅子雨就是我們的梅雨，通常下得密密綿綿的，不會是一下子來就散掉。我已經在客途上奔波，那麼辛苦的人，偏偏又碰到了陰雨綿綿連夜不開這樣的天氣，實在是夠淒苦的了。知道吧？奔波淒苦。好，各位相對的，「池亭人挹藕花風」，挹當然是拿取，藕花風，當然是夏天和風吹來，池亭，當然是很優雅的待在那邊。你看，我在藕花池邊，非常優雅，和風夏風輕送，拂過了我的眼前，讓我身心都愉快。這是兩種對比，奔波不斷，陰雨綿綿；非常舒適，偏偏藕花又送風過來，讓我感覺到very comfortable。知道吧？奔忙跟閒逸的意境對稱。這些地方你要慢慢學，下一次你就會講，層次意境也可以這樣對。
好，我們來看後面這兩句話，「茅店村前，皓月墜林雞唱韻；板橋路上，青霜鎖道馬行蹤」。來，告訴我答案，為什麼它們作成了對句？剛剛是相對兩個對不對？一個是奔忙辛苦，一個是悠閒自在。這句子沒有問題，從溫庭筠〈商山早行〉，我有補充講義，整首詩在那邊，等一下我們再看。各位，我住在茅店，這個地方歇腳，月亮一落下，雞開始叫，還記得吧？我上一次講，「平生不敢輕言語」，下面一句？我上次沒有教公雞的詩？唐伯虎，公雞的詩？
雞年，我最喜歡的是唐伯虎〈畫雞〉，唐伯虎是個書法家，就是唐寅，大家很熟，明代的。他畫畫畫了一隻雞，他上面就題了，好好聽，應該有人聽過，每逢雞年這首詩幾乎都會出現，我也蠻喜歡的，他說，「頭上紅冠不用裁，滿身雪白走將來。平生不敢輕言語，一叫千門萬戶開」。「頭上紅冠不用裁，滿身雪白走將來。平生不敢輕言語，一叫千門萬戶開」，這是河南王更生先生的腔，師大的前輩老師。這隻公雞好不好？你看這隻是什麼公雞？白公雞還是黑公雞？白公雞。紅冠漂亮不漂亮？你看白跟紅的搭配，頭上紅冠不用裁。通常古時候的讀書人都會戴個官帽，文冠，武官是有武弁，武官也有武帽。所以你看，他要寫這個雄赳赳氣昂昂的公雞之前，他先給牠美化一下，說牠很有文人氣質。各位，我們中國人講，你是有武功戰事的人，偏偏你又有文學素養，我們常常叫做儒將，儒家的儒，將，儒將。他先形塑那個公雞，牠有優雅的氣質，不需要再去剪裁那個官帽，牠頭上自然有一頂戴在那邊，「頭上紅冠不用裁」。「滿身雪白走將來」，請記得，走將來，那個將都是襯字，就是走過來的意思，沒有意義。這就好像我們常常講說，演戲的時候，他要象徵性的上馬，把馬鞭，拿將來，拿將來不是把將來拿過來，就是拿來，那個將，在動詞後面的將，都沒有意思。說雪白的公雞戴著文人的官帽，牠就走了過來，走將來。
所以你作詩，尤其是絕句，前面平淡沒有關係，後面就一定要凸顯，讓這兩句就要流傳。「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沒什麼了不起，你我都會作，「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我記得念過這個，是不是？他是登鸛雀樓，在北方，登個六七層的鸛雀樓，你到第五層，還沒有到達最頂端，要看更好的風景請往上爬。各位，寫眼前登山的實際狀況，登樓的實際狀況，但是意在言外。同樣道理公雞也是如此，我一輩子，平生不敢輕言語，不願意亂叫，但是我一叫，千門萬戶都要開，上至於天子，下至於一般百姓。各位，這個公雞夠有威嚴了吧？
所以孔子講過一句話，「時而後言，人不厭其言」，該說話的時候你說了一句，一言九鼎，不該說話的時候稍安勿躁。所以我們也講，「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有些人一坐下來，沒辦法滴滴噠噠講了一堆。有人靜靜的聽，該問的時候問，老師問他，該答的時候答。各位，這樣子人家就不會覺得你是聒躁的人，覺得是你有智慧的人。同樣道理，講女孩子竟然「靜如處子，動如脫兔」，我平常可以文靜，因為我是陰陽結構，可以文靜，但是該我表現的時候我就表現給你看，巾幗不讓鬚眉，就是這意思。
這個公雞很有意思吧？我沒有想到還沒跟你們講，今年是雞年，還沒講到這隻公雞？這首詩讀過的舉手。你讀過了。會寫嗎？你們都寫下來了嗎？我剛剛在吃飯的時候我講過，我上課隨便引來，因為詩都在我的腦子裡，我不可能每一首都寫，這樣寫的話我們永遠在一東，永遠在一東，我已經講得很慢。頭上紅冠那個字不能念ㄍㄨㄢˋ，它有平仄兩讀，因為頭上第一個字不論，它是仄仄平平，所以頭上紅冠不用裁，裁就是裁縫裁剪的裁。滿身雪白，你當然也可以念ㄒㄩㄝˋ，反正它是入聲，滿身雪白走將來，你看那個身，它就有點孤平，只是在上半截，滿是仄聲，雪是入聲，中間夾了一個身。再周到的，你知道唐伯虎就是畫家，隨性，所以有些地方他也許放鬆了一點，不然孤平要盡量迴避。滿身雪白走將來，平平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仄，平生不敢輕言語，不輕易說話。一叫千門萬戶開。
所以各位，我住在茅店，你可以想像，他也許是個過客，他不是歸人，但是月亮一下去，天一亮，雞一唱一叫，我噠噠的馬蹄就要踏過去了。各位這句話，其實如果我們講，對子有時候有流水對的話，那這句話的上下意思是連貫的，不能切開。我出去以後我的情狀是什麼？板橋路上，雞唱韻，叫你，天亮了，那我就是奔波的行人，旅人，我是過客。所以我就騎著馬在木板橋上，啪嗒啪嗒啪嗒的這樣走，要趕我的行程，所以你知道是板橋路上，這個板字，所以那個聲音踏起來就特別響亮，尤其是早上。青霜鎖道馬行蹤，各位，微微的霜，鎖道，你可以知道降霜，應該都是秋天的時候，所以我們講說秋天叫做霜月，秋天叫做霜月；也叫做什麼月？菊月，菊花，此花開過更無花。所以我就在這樣天候裡頭，那個馬匹啪嗒啪嗒，踏在板橋路上，一個腳印一個腳印的踏過去，我又走上了我的旅途。所以那個青霜鎖道，本來是迷封了道，只看到了馬的行蹤，在霜上啪嗒啪嗒啪嗒這樣的走。各位，所以我說上下的意思是連串的，這是很少見，隔句對裡頭的流水對，上面的意思跟下面一氣呵成，它不是兩個情況，因為天亮，你看我起個早身，騎著馬啪嗒啪嗒的奔向了前程，非常有意思。
當然有名的作品誰都想要，你不要以為這是李漁自己創造出來的。請你看我的講義第五點，在二冬，就是東韻的第二段，也就是第二頁的最下面，你看溫庭筠〈商山早行〉。商山在陝西省，在陝西省商縣，陝西省商縣東南。有名字也叫做楚山，也叫做地肺山，很有意思，地的肺在那個地方，在京城附近都會這樣說，陝西省商縣東南。溫庭筠山西太原人，他是屬於晚唐的詩人，也是著名的。他跟李商隱，溫李，溫李。如果說詩壇上有很多的作家，它都會簡稱，從初唐開始。我們上一次說了，初唐四傑，哪四傑？王、楊、盧、駱並稱。盛唐你知道最常稱的是什麼？李杜，杜甫是盛唐走向中唐，但是你都會講李杜，李白，杜甫。你還會講王孟，誰？王維，孟浩然，常常會這樣對稱。同樣道理，溫庭筠就常常跟李商隱並稱。他是西元八Ｏ一到八七Ｏ這個時間，他的生平大概八Ｏ一到八七Ｏ。〈商山早行〉：「晨起動征鐸，客行悲故鄉；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槲葉落山路，枳花明驛牆；因思杜陵夢，鳧雁滿回塘」。各位，這裡頭最著名最著名就是，「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我們人總是這樣，有名的著作我就想挑戰一下。你兩聯詩句，我就把它變成兩個對句。你看茅店村前，就是茅店月，皓月墜林雞唱韻；板橋路上，青霜鎖道馬行蹤，就是他的人跡板橋霜，有沒有看到？最著名。
各位，一個人很有意思，你只要留下一句話，千古流傳，那就不得了的事情。所以儘管溫庭筠，我們講宮廷詩人，宮廷宮體的詩，都認為晚唐溫韋的作品就比較華靡。所以有些在北宋初期，有一些宮廷詩人就很喜歡學他們。好像在一個國家，進入晚唐的時候，你們還有怡情冶性，在那邊歌管樓台聲細細，還喜歡寫一些那些男女等等的作品，他們看不起，但是你仔細讀他們作品，還有些耐讀的地方。這兩句就非常有名，它不是寫男女的感情，它是寫一個行旅一大早趕路的那種狀況。所以「晨起動征鐸」，有沒有？鈴聲噠噠噠，「客行悲故鄉」，想到家鄉，還沒有辦法回去，還在外頭奔波，難免傷悲。你看看，我一大早就要出門是這個樣子。而且現在是槲葉落了滿地，「枳花明驛牆」，你看他客旅在外，所以在驛站，枳花是開白花的，驛牆那邊開，都不是我的故鄉。「因思杜陵夢」，因為我講過，溫庭筠本身他是山西太原人，每個讀書人都想到長安去追求功名，所以這個杜陵夢，我講過埋葬皇上的地方就叫做陵，以皇上來講杜陵，就泛稱長安這個地方。所以我就回想，我是不是能夠有一天也能夠如何如何。回到家裡去的時候，應該是「鳧雁滿回塘」，那個地方的光景應該是這個樣子。一個是在奔波，一個是想像，回家那個回塘上有水鳥水鴨徘徊的美景，期待著有一天回到故鄉，看到故鄉的景色。所以他是在陝西，奔波在外，想一下，他的祖籍是山西，可見他人的活動大概已經在長安這附近，陝西這個地方來。
各位，我要說的是，好的詩篇，好的句子，留下以後，別人就會一一的模仿。我另外舉個例子就是，賈島〈暮過山村〉。那邊是早上，早上趕路的樣子，「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擬寫早起的人。尤其各位你看到「槲葉落山路」，應該是深秋，快入冬了，所以才會霜鎖道，看不太到，霜是濃的，不是清霜。那我們來看晚上奔波的人是什麼樣子，因為一個旅途，最辛苦的就是天色要落幕，還沒有找到歇腳的地方；或者一大早必須趕路，愈趕天色愈亮，你才能夠早一點到達目的地。如果是中午的話，都比較好，要麼就太陽在上面，可以比較暖和，前途比較光明。
我們看了人家早晨趕路的樣子，我們來看晚上。你看賈島，當然他的時間要比溫庭筠還要早，他是七七九到八四三，是早一點點。他說「怪禽啼曠野」。記得，你想到如果，元曲你讀過的話，夕陽西下奔波的旅人，元曲裡頭最動人的，應該大家都讀過，馬致遠〈天淨沙〉，「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也有人寫平沙，「古道西風瘦馬」，你看看古道，瘦馬，這個人當然不會太肥，不會太富貴，也是奔波，「斷腸人在天涯」，後面那句一定要這樣念，才會有詩的韻味。你不能說斷腸人，在天涯，白話文，好可惜那個節奏。就是我剛剛講的過天星似箭，你要過天星似箭，你要能夠斷好，tempo才不會亂掉。斷腸，人在天涯；斷腸人，在天涯，你看兩個層次，落差。所以那邊寫的是元曲，非常有名，每個人應該都讀過。讀過嗎？沒讀過的人，沒讀過的舉手，真的？沒讀過，枯藤老樹昏鴉。你可以去找一下，元曲裡面比較有名的，馬致遠〈天淨沙〉。
你看它的節奏，六個字，「枯藤」，枯的藤，「老樹」，很蕭瑟，「枯藤老樹昏鴉」，黃昏的烏鴉。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或是平沙，我走過的是小橋流水人家，因為我是過客，你看這樣的旅途場景，秋天，那樣的枯藤老樹昏鴉，走過了小橋流水人家，相對應的情況。所以對我這個過客來講，人家安居在家裡是那麼樣的愜意，或者說平沙也沒有關係，偏偏我是「古道」，踏著啪嗒啪嗒啪嗒這個古道。「西風」，各位，我們為了東西南北，為了不直接講，不要說破，所以東西南北各有講。如果你到東風，「東風御柳斜」，東風就是春風。西風，你們很熟的一句話，一首兒歌，〈西風的話〉，秋天，「去年我回來，你們剛穿新棉袍」，有沒有？〈西風的話〉。這個聽過嗎？臺灣受教育的應該都聽過，在外地的大概沒有，「今年我」，你們有意點進去，這個都是名曲，你點進去都會有，〈西風的話〉。各位，〈西風的話〉你就知道是秋天。南風呢？當然就是夏天，所以你一看到南風，「南風又輕輕吹起」，又是流行歌曲，南風，夏天的風。北風呢？你們不是有一首流行歌也是北風的什麼，冬天的風。
完整版文字請在facebook查看
地址：www.facebook.com/ciguangcult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