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第一部 在這裏，我松開了你的手（上）原著：龍應臺 有聲書.

他們曾經意氣風發 年華正茂 有的人被國家感動 被理想激勵 有的人被貧窮所迫 被禁慾所壓 他們被帶往戰場 凍內於荒野 暴食與溝渴 時代的鐵輪 碾過他們的身軀 那烽火倖存的 一聲動蕩 萬裏飄零 也正因為 他們那一代承受了戰爭的重壓 忍下了離亂的內傷 正因為 他們在跌倒流血的地方 重新低頭播種 我們這一代 得以在和平中 天真而開闊地長大 如果 有人說 他們是戰爭的失敗者 所有被時代踐踏 侮辱 傷害的人 都是 正是他們 以失敗教導了我們 什麼纔是真正值得追求的價值 請您視我的眼睛 誠實地告訴我 戰爭 有勝利者嗎 我 以身為失敗者的下一代 為榮 美軍是在1949年1月 離開淳安古城的 大概就在太平輪沉沒之後沒有多久 他才24歲 燙著短短的 時髦俏皮的捲髮 穿著好走路的平底鞋 一個肉肉的嬰兒 抱在臂彎裡 兩個傳令兵 要護送母子到江蘇常州去 美軍的丈夫 是駐常州的憲兵隊長 已經是兵荒馬亂的時候 美軍倉促上路 臨別前 對母親 也就是平常地說一句 很快回來了 跨出家門 頭都不曾回過一次 雖然知道 那瘦弱的母親 裹著小腳 就站在那老屋門邊 看著他走 美軍也沒有對淳安城多看兩眼 平原深深的老宅 馬蹄答答的石階 還有老宅後邊 那一彎清淨見底的 興安江水 對美軍而言 都和月亮星星一樣 是永恆不變 理所當然的東西 時代再亂 你也沒必要和月亮星星作別吧 人會死 家會散 朝代會覆滅 但是一個城 總不會消失吧 更何況這淳安城 已經有一千五百年的歷史 美軍向來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 他聰明 果決 堅強 城裡的人都知道 應家這個女兒 厲害 十七歲 就會獨自壓著一條船的貨 從淳安沿水路 送到杭州城裡 去做買賣 有一回 買賣做完 回城上 一個家族長輩 裝了滿船的鹽 從杭城 運回淳安 半路上 突然出現集思隊的士兵 攔下船 準備檢查 船上的人 緊張得就想跳水 長輩臉色發青 美軍才知道 這一船的鹽 大部分是私鹽 他看長輩完全亂了方寸 揣奪了一下形勢 便做主指揮 說 速度放慢 他要工人 立即把兩袋合法的官鹽 拖到船板的最前端 然後要工人 那年輕豐滿的媳婦 坐到存放私鹽的船艙入口的門檻上 脫掉外衣 只留身上的小胸兜 美軍像導演一樣 告訴他 坐在那裡 怎麼坐 然後盯著他看看 又說 把簪子拿掉 頭髮放下來 船 緩緩停下 集資船靠近來 抱著槍的士兵一躍而上 美軍先請他們檢查船板上的兩袋官鹽 士兵打開袋子 檢查標籤 抓一把鹽 在手裡聞聞看看 然後轉身 要進艙房 可是一轉身 就看見那年輕的江南女子 坐在船艙入口 好像正要穿衣服 她大半個牛奶色 光滑的背 是裸的 士兵瞪時嚇了一跳 美軍就說 哎呀 對不起 對不起 嫂子剛剛在給孩子餵奶 集資隊長忙不迭地說 啊 那就不要打擾了 你們快開船吧 淳安的長輩們 在對我敘述這故事時 美軍就坐在旁邊 咯咯地笑 最後一次離開淳安時 後來美軍跟我說 他確實回頭看了一眼 那城門兩邊的石獅子 一邊一隻 已經在那裡好多好多朝代 他走的那一天 石獅子就蹲在那裡 不讓你有任何的懷疑或動搖 他們會在那裡天長地久 淳安 是三國時吳國的大將賀齊 所開墾設置 當時的淳安人被稱為山越 在土地上刀根火重 逐漸發展成吳國的文明小城 明朝著名的清官海瑞 在這裡做縣令 淳安人為他建了個海公祠 是美軍小時候每天經過的地方 美軍會描述他家裡的傢俱 百樹做的八仙桌 有一種撲鼻的清香味 母親的牀 木頭上全是雕花 天井裡頭的黑桃大水缸 一大缸一大缸 仰著高高挺挺的粉紅色風和 家的大堂正中掛著三代的祖宗畫像 誰是誰他不知道 但是他很驕傲地說 最下面那一排穿著清朝的官服 是高祖 他是同治年間相識的吳舉 後來還是衢州府的留守呢 官很大的 我問他 留守是什麼官 他歪著頭想想 說 不知道 大概是 呃 警察局長吧 離開淳安之後 就是一路的狼狽遷徙 從火車站到火車站 過江過河過大山 一年半以後 自己都弄不清是怎麼回事 美軍發現 自己已經站在海南島 一個混亂騷動的碼頭上 洶湧的人潮拼命地要擠上大船 丈夫在另一個港口 失去了聯繫 海南島的正式大撤退 是1950年的5月 中華人民共和國 已經在半年前成立 但是在沿海 在西南 還有戰史 很多的國軍部隊 是在解放軍的炮火 一路追擊下 被逼到了碼頭邊 奉命負責掩護撤退的部隊 邊打邊退 好不容易最後到達了碼頭 卻只能在岸上 看著軍艦迅速起錨逃離 炮火直接射到了船舷 船上的人不得不眼淚汪汪 看著掩護自己上船的袍澤 被拋棄 碼頭上的傷兵 絕望地倒在地上 放聲痛哭 沒負傷的兵 像是到了地球的邊緣 後面是家鄉 阻隔在萬裏烽火之外 前面是完全背棄了你的 汪洋大海 上了船的國軍部隊 這事也傻了 徐奔會戰中 犧牲慘重的六十四軍 三月間在海南島緊急上了船 七千個官兵中 還有一千多個 是一路抓來的青壯少年 急難中 船要開往臺灣了 可是 臺灣在哪裡 開軍艦的人都不知道 在炮火射程外的安全海面上 海軍拿出地圖 來找臺灣的位置 士兵問長官 什麼時候纔到那個地方啊 軍官說 我也不清楚 反正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到的那個地方叫臺灣 我沒去過 你也沒去過 聽說那地方不錯 六十四軍的軍官 簡步成安慰黃禍的士兵 但是心裡慌得厲害 他自己都不知道 臺灣是在東西南北 哪個方位 從冰天雪地 如蘇武牧羊的絕境中 一路打到臺灣島 心力和體力的透支 已經到了人的極限 安慰了士兵 他再來安慰自己 人生的路 太累了 反正去那個叫臺灣的地方 只是暫時躲躲雨吧 也好 他做夢都沒想到的是 這一場雨啊 一下就是六十年 臉色蒼白的美軍 在碼頭上 才從產房出來沒幾天 懷裡抱著熟睡的嬰兒 但是別搞錯 從淳安抱出來的那個孩子 已經帶到湖南的老家 讓奶奶保護 此刻在懷裡 安然閉著眼睛的 是在海南島出生的應達 叫他應達 是想只有在這樣的亂世裡 方纔明白 要到達自己想去的地方 是件多麼不容易的事 就讓這嬰兒 帶來到達的希望吧 大船無法靠岸 無數的接駁小船 擠在港內碰來撞去 亂轟轟的來回 把碼頭上的部隊和眷屬 接到大船邊 然後人們攀著船弦邊的繩梯大網 像蜘蛛一樣拼命往上爬 很多人爬不動 抓不住 直直掉下海 慘叫啊 一個一個撲通撲通 像下餃子一樣 美軍說 炮聲聽起來就在咫尺之處 人潮狂亂堆積 接駁小船 有的翻覆了 有的快到大船邊了 卻眼睜睜看著大船開動 趕不上了 港內的海面 到處是掙扎著喊救命 但是沒人理會的人頭 碼頭上一片金黃 哭聲震天 如果你站在碼頭上 望向海面 用想像力變魔術 羞得一聲倒退一百米 彷彿電影末篇 你看見那水面上 全是掙扎的人頭 忽沉忽浮 浮起時 你看見每一雙眼睛 都充滿筋部 每一張嘴 都張得很大 但是你聽不見 那發自肺腑的 垂死的呼喊 歷史 往往沒有聲音 皮箱 無數的皮箱 在布滿油漬的 黑色海面上沉浮 高雄 一個從前沒聽說過的都市 那兒的人 皮膚曬得比較黑 說一種 像外國話的方言 丈夫在動亂中 失去聯繫 卻有兩個兵跟著他 臂彎裡 是喫了就睡 醒了就喫的應達 美軍打量一下週遭 滿街擠著面孔漆黃 不知何去何從的難民 五月天 這裡熱得出奇 但是很多難民身上 還穿著破爛的棉衣 脫下來 裡面是光光的身體 不好看 留在身上 又濕熱難熬 一場急雨打下來 碼頭上的人羣 一陣狼狽亂竄 其實沒有一片屋簷 可以逗留 於是乾脆就坐在地上 大雨傾盆 部隊散了 丈夫走失 美軍不再有軍眷的身份 一下碼頭 就沒有人管他了 兩個傳令兵 也是家鄉的莊家子弟 沒有兵籍 美軍其實不明白 什麼叫歷史的大變局 但是他很快地察覺到 事態的嚴重 此時此刻 除了自己 別無依靠了 美軍掏出身上藏著的五兩黃金 找到一個叫靈雅市場的地方 頂下一個八臺尺建方 也就是二米四乘二米四的菜攤子 開始獨立生存 晚上 兩個莊家少年睡在地上 他就摟著嬰兒 躺在攤子上 共蓋一條薄被 早上天還沒亮就起來 他指揮著兩個少年 去買了幾個大西瓜回來 切成薄片 放在一片木板上 要少年到碼頭上去叫賣 碼頭上 撤退的部隊和難民 像潰堤的大水般 從一艘一艘的大船流向碼頭 他計算的是 在碼頭上熱天賣西瓜 一方面可以掙錢 一方面可以行人 丈夫如果還活著 大概遲早會在碼頭上出現 美軍的小攤擴張得很快 這個純安綢緞莊的女兒 冷眼旁觀 很快就發現 難民在建築自己的克難之家 他們需要竹片 釘子 鐵錘 繩子等等建材 於是他的攤子就多了五斤 他也發現 山東人特別多 於是他的攤子上 馬上有一袋一袋的麵粉 南腔北調的難民進到市場 知道來美軍這個攤子 不但什麼都可能找到 而且這個攤子的女主人 能說國語 活潑大方 能言善道 美軍脫下細腰身的旗袍 開始穿寬鬆的聯誼裙 給孩子餵奶 也做尖挑手提的粗活 但是能言善道的美軍 也有沉默的時候 他常一個人騎著那輛 送貨的男用腳踏車 來到碼頭 把車停在一個巨大的倉庫大門前 他就倚著腳踏車 望向碼頭和海港 軍艦緩緩進港 軍艦緩緩出港 人潮匯入碼頭 人潮一會兒散盡 汽笛聲迴旋在海港上頭 繚繞不去 穿制服的港警 巡邏時經過倉庫大門 看到這個體型纖弱的 年輕外省女人 不免多看一眼 美軍從此不能建河 一建河 他就要說 這哪裡能和我們老家的河比 我從小就聽他說 新安江的水啊 他總是絮絮叨叨地說 是透明的 第一層是細細的白沙 第二層是鵝卵石 然後是碧綠碧綠的水 抓魚的時候 長褲脫下來 放進水裡 把兩個褲腳紮緊 這麼往水裡一撈 褲腿裡滿滿是魚 美軍說完 還總要往我看看 確定我是不是還聽著 然後無可奈何地嘆一聲氣 唉 對油談情啊 講給你聽 你也不會相信 你根本就沒見過那麼清的水嘛 牛 他總說油 所以牛奶 就是油來 他沉默一會兒 又說 有一天 要帶你回去看看 你就知道了 聲音很小 好像在說給他自己聽 我這個高雄出生的女兒 對長江黃河都無從想像 但是自小就知道 有那麼一條興安江 江在哪裡 其實也毫無概念 連浙江在江蘇的上面還是下面 左邊還是右邊 都不十分清楚 但我知道 興安江水 是世界上最乾淨的水 這個女兒長大以後 帶著美軍去看阿爾卑斯山裡的冰湖 去看萊茵河的源頭 去看多瑙河的藍色風光 美軍很滿意地發出讚美 歐洲實在太漂亮了 然而還沒走出幾步 她就要輕輕嘆一口氣 我故意不回頭 等著 果然 她說 可是這水啊 跟我們興安江不能比 美軍在臺灣一駐 就是六十年 學會了當地的語言 也愛上了亞熱帶的生活 異鄉 已經變成了故鄉 那興安江畔的故鄉嘛 1959年建水壩 整個古城 沉入千島湖底 她這才相信 原來朝代可以起滅 家國可以興亡 連城 都可以從地球上抹掉 不留一點痕跡 1987年 臺灣政府 終於允許人們回鄉探看以後 鄉親們紛紛結伴還鄉 也許人事權非 但故鄉 總歸是故鄉吧 可是淳安來的美軍 卻冷冷地說 回去 回去看什麼呢 看不到城 美軍的女兒 我 說 看人總可以吧 距離美軍離開淳安半個世紀以後 1995年9月 70歲的美軍 第一次回到了淳安 不 現在叫千島湖鎮了 而且是個星星的小鎮 樹小 牆心 畫不鼓的 星星小鎮 在一個小島上 島 千島 美軍不悅地糾正我 以前都是山 千山了 什麼千島 當然 水淹上來 老城沉浸水底 山頂突出成島 千島湖 曾是千山鄉 美軍確實沒想到 五十年的滄海桑田 竟是如此具體 這次回來 我一定要找到我父親的墳 美軍說 做了水壩 墳遷走了 遷去了哪裡 好幾年 我都夢見他 他從墳裡出來 臉是綠的 水草的顏色 他說 女兒啊 我冷啊 你一定要想辦法 把我遷走 一圈圍坐著的荊棘 突然安靜下來 我從一張臉 望向另一張臉 這真是極複雜的安靜 美軍的話 在他們耳中 簡直迷信的駭人 卻又不好傷老人家的感情 呃 湖很大 一千多個島 他們猶豫地說 我們只記得 一個大概的範圍 墳 怕不好找 可以試試看 美軍說 一個親戚說 我們這兒 是可以遙跡的 就是對著那個方向祭拜 大姐 你遙跡也可以吧 我看看美軍 他也正瞧著我 我知道 這個彪悍的女生 要發作了 我在臺灣遙跡了五十年 美軍頓了一下 臉色很不好看 然後一口氣說出來 我遙跡了五十年 你們覺得 我今天人千里迢迢到了淳安 是來這裡遙跡的嗎 又是一陣安靜 呃 火燒船事件以後 親戚面有難色 租船管制很嚴 我是淳安的女兒 美軍還是含著臉孔 說 找父親的墳 是天經地義的 第二天 終於找來了一艘汽艇 還僱來了一位 熟識水路的船伕 船伕帶著老程的記憶 彷彿心中有一個隱藏的導航系統 看穿湖水 將每一座島 回復成山 認出哪座山 在哪座山的什麼方位 汽艇在六百平方公里的水面上穿梭 掠過一個又一個 大大小小的島 煙波浩渺 千島湖看起來 樸素純淨 原始自然 但是我們的眼睛 看山不是山 看水不是水 那無數個聳立水面的荒島 其實既非島 也不荒 那曾是山 母親年幼時攀爬過 野餐過的地方 水面下 曾經是一片又一片的果園 母親曾經讓大人牽著手 去收租的地方 這一片荒野樸素 曾經是沃土富饒 水面上看起來洪荒初始 水面下 曾有綿延千年的人文繁華 我們看起來像遊客 我們不是遊客 水花噴濺 滴在手上覺得很潤涼 猴島 很多猴子 想上去看看嗎 不想 蛇島 很多蛇 想看看嗎 不想 我們只想看一個島 尋找一個島 在一千個島中 船撲撲撲撲慢下來 船伕認為應該在附近了 親戚們三三兩兩 站在船頭眺望水面 前面有一個不起眼的小島 美軍的表妹皺著眉注視 猶豫了一會兒 然後說 這裡 她指著那個島 就是這裡 她指著這個小島 還沒一個房頂大 雜草叢生 近水處是一片凸凸的黃土 我們跳上泥硬的灘 參與了當年遷墳的表妹 邊回憶邊說 那個時候 是小表哥挑上來 埋在這裡的 原來以為 已經遷得夠高了 沒想到 沒想到水蔓延到山的尖頂 現在美軍看見的 是兩塊破磚頭泡在水裡 就在水面接觸黃土的 那條波再線 風很大 吹得人睜不開眼 美軍的白髮 凌空飛揚 我緊緊扶著美軍 蠻耳呼呼的風聲 還有美軍模糊的 破碎的語音 爸爸 我來了 我就知道 你明明跟我說 你很冷 胡浪斜著些水草 打著若隱若現的磚塊 那磚浸泡已久 土紅的表面已有綠苔 一炷香燒了起來 青色的煙 像柔弱無骨 有所祈求的手臂 隨風沃入天水無色之中 離開淳安 我們經由山路往建德 這是那年集思船 檢查私鹽的地方 小汽車在石子路上顛簸 爬上一個陡坡 又急急盤旋而下 車後一團灰塵 路邊的樹木 也蒙著一層白灰 但千島湖的水光 不斷地透過樹影閃爍 或許累了 美軍一路上不太說話 我推推他 你看 這也是興安江水啊 水多清啊 他望向車窗外 疲倦地把頭靠在玻璃上 輕輕地說 是嗎 我伸出手去 還著他瘦弱的肩膀 這幾年 美軍不認得我了 我陪他散步 他很禮貌地說 謝謝你 有空再來玩 每隔幾分鐘 跟他說一遍我是誰 他看看我 閃過一絲困惑 然後做出很有教養的樣子 矜持地說 你好 奇怪的是 連自己的獨生女兒都不記得了 他卻沒忘記淳安 開車帶他到屏東的山裡去 他一路無言 看著窗外的山景 突然說 這條路一直下去 就會到海公祠 轉一個彎 往江邊去 會經過我家 從後視鏡裡看他 他的面容 即使八十四歲了 還是秀麗嬌好的 我問他 你是印美軍嗎 他高興地答 是啊 你是淳安人嗎 他一臉驚喜 說對啊 淳安人 你怎麼知道 天黑了 帶他上牀 幫他蓋好被子 他竊竊地問 我爸爸在哪裡 我媽媽呢 我決定去一趟淳安 找餘年春 美軍此生看不見的故鄉 我去幫他看一眼 餘年春 是美軍的同村同齡人 幾年前三峽建水壩 中國政府為百萬人的遷移 大費周章 建新村 發長津 還有老居民死守鄉土不退 餘年春 看得熱淚盈眶 看不下去了 他回想起 1958-59年 淳安人是在什麼情況之下 被迫離開祖輩 已經生活了一千多年的故鄉的 毛澤東在1957年 提出 趕英超美的口號 在共產黨八大預備會議中 他熱切的說 共產黨 要完全改變過去 一百多年落後的 被人家看不起的 倒黴的那種情況 而且會趕上 世界上最強大的資本主義國家 就是美國 這是一種責任 否則 我們中華民族就對不起 全世界各民族 就要從地球上 開除你的囚籍 在這種思維的推動下 開發新安江 成了急切的重大項目 三十萬淳安人 為了國家整體的進步 必須遷走 一個個村子 化整為零 一個個大家族被拆開 從新傳千年的 家鄉土壤 發配到百里千里以外 分散各省的窮鄉僻壤 結果就是 到了任何一個陌生的村子 淳安人 在當地人眼中 都是一羣 言語不通形容憔悴 貧無力追之地的難民了 家裡沒有一張 八仙桌可以帶得出來 也無法跟當地 冷眼瞧你的人解釋 我家餵狗的碗 都是宋朝的瓷器 一向以 師叔傳家為榮的 淳安人 如今一身孑然 滿腹心酸 淪為困頓藍縷的新移民 又從刀根火重開始 如果美軍 在1949年 沒離開淳安 他就會和他今天 仍舊思念的爸爸媽媽 還有他自己的孩子 經歷被迫遷徙的這一幕 建村 是淳安遠近文明的大村 全村214戶 883人 也是一個 非常富裕的地方 村莊靈犀而住 依山而建 帶青瓦 雕樑畫棟 1959年3月 通知我們移民 一支雕花大衣櫃 收購只給一元二角八分錢 一張百束古式八仙桌 只賣六角四分 到了4月3日 搬遷的那天 拆房隊已進了村 少百年的母親 坐在椅子上 呼天嚎地的哭叫著 不肯走 拆房隊繩子捆上 她家房子的棟樑 幾位拆房隊的人 把這位老人連人帶椅子 一起擡出門外 房子 也就傾克倒下了 帶著一點不甘心和不服氣 八十幾歲的餘年春 費了五年的時間 把千島湖水底的 淳安城 一筆一筆畫出來 故鄉的每一個祠堂 寺廟 學校 政府建築 每一塊空地 每一條溝渠 每一條街和巷弄 以及街上的 每一戶人家和店鋪 哪一家比鄰哪一家 哪一家的主人 姓誰名誰 店鋪什麼名號 鉅細靡遺 一點不露 餘年春找出 零落四方的鄉親老人 一個一個詢問 一件一件對比 然後用工筆 像市政府公務部門的 官方街道圖一樣 細細地還原了 被奪走的故鄉風貌 打開在我眼前的 是一副滾動條 淳安古城的 清明上河圖 我第一次 看見屬於美軍的 新安江畫像 面對著這張不可思議的圖 我問 您知道美軍的家在哪裡嗎 知道 餘年春說 上直街96號 他彎腰 把上直街96號 指給我看 真的如美軍所說 就在新安江畔 不會錯吧 我問絕不會錯 老人十分篤定地說 你看 美軍的父親 叫硬方狗 這圖上寫著嘍 彎下腰細看 上直街96號的那一格 果真寫著 硬方狗 三個字 那麼 我沉思著 美軍在1949年離開的城門 有兩個石獅子 守著的那座城門 走向杭州 然後從此回不了頭的 會是哪一個城門呢 在這裡 老人用手指在畫上 標出城門的位置 三米長的滾動條 張開在一張狹窄的木牀上 窗外的光 因為窗子老舊 也只能透進來一點點 在這侷促 而簡陋的房間裡 連一張書桌都沒有 他顯然得跪在地上 作畫 餘年春一筆一筆 畫出了全世界沒有人在乎 只有他和美軍這一代人 魂縈夢繫的水底故鄉 回到千島湖畔的飯店 我開始看那水底純安的錄像帶 當地政府為了觀光的需要 派了攝影隊 潛入了幾十公尺深的湖底 在古城沉沒四十年之後 去看看水草中 閉著歷史的眼 沉睡的純安 湖底深處 一片地心的漆黑 攝影隊的燈 在無邊無際的幽暗中 像一支太小的手電筒 只能照亮 小小一圈 鬱鬱的水藻微顫 一座老屋的一角隱約浮現 精拙的雕花 厚重的石木 這會是美軍當年 天涯漂泊 如今至死不渝的 雕樑畫棟嗎 緩慢的光 沒照到城門口 那對石頭獅子 但是我總算知道了 它們仍在原來的位置 美軍1949年冬天 回頭一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