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生死劫》第十五集 原著：鄭念 有聲書 大陸下架 #文革 #十年浩劫 #紀實文學

第十五集 一天 我又開始大量出血 我的內褲全沾滿了血 當我在洗褲子時 一個女看守來到窺孔處 她打開小窗問我 怎麼了 你褲子上怎麼滿是血 我來月經了 怎麼這麼多血 這正常嗎 她打開牢門走進來 馬桶裡全是沾滿著血的手指 我本來準備用洗褲子的污水沖掉它們的 你為什麼不報告 她站了一會兒就關上門走了 過後 她帶來了那位最早的青年醫師 似乎她又重返這裡的工作了 問過了我的年齡後 她就說 這可能是更年期的關係 但也有可能生有異物 你需要做婦科檢查 但現在這裡沒有婦科 先給你打一支止血針吧 注射後效果很好 但我擔心會生上腫瘤之類的東西 而且有可能是惡性 我再沒有比此刻更迫切想離開看守所 這是1969年1月最寒冷的一天 離1966年對我的第一次體審已經有兩年多了 我的處境開始有了變更 與往常一樣 我坐在牀沿上閱讀毛澤東著作 這是牢門打開了 進來兩個勞改服刑的女青年 後面跟著那個曾搜查我囚室的軍隊女看守 她沒有進來 只是兩手撐著肥胖的臀部 立定在門口虎視眈眈地監察著 另一個看守只是跟著她屁股打轉 那兩個在服刑的女青年 把我原先擱在另外兩張疊在一起牀鋪上的東西 都搬到地上 那裡我原是當桌子用的 然後又把上面的牀鋪搬下來放在窗口 把你的東西拎起來 還想等你的老用人來幫你拎 那軍隊女看守機巧地衝著我吼著 待我把東西放回那張空牀鋪時 那些勞改女犯搬著一牀鋪蓋和麪盆等東西進來了 後面跟著個三十來歲的女犯人 她搭拉著腦袋 慢吞吞地移著步子 這是監獄裡規定犯人所持有的態度 她手裡還捧著一些零星衣物 那些女犯人出去後 看守就把門關上了 我被隔絕了這麼久 我渴求著與人交往作伴 正如沙漠上的迷途者渴求水源一樣 這個新來者的出現給我第一個反應就是 我頓時感到精神一振 並準備做出歡迎的反應 但我即刻意識到 極左派向來熱衷於聲東擊西 因而提醒自己不要光看表面現象 這樣一想 就重新坐回原處低頭看自己的書 一邊在心裡私存著這一突發的情況 因為強制執行軍管後 文化革命已進入一個新的階段 看守所的工作量有所鬆懈 很少再有大批犯人被投送進來 我估計 看守所裡的犯人人數只有在減少 因為在室內活動時 我已經聽出 樓上囚室裡的腳步聲已經顯然減少了 而在這個時節 卻要將一個犯人塞進我的囚室 看來並不是意味著 因為犯人太擁擠了 因此 我必得耐心等待 以期真相大白 那位新來者一邊整理著自己的東西 一邊卻不時地偷偷地看我 好像希望能與我的目光相處 你來這兒有多久了 這裡還可以嗎 他們打人嗎 他終於壓低嗓門說著走過來 在我身邊坐下 他所說的令我困惑不解 他不像個喫得飽飽的 過得好好的新入獄的囚犯 看他的臉色白裡透灰 說明已被囚禁了相當長的時間了 由於缺少蛋白質 他的頭髮疏少稀薄 且嬌酷得像稻草似的 他的衣服 披在與我一樣的 讓飢餓給掏空了的軀體上 一雙黯淡無神的眼睛中 偶爾蹦出一絲奸詐和懼怕 我們不可以互相交談 這是不允許的 我跟他說著 便向門上窺恐張望了一下 目的 恐後一隻黑眼睛 忽閃過去了 我頓聲疑團 為什麼那看守 明知他坐在我身邊 而不開窗責罵他 晚飯時 他狼吞虎嚥地 喫完了自己的那份山芋 看到我只從中撿了幾片 放入自己杯中 慢慢地咀嚼著 就一把奪過飯盒 把剩下的山芋 都倒入自己碗內 一邊喫 一邊自言自語地咕嚨著 我們不可以浪費糧食 我沒有阻攔他 將我剩下的那份也拿去喫 這個細節證明 他最初表示 自己為剛入獄的 根本是在騙人 他正餓得發慌呢 假如我對監獄內幕 十分熟悉的話 其實即刻就可以識破 他演的把戲 但只是在好幾年後 我才瞭解 按照公安局的規定 是不可以在一個囚室裡 關兩個犯人的 集體囚室中 至少要關三個人 因為監獄當局認為 三個人謀反 較之兩個人要難一點 我繼續坐在牀沿上 冷眼等著看他 下一步的表演 可是他除了開油 用我的手指和肥皂外 就再也不試圖與我搭訕了 四日早晨 聽過新聞廣播之後 他又坐過來了 我恨死這個 可怕的文化大革命 你恨嗎 可惡的紅衛兵 抄了我的家 你家被抄了嗎 我常從擴音機裡聽說 許多人就是為了 批評文化大革命 及紅衛兵的革命行動 而被判長期囚禁的 所以我知道這種言語 是十分嚴重的罪行 他這樣隨便暴露 自己的觀點 是不正常的 除非看守授意他如此 以作為誘餌 引我與他產生共鳴 因此我只是回答道 不要發牢騷 你為什麼坐在這裡 講個沒完 而不去學習毛選呢 要是給看守發現了 我們在互相交談 他們會懲罰我們的 我往求是私下打量一番 發現他根本沒有毛選 自文化革命以來 毛選已成為 每個中國人 必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 是與他的襯衫褲子 一樣的重要隨身物品 而且 它也成為一種 必要的防身護品 因為有沒有毛澤東著作 已成了測試 每個人政治可靠與否的試金石 另外 記得我剛來看守所的那個晚上 看守就讓我念讀監規 其中一條就提到 每個犯人 必須學習毛澤東著作 他怎麼可能在送入監獄時 會不戴上毛選呢 你的毛選呢 你進看守所時 難道沒有人叫你戴上 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大意呢 我將情況解釋給他聽 他的臉一下漲紅了 我想把書借給他 他卻推開不接受 我纔不願意看他的書呢 我恨他 他毀了我的家 我認為 國民黨比共產黨要好多了 你說呢 出於本能 我的眼睛往門上的窺孔裡掃了一下 那邊沒人在監視我們 頌揚國民黨 是個多麼嚴重的罪行 我已十分肯定 他是受軍隊看守之命 而如此這般行動的 可能那個看守是個左派分子 他迫不及待地欲加罪於我 我說 你不許胡說八道 我會彙報的 但他並沒有覺察到 我已經有所提防了 還是一門心思地慫恿我 講反動的話 1949年之前 你難道不在上海 國民黨不是好多了 他堅持往下說 我真的對1949年之前 上海的情況不瞭解 那個時候我在外國 你多福氣啊 在外國 我最恨現在的上海 我們沒有自由 你恨共產黨嗎 他又試探著我 我是基督徒 一個基督徒只能愛人 不能恨人 我們甚至還應該愛我們的仇人 我發現他十分不理解我 為什麼說還要愛我的仇人 只見他自負的一笑 然後似乎為了爭得我的信任 突然冒出一句 我也是個基督徒 那太好了 我們一起來背誦主導文吧 我們在天上的父 願人們以你的名為聖 但他沒有跟我一起往下背 卻顯出一副 不知所措的狼狽樣 你不是基督徒 不用假冒基督徒 不過這也沒關係 我來教你念主導文 他搖搖頭 卻也沒有鑽這個空子 去彙報我散佈宗教迷信 我想他的文化修養 尚沒有達到這種水平 足以辨別 我教他念主導文 與彙報我有反黨言論 是有同等價值的 這些都會使那些極左分子 感到有興趣 文化大革命初期 對信徒的處罰是十分嚴厲的 紅衛兵的第一項行動 幾乎全是搗毀廟宇和教堂 懲罰僧尼和神職人員 下午 還是那個軍人女看守 打開牢門 叫著我的同窮室的人的號碼 吆喝著 出來提審 我焦灼地等著 在他們所設的陷阱 沒有得逞之後 還會使些什麼伎倆 兩個小時後 她回來了 不住地擦抹著眼睛 好像是哭過了 我看到有人掉眼淚 總會讓我感到十分不安 我還很同情她 因為我沒上她的鉤 而讓她受難了 不過我沒有安慰她 我不願意提供她 再度耍詭計的機會 以引誘我無意中講錯話 我估量她會再來試探我的 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她似乎沒有興趣 再來與我交談 四日整整一天 她只是一聲不吭 只顧雙眼正正地 瞪著窗口發呆 但有那麼一兩次 在她以為 我是在潛心讀書之際 偷偷地看我一下 下午 她又被叫去受審了 回來時她又哭了 如此持續了三天 第四天 她去了就沒回來 當那廚房裡的女人 送晚飯來時 她只發了我那份山芋 我向她再要一份 留給我同事的飯人 那女人只是搖搖頭 但我還是替她在茶缸裡 留了些山芋 廣播喇叭又開始嚎叫了 兩個看守相繼 來到我的小窗洞前 以檢查我是否在收聽廣播 話筒裡又公佈了一批 下午判決的飯人名單 其中有一個宣佈為死刑 立即執行 那號碼與我同住的 那個女人的號碼一樣 喇叭裡稱她為 帝國主義和國民黨的特務 在羣眾中隱藏了幾年 但在文革中 被紅衛兵及造反派揭發出來 說他們給她提供機會 坦白交代 爭取從寬處理 但她不肯交代 妄圖矇混過關 現在她的下場是 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 將她砸得稀巴爛 開始我的心抖得沉了一下 因為每次宣佈死刑 總是很可怖的 可是在不經心抬頭之際 我瞥見窺恐後 還有一隻眼睛在窺審著我 說的 一個念頭在我心中忽閃而過 那女人既非特務 也根本沒人指控她為特務 假如我現在表現出緊張或恐懼之情 那些傢伙 就會當真以為我犯罪了 我泰然地望著牢門 隨便自然地倚靠在被鋪上 表現出一副 正在集中思想收聽的神情 擴音機關上後 那看守打開小窗把我叫過去 你聽到宣佈的死刑嗎 聽到了 你是怎麼想的 因為她是帝國主義和國民黨特務 她罪有應得 你得把你自己聯繫起來好好考慮一下 那看守向我指出 我看沒必要聯繫 她是個真正的特務 可我不是 我等待政府給我澄清真別 你一點不老實 恰恰相反 還有什麼比相信人民政府更老實 我反駁著 她將小窗關上 但仍在窺孔裡張望著 我拎起一本毛選 身子也不挪動一下 就靜靜地看我自己的書了 睡覺時間快到了 那軍人女看守打開了牢門 一個老改的女青年走進來 把那同事囚犯的東西收拾好 再重新將那張牀疊起來 然後拿著東西就走了 這說明 那個女人還活著 那樣的隆冬之夜 如果她不想被凍僵的話 一定需要棉被 所以他們必得替她取回去 我想看守一定很信得過她 所以才分配給她這個任務 來引我上鉤 她肯定屬於那種懦弱無能的人 他們一定允諾她 如果能在我這裡抓到什麼錯誤言論 就可以對她做出一些寬大處理 但她失敗了 因此他們只能改變手法 揚稱將她判了死刑 以此再對我恐嚇威脅 老改女青年離開後 那軍人女看守就進來了 站起來 她在離我約一尺之地立定 對我大吼一聲 我剛站起來 她就抽了我一個耳光 痛得我眼淚都要出來了 但我竭力不讓他們掉下來 我只是兩眼漠視著前方站立著 只當什麼事也沒發生 這更激怒了她 又是一個耳光 還用皮靴猛踢我的大腿 給我站著不許動 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哼 你很聰明是嗎 帝國主義把你訓練得很能幹是嗎 但你是逃不掉的 無產階級要消滅你 她把門一摔 上了鎖 噔噔地踏著步子走掉了 夜班看守上班了 按常理 一一檢查了各間囚房 待輪到我這間時 問道 怎麼還站在這裡 我被罰了 哪個 日班的看守 不 是另一個 唉 別胡思亂想了 快睡吧 看來 她好像不瞭解情況 可能她對給我設圈套之舉 並不知曉 那或許只是看守所裡 那些激進分子所想出來的 我永遠也弄不明白 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自言著 但我很高興 總算不用站上一夜了 我的腳踝上給踢了一腳 因為那裡棉褲遮蓋不到 因此傷口比較嚴重 皮給踢破了 傷口突突地直坐疼 我腳上的羊毛襪不太乾淨 另外僅有的一雙還亮著沒有乾 我擔心傷口會感染 怎麼辦呢 我問自己 我根本無法在這一無所有的牢房裡 找到可以用來處理傷口的代用品 呼的 我的目光觸到了那支牙膏 我想牙膏有點消毒的作用 因此 我就在傷口上塗上了厚厚的一層牙膏 再在上面覆蓋著一方 從舊襯衫上撕下來的布 用謹慎的一塊手帕將傷口紮好 整整一晚 那陣陣作痛的腳脖子 折磨得我無法安睡 我好幾次從夢中驚醒 不是夢見自己成了個無法行走的脖子 便是在夢中又受到那個女看守的踢打 飢寒交迫的煎熬 無望的等待 對自由的渴求 還有對女兒魂牽魄繫的思念 以及來自那女看守不堪的侮辱 如此種種 令我悲憤不已 但在次日早上起身時 我已不再感到鬱鬱寡歡 只是覺得 體內積壓著什麼幾乎就要炸裂了 目前對我來說 那些講文明的美德 如仁慈 寬容 乃至一點點的幽默 都成為我渴求不到的一種奢侈了 那些極左分子煞費心機地要耍詭計 以致我於死地 但我不能束手待斃 我也要想方設法拿出我的對策 雖然因為睡眠不足而覺得有點疲乏 但我的思路還是清醒敏銳的 腳脖子腫脹得疼痛難熬 但我還是不停地在求是裡來回奪步 按耐不住地想 再次向這批極左分子挑起一場交鋒 那些傢伙在我的身上 我的友人 及其他受害者的身上 所幹下的那些傷天害理的事 令我越想越覺得不平 我就是要報復 呼的 牢門開啟 似是上帝此時來臨 滿足我的渴求 賜給我一個交鋒的機會 出來受審 一個難堪手大聲嚇叫著 我拿起語錄本 轉身就走 一拳一拐地跟著走得飛快 喇叭裡正在播放人民日報社論 解釋著毛澤東的最新指示 在我跟著看守穿過樓面時 一路上都是播音員那敬畏虔誠的嗓音 在誦讀毛澤東的言語 深挖洞 廣積糧 不稱霸 毛澤東的威嚴的權力 就像一條巖巖石石地 緊裹著中國大地的毯子 鋪天蓋地 一處不漏 我暗暗提醒自己 要謹慎小心 萬萬不可流露出 任何被認為是反毛 反黨 及反政府的言論 否則便會被打成反革命分子 這樣 這些極左分子 就會在我身上撈到稻草了 我給自己定下一個策略 就是堅持批評主辦我案子的幹部 沒有按毛澤東的政策辦事 而這些政策 是完全正確的 必要時 我可以說些違心之言 即使我不贊成毛澤東 但也要表示出 我是支持他的 就像其他中國人一樣 為了求得生存 天天都是這樣裝著假 我再告誡自己 僅僅與他們對抗 還不行 一定要智鬥巧鬥纔行 提審室所在的大樓入口處 擋著一副藍色的棉布門簾 那些看守不再是 無精打採的倚靠在門口小房間的椅子上 而是肅然挺立著 隨時待命 解放軍們在走道裡巡邏著 幾個穿藍制服的人 在敞著門的提審室裡 出出進進 看來 這裡還剛剛上班 我是第一個被提審的 想到昨夜發生的一切 我預料到這次交鋒 凶多吉少 因為那批傢伙的陰謀落空了 他們惱羞成怒了 我再次告誡自己 既要機靈 又要有膽量 無論如何 我要他們自己來暴露自己 暴露得越多 就越容易拆穿他們的西洋鏡 因為這其中 還有許多問題 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看守打開其中一個房門後道 進去 那審問室的牆壁 已經經過粉刷 顯得光亮乾淨一點了 窗戶兩端掛著兩副橫幅 用白漆寫著兩句口號 無產階級專政萬歲 偉大領袖毛主席萬歲 牆上還有一副毛澤東像 一六五個男人 正對著門坐著 其中一個穿著軍裝 我想估量一下他的級別 自1963年林彪取消軍銜後 全體解放軍都穿上了 一式一樣的寬大軍服 恢復了遊擊戰爭時期的傳統 因此 很難在這間陰森森的審問室裡 估出這位圓臉青年軍人的級別 但他軍服上有四隻口袋 這說明他是個軍官 因為一般的士兵 上裝只有兩個口袋 他們之中年紀最大的一個 滿臉皺紋雙手粗硬 看著是個打工的 我肯定 那個軍官是代表軍管會的 那大年紀的工人和其他幾個 是代表工宣隊的 還有一個 可能是接管市公安局的造反派代表 我一一打量著他們五位 這五位 都是1949年革命成功後的受惠者 他們對毛澤東和共產黨的態度 絕對與我們不同 但其中也只有那位老工人 是確實喫過舊社會的苦 其他幾個 根本對舊社會缺乏印象 因此我做好思想準備 他們會將我這個 反動政府官員的妻子和富家之女 當敵人看待 自1949年以來 中國實行了閉關自守 與西方國家完全隔絕 這些人只是從國家的宣傳中 來認識西方各國 而那隻不過是對資本主義 與帝國主義的無休無止的批判 其中包括在朝鮮戰爭 及最近的越南戰爭中 對西方國家 特別是美國的大肆攻擊 要拆除我與他們之間的這種 由成見和愚昧無知建起的鐵牆 是一十分艱難之舉 我幾乎有點絕望了 但假如我想爭得自由 並澄清我的不白之冤 我必須盡力試一試 進去之後 我站在犯人磚坐邊 手裡拿著語錄本 等著他們指令 一念讀語錄 豈知那審問員將手一揮 直指牆上的毛澤東像 向偉大領袖毛主席鞠躬請罪 他說 請罪 哼 這是個擾亂他們競爭的機會 我沒有罪 我不能請罪 我理直氣壯地說 什麼 你狗膽包天 竟敢拒絕向偉大領袖毛主席鞠躬 好大的膽子啊 每個中國人早晚都要向偉大領袖鞠躬 你敢不知心 那位審問員色言生理的大喝一聲 不覺站了起來 其他人則以喫驚而不以為然的目光盯住我 那天早晨 我第一次感到渾身舒暢痛快不已 你誤會了 我只是說我沒有犯罪 因此我不能為沒有做過的事情請罪 我沒有說不向毛主席鞠躬 我當然要向他鞠躬行禮 我心平氣和地說 因為此時我全身已覺得輕鬆多了 那現在就鞠躬 你還在等什麼 那審問員又對我喝倒 一邊重新坐下 我像畫像鞠了躬 我的抗爭見效了 在以後幾次審訊期間 再沒有人提及要我請罪之說 每次當我進入審訊室時 那位審問員只是一聲不吭地將手往畫像一揮而已 那位審問員所選的語錄 與我過去讀過的一樣 是文革中最受歡迎的一節 在拿槍的敵人被消滅以後 不拿槍的敵人依然存在 讀完了這一段以後 他又要我讀一段有關軍隊的語錄 沒有一個人民的軍隊 便沒有人民的一切 在文革中 也常用這條語錄 以顯示解放軍的威力 及國防部長林彪的權力 我在犯人座上坐下 前面幾英尺之遠 就是一張高桌 審問員就坐在後面 臺子的嵌板漆成白色 清晰觸目地寫著 坦白從寬 抗拒從嚴 毛澤東向兩側 也寫了許多促使犯人交代的標語 我聽得身後的小窗 被小心翼翼地打開了 直接那審問員越過我肩膀 詢問了一望 然後會議的點點頭便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