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生死劫》第二集 原著：鄭念 有聲書 大陸下架 #文革 #十年浩劫 #紀實文學

我那幢可愛的小樓 窗上有帆布蓬褶 陽臺上垂掛著綠色的竹簾 與那熱不透風的會場相比 這裡簡直成了我的避難所 我的襯衫已全部汗濕了 黏黏地貼在背脊上 我馬上衝了個淋浴 喝了杯冰鎮茶 並享受了一餐廚師為我準備的可口的午餐 再在牀上閉目養神約半小時左右 便坐了那輛預先讓他停著等我的三輪車 再返回會場 待我趕到會場時 還稍稍早了一點 但我已是最後一個報到的了 我在第二排一個靠著柱子的座位上坐下 如是我坐累了 還可以有個靠處 我又隨身帶了一個大胯包 裡面放著一瓶水 還有茶杯 另外還有兩塊巧克力 應有了這一切準備 我心裡似乎也踏實了 靜靜地等著那人繼續他的發言 會場漸漸滿了 到兩點鐘 還是那幾個人 又登上了主席臺依次坐下 目的 那發言者禿地向後面的人做了個手勢 出乎意外的 陶芳被帶入會場 戴著用白紙糊的高帽子 上面寫著 牛鬼蛇神 要不是他那悲氣的表情 那就活像個小丑 在中國神話傳說中 牛鬼蛇神 是指那些專門偽裝起來作祟的魔鬼 一旦他們被人識破了 便會原形畢露 在文化大革命中 它被用來代表所謂黑酒類 1950至1952年土改中化為地主的 1955年合作化時化為富農的 1950年鎮反和1955年肅反被揭發為反革命的 共產黨執政後 各時期被逮捕的壞分子 1957年反右時被揭發的右派 叛徒 特務 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 及資產階級家庭出身的知識分子 牛鬼蛇神 簡稱牛 在文革中被消除出來的酒類人 被集中監禁的地方 稱為牛棚 當運動的範圍擴大時 每個單位都設有牛棚 而每個組織的革命羣眾 都有權處理這些牛 慘無人道的待遇 再加上殘酷的逼 供 信 使許多牛的生活 比普通監獄裡的犯人更惡劣 逃方完全變了一個人樣 當他和我在一起辦公時 他總顯得非常自信 現在卻變得如驚弓之鳥 頹廢萎靡 人也瘦了一圈 與過去幾個月相比 四老了好幾年 後面幾個年輕人卻在竊笑 當逃方被帶到臺上時 後面的人都站起來看 把長凳都推倒了 於是 有人把一張椅子搬到臺前 令逃方站在上面 逃方爬上椅子 戴上高帽子 神情卑怯慌亂 後排的幾個青年 卻不禁縱聲笑了起來 這時 有人從後面角落站起來 這自然是事先組織的 他們手裡高舉毛澤東紅寶書 那是每個人必須隨身攜帶的 需要時做高舉時用 他領導全體羣眾高呼口號 打倒逃方 打倒帝國主義走狗逃方 打倒資產階級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萬歲 偉大領袖毛主席萬歲 煞時 一切喧鬧聲 笑聲都煞住 大家都起身高呼口號 手中揮著語錄本 我沒帶語錄本 生怕被人發現 只得善善地慢吞吞拖延著 令我深覺不解的是 逃方竟也跟著與反對他的人一起舉手高呼口號 這時 我便把我身邊的扇子 提包 水瓶 杯子等 一一收拾好 放在長凳上 然後站了起來 這時 其他人已停止喊口號並坐下來了 所以 我只得重新把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拿起來 方可坐下 挨著我坐的一個人看不慣我的樣子 把身體挪開我一點 好像怕我的不良行為會玷污他似的 當羣眾開始憤怒地聲討並鬥爭犯罪分子逃方時 他被一把揪下椅子 在他低頭下來時 不慎把那頂高帽子丟落在地上 那些學生又發出鬨堂大笑 逃方恐懼地看看主持會議的人 顯然 他怕被指責為故意的 當另一個人把帽子拾起放在桌上時 他才鬆了口氣 那會議主持人鼓動公司其他職工 包括早晨來我家的兩位 及其他一些在逃方所在的會計科工作的 低級職員上來發言 他們依次上臺 表示他們對逃方的憤怒和仇恨 重複了上午會議主持者 對逃方所揭發的一些內容 我知道 批判的範圍和內容 事先都是領導指示的 他們只是不加思索地 按上面佈置地去說 如講不同的內容 便是批判不深入 中國人已得到一個經驗 就是自己不加思索 僅照上級的指示辦事 那麼上級就會更相信他們 賞識他們 那些老職工對逃方批判了好長一段時間 所有獲準發言的 都是工人和低級職員 我們這些高級職員 則沒有一個人有資格參加 他們只是低頭靜靜地坐著 最後 會議主持人又發言了 他告訴大家 逃方經過運動積極份子 幾星期的教育幫助 最後已承認了錯誤 他是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的受害者 說著 他卻轉過身去對著逃方 以一個粗暴的教師 訓斥一個頑劣的學生般的口氣對他說 這是事實嗎 是帝國主義者 用高薪收買你當他們的奴隸 你為了他們給你的高薪和金錢 出賣了你自己的靈魂 為他們幹了不少骯髒的勾當 是這樣嗎 會場頓時安靜下來 等著聽逃方的回答 但他並未痛哭流涕表示悔改 只是沮喪了點點頭 我認為最好是實事求是的給他們解釋 亞細亞公司在共產黨解放中國之後 之所以能依舊按照從前的薪水支付給上海職工 只是因為當時政府對此不加干涉 當然公司也就不對職工削減薪水 他還可聰明地說 為外資公司服務 也和國家機關企業其他職工一樣 並不影響個人為人民服務的權利 現在逃方做檢查 逃方仍是那沮喪不振的樣子 眼睛也不枉人從掃一掃 從口袋裡拿出幾張紙 毫無表情的低聲讀著準備好的檢查 他虛心地承認了大會對他所揭發的全部罪行 也承認他之所以被打倒 是因為他缺乏社會主義覺悟 他痛悔為外資公司工作了35年 他們毀了他的一生 他未受帝國主義份子的宣傳所矇蔽 未受亞細亞公司優厚待遇的奴役而感到羞愧 他懇求無產階級的寬恕 並給他改造的機會 他也提及 他兒子是黨員 是國家培養他出國深造的 他自己生活的墮落 是對政府忘恩負義的表現 他向大會表示 決心認清外國資本家及帝國主義者 反對共產黨中國的陰謀 並努力揭發他們的卑劣手段 以實際行動表示他痛改前非的決心 他說 他正在寫一份詳細的認罪書 以交代他在亞細亞公司所犯下的罪行 他在發言中 過分強調了對自己錯誤的譴責 他的嗓音是時時顫抖的 有時張開了嘴 卻說不出一個字 當他翻動發言稿時 雙手在縮縮發抖 我相信 他這樣的緊張並非因為恐懼 因為他自己心裡明白 他並未犯啥罪 畢竟亞細亞公司在中國設立機構 是政府允許的 而且也是需要的 同時我也清楚 我們公司是謹慎正確地 按照中國政府的法令辦事 對這點 陶芳也是十分明白瞭解的 我看他主要問題 是在精神體力上 已過度虛脫 致使他完全屈服了 我肯定 那得歸功於幫助他的人 花了幾天 甚至幾星期的晝夜不息 對他不斷地審問 及施加壓力 大家都知道 當一個人處在體力癱瘓 精神崩潰之際 什麼都會招認的 這種逼供方式 被稱為疲勞轟炸 要是僅從我個人方面講 這次會上的一切表演 可以說是對我無關緊要 毫不相干的 但即使如此 卻也令我髮指 這次鬥爭大會 對我產生的第一個想法是 以如此野蠻的手段 來對待一個人 竟發生在我可愛的 有著五千年文化歷史的祖國 這讓我感到噁心和羞恥 作為一個中國人 我感到自身的墮落 還有人在繼續 呼口號 但大家都已湧向門口 剛剛企圖阻止我回家 喫飯的那個人 又在走廊裡等我 他對我說 你來一下 有幾位同志 要和你談談 我跟他們來到一間教室 那裡客桌椅 都給推翻在一個角落裡 那會議主持者和 另一個人坐在講臺邊 那邊還有一支空椅子 他們示意我坐下 剛才大會的內容 都聽到了嗎 那會議主持者問我 我點點頭 你對大會有什麼看法 我想你是第一次 參加這類會議的 雖然我不能對他們說實話 但我也不願說 阿諛他們的違心之言 所以我就問 我能向你們請教一下 我今天一天 所想的一些問題嗎 看上去他有點不快 但嘴上卻說 你講 你們代表哪一個組織 是誰授權你們 召開這樣的大會 除了過去公司的職員 參加之外 還有哪些人參加 顯然他對我問及的權利 而感到不悅 但還是努力剋制著 他回答 我們代表無產階級 這會議 是上海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領導委員會 授權召開的 我要他解釋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目的 他說這是一場 清除中國社會中 阻礙社會主義前進的 一切阻力的大革命 他重複了經常運用的 毛澤東語錄 並告訴我 每個中國人都必須參加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不能有例外 你必須老老實實 像陶芳那樣 好好改造自己 他說 可我並未覺得我有啥不對呀 在我的語調中 表示出對他這樣的話的驚訝 可能 你再三考慮後 就會改變態度 另個人說 假若你要包庇帝國主義份子 不會有好下場的 這有什麼可包庇的 帝國主義的每項活動 都記載在我們的史冊裡 我回答 那人提高嗓門說 你這是什麼話 我們不管過去的事 我們只談目前 關於你供職的公司 陶芳已承認 一切罪行 我們知道 亞細亞上海辦事處 就是掛羊頭賣狗肉 我們也知道 你在這場骯髒的交易中 所扮演的角色 別把我們當作傻瓜 我真不明白 你所說的 我說 據我所知 我工作的這家公司 從未做過違法的 或不道德的事情 中國有公安部門 要有什麼錯誤 當然早就會被發現了 他倆瞪大眼睛看著我 幾乎同時叫出來 你想包庇帝國主義份子 我憤怒地說 你們誤會了 我不過把事實講講清楚 我瞭解他們 我為何要包庇他們 亞細亞公司 上海辦事處已關閉 英國總經理也已走了 沒有人需要我庇護 是啊 英國總經理已走了 但你仍在 你像他一樣瞭解一切情況 你丈夫當了多年的總經理 他死後 你接替他入公司 你肯定知道一切內情 正因為我瞭解 亞細亞公司上海辦事處的各種情況 所以我講 他們從未做過任何不妥之事 另一人打斷了我的話 他說 我建議你 現在回家好好想一想 我們再要找你時 會通知你的 告訴我你的電話號碼 我給了他電話號碼 就離開了 外邊 已是暮色蒼茫的傍晚時分了 一陣微風迎面扶來 令人十分舒適 我決定步行回家 這樣既可活動一下身子 也可思考一下問題 當我走過第一醫學院時 我看見我的朋友 威尼 從半閉著的大門中擠出來 後面跟著一大羣他的同事 我們互相招呼了一下 他與我一起 結伴回家 因他就住在我家附近 哎呀 這麼晚了你怎麼還出來 威尼問 我剛纔去參加一次批判會 我被責令參加文化大革命了 是不是因為亞細亞公司 上海辦事處 已關閉的原因 快說給我聽 唉 說來話長 上我家和我一起喫晚飯吧 我問 我很想聽聽威尼的意見 他已經經歷過 多次政治運動 對於如何應付這些情況 是很有經驗的 好吧 我等一下在你家打個電話回家 這幾天亨利都很晚回來 每來一次政治運動 他當教授的 總得付出代價 教授永遠是運動對象 威尼說 亨利是她丈夫 在同濟大學建築系當教授 哎呀 亨利有啥麻煩了嗎 我急切地問 沒有 謝謝上帝 還沒有 威尼回答著 從提包裡摸出梳子梳梳頭髮 你的用人看見我這樣 捧著頭髮來喫飯 會嚇昏的 他雖已年過四十 有了三個兒子 但仍保有一個苗條的身材 雖說她穿著一身 與她極不相稱的人民裝 然而仍顯得十分俏麗 她必須把自己裝扮得 像一位醫學院的英文 和拉丁文教師那樣 她自獲得 新英格蘭女子文學院的 英語文學學士學位後 便和她丈夫 英國劍橋大學畢業生 在抗日戰爭結束後 回到中國 亨利被聘為同濟大學建築系教授 後來升為系主任 但在當時高速度的通貨膨脹下 教授的工資 無法趕上物價的上升 為了貼補家庭開支 威尼經常給上海的歐洲僑民 教授中文 他們切身體會到 國民黨政府 無力管理戰後的經濟問題 及學院的改革 因而他們由衷擁護 1949年 共產黨解放中國 以求獲得安定和平 在那時 因為國民黨 封鎖共產黨解放區的真實情況 因此 上海人很少了解馬克思主義 中國共產黨和毛澤東 1949年前 有關解放區的消息 唯一來源 就是不時訪問延安的西方記者和作家 對解放區的光輝報導 他們中 多數是民主人士 他們被共產黨領導人 誠懇態度 及嚴肅紀律所感動 解放前 在國民黨統治區 共產黨地下黨大力宣傳 許諾要在解放以後 進行和平建設 建立全國統一戰線 及一個民主的政府 這一切和國民黨的 腐朽統治形成鮮明的對比 中國知識分子 熱誠地接受了 共產黨的宣傳 上海解放後 政府鼓勵婦女出來工作 1950年 威尼便擔任了醫學院的教師 四年 為了統一管理大學 開展了思想改造運動 威尼和亨利 突然醒悟過來了 雖然他們兩人 在這次運動中未受牽連 但他們必須忍氣吞聲地反省 他們的家庭出身 所受到的帝國主義教育 亨利還要對 建築設計中表現出來的 世界觀及教育思想 進行自我批評 他們反覆寫批評性的自傳 經過這一階段的 懲罰和屈辱的考察 亨利被認為 不適宜繼續擔任建築系主任 應當是全面採用 蘇聯教材講課 中國的一些傳統工作方法 及西方的建築設計 被藐視地稱為 封建的和腐朽的 雖然思想改造運動 在1951年結束了 但大學各級組織 都派駐了支部書記 他們全面管理教工的 工作和生活 他們中大部分沒有受過多少教育 也從未當過教師 亨利和威尼 住在分配給他們的房子裡 接受了他們支付的薪水 按照黨領導的指示工作 這兩位受過高等教育 活躍又富有想像力 對共產黨的領導 充滿信心的青年 在極左路線 及對知識分子的懷疑迫害下 變成了一對 教育機器 但他們還屬幸運兒 全國有許多大學教師 情況比他們還惡劣 有的被送去勞動改造 有的竟被清除出學校 朝鮮戰爭結束後 周恩來總理 察覺到知識分子的困境 想改善他們的處境 實行比較開明的政策 威尼和亨利 得以分配到一層較寬敞的公寓 該公寓 就在我住處附近 工作上也少了些約束 威尼經常來我家 借約一些 我能從香港及英國辦事處 進口的雜誌和書籍 後來我這裡 享受一番立體聲音樂唱片 1956年 毛澤東提出 雙百方針 各級領導都鼓勵人民羣眾 向黨提意見 幫助共產黨改進工作 成千上萬的知識分子 及人民羣眾 向共產黨提出了建議 也有發牢騷的 但威尼和亨利卻剋制著 他們什麼也沒說 因此 他們在1957年 反右鬥爭時 未被波及 當時不少提意見的 成為右派分子 其中許多人失去公職 作為敵人 被送去勞動改造 有些人降級降薪 這是全體知識分子 膽顫心寒 使中國的文化 實質上處於停滯不前的狀態 當威尼和我到家時 為吉我舉手打鈴 門已開了 原來老趙一直在門口焦慮地等著我 他告訴我 我女兒已來過電話 說是不回家喫飯了 請關照廚師 黃太太今晚在這裡喫晚飯 我吩咐老趙 一邊帶了威尼上樓去了 老趙在餐桌上 安排好兩人的西餐 桌上鋪著白亞麻繡花臺布 餐桌中間 是一瓶白顏色的 荷蘭石竹花 廚師說 菜是炸鮭魚和新鮮色拉 可以嗎 老趙問我 我通常中西餐輪換著喫 以廚師在菜市場上 能買到什麼菜 決定當天的菜譜 我轉向威尼徵求他意見 他說 哎呀 太好了 我就喜歡喫鮭魚 當我們在餐桌前入座時 威尼望望我那幅 淺藍色的大幅油畫 那是為名畫家 原浙江美術學院院長 林峯年的作品 這幅油畫 是我那以藍白色為基調的 餐廳中的中心裝飾 它在外形和色彩上 都和我陳列在餐具櫥裡的 藍白青花瓷器 及康熙花瓶相配 你聽說林峯年 有嚴重問題嗎 威尼對我說 我感到不可思議 我知道那位畫家 為人民政府賺了不少外匯 政府以低價 收買了他的畫 然後在香港 以二十倍或三十倍的價格出售 他被指控 宣揚西方腐朽文藝 但更嚴重的是 他裡通外國 並給來訪中國的外洋船船長 遞送情報 他家所在的里弄幹部看到 常有外國人上他家去 他的妻子和女兒 在巴西 我可肯定 那位船長是來他家買畫的 哎呀 許多畫家都出問題了 你的老師鮑小姐 也受批判了 說是有一次 他畫臘梅樹 他讓上面的花枝 都是往下垂的 沒有往上攀 這就影射共產黨要滅亡 我放下刀叉對威尼說 他們簡直是瘋了 古代畫家描繪梅樹 總是掛在懸崖上 往下垂的 這並不是他發明的 唉 你真不知道 他們可能從未見過名家的畫 梅樹部門中不少領導 根本都不懂畫 也不要求他們 具有區別水彩畫和石板印刷的能力 我們的話題 都是不愉快的事 因此影響了我們的胃口 使我不能公正地評價 我的廚師給我準備的可口晚餐 當我們在起居室裡 飲茶時 我對威尼講述 今天參加批判大會的情況 他沉穩了一下說 現在亞細亞公司 上海辦事處已關閉了 可能你也要和我們 同等待遇了 因為不會有一個海外人士 會知道你的情況 那你看他們要我 參加會議的目的是什麼 我問他 當然是恐嚇你 我可不是那麼容易給嚇倒的 唉 我想他們不瞭解你 他們只知道你很富有 仰尊處優 從未經歷過政治運動 他們認為 你可能會害怕的 大概他們低估了我們的膽量了 那 他們要恐嚇我什麼 目的是啥 在這節骨眼上 一切都難說 不管怎樣 你總歸要做好思想準備 從最壞處著想 要小心謹慎 守口如瓶 不管怎樣激怒你 說話都不可疏忽大意 那你自己呢 你如何應付呢 我已經筋疲力盡了 一天到晚開大會 寫大字報 學校已經停課了 有幾位教授和專家 都已經被揪出來了 情況似乎比1957年反右 更嚴重 那你會成為揭發批判對象嗎 我問他 也難說 不過 我看我並不是重點對象 我當了16年普通講師 從未升過級 也未加過工資 我總是謙虛地向黨支部請示彙報 也從未帶頭沉迷於 資產階級生活方式 我總是按領導指示辦事 哪怕我明知 他是錯誤的 在政治學習會上 我也從不發言 除非他們點名 我也只是把小組長或支部書記的話 再重複一遍 我想 我的表現沒啥不妥之處 我分析結果認為 職位越高的人 將會有越多的麻煩 俗話說 樹大招風嘛 那亨利呢 我正在為他擔心呢 我想 他會和其他教授一樣 被打成牛鬼蛇神挨鬥的 威尼無奈地說 然後閉上眼睛 嘆口氣 我想他平時就是悶頭教書 也從不亂說什麼 我說 真的 他從他那些被打成右派的朋友中 吸取了教訓 但一則 他是一級教授 且他出身富家 姐姐又在臺灣 但你們和他姐姐 又無來往 你們又不和他通信 那不管 他在臺灣 他是亨利的姐姐 假如他們要把他作為一個政治問題 我們也沒有辦法 老趙近來為我們沖茶 廚師說在他回家前 要與你講句話 哦 好 請他進來 老趙和廚師一同進來了 剛剛你回來之前 亞細亞工會主席 契又來過了 他要我轉達個口信 廚師說 他說什麼 他說要你對領導講話 謹慎些 今天你走了之後 他們在責怪你態度粗魯 契要我告訴你 領導發火了 廚師說 哎 契是個好人 老趙插嘴說 好人 你沒看到他剛纔在批判大會 揭發陶芳那副窮兇極惡的樣子 我還記憶猶新呢 哎 假如有人 授意他如此 他也沒辦法呀 如果他不是好人 何必要自找麻煩來告誡你呢 老趙為他申辯 對的老趙 我是要當心點 難為起來通知我 謝謝你們兩人來告訴我這件事 我對他們說 當兩個傭人離去後 威尼說 他們講的對 你必須小心謹慎 在政治運動中 犯不著去觸怒這些頭腦 他們具有決定你命運的權利 如果他們送你去勞動改造 你也只有去 他們怎麼可以送我去勞動改造 威尼 我說 我沒有為人民政府工作 我也沒犯法 唉 你太天真了 假如他們真要這麼做 也是可以的 你住在這裡 你沒有離開這出境 不受人民政府僱傭 唯一的好處 是他們不能減你薪水 威尼起身告辭 我把他送到門口 唉 你為什麼在去年亞細亞申請停業時 不去香港定居 威尼問我 唉 我怎能提出呢 總經理在談判時需要我 他不懂中文 全部業務都是用中文辦理的 我不能撇下他一個人 去獨自應付這些 亞細亞公司向來待我很好 我不能在他們需要我時 拋棄他們 我希望他們讚賞你的責任感 現在他們不能幫助你了 你應該及早離開這裡 威尼說 我希望你和亨利倆 能像反右時那樣 安然度過 我對他說 唉 我有種不祥預感 一場大難將來臨了 威尼神情氣然地說 想想這些年來 我們活著 僅僅就是為著生存 我們在門口互相道別 威尼走了幾步 又回頭對我說 我可能在問題沒有搞清之前 不能再來看你了 必要時我們通通電話 好的 你保重 我說 你也保重 他對我揮揮手 我關上大門 頂著清純的夏夜星空 漫步奪回禮物 唉 那本是一個多麼動人的仲夏之夜 我覺得疲憊不堪 內心壓得沉澱澱的 就走進臥室 一頭倒在牀上 卻又輾轉難以成眠 這時 我聽見女兒回來了 媽媽 她大聲嚷嚷著 活像個十來歲的娃娃 蹦蹦跳跳的上樓來了 我在臥室裡搭硬著她 陳媽手託著牛奶和三明治 跟在她身後進來了 哎呀天啊 我快餓死了 打掃飯後 我還什麼都沒下過肚呢 慢瓶咕咚咕咚著楊博喝著牛奶 我發現她手指上滿是墨跡 看你的手 這樣黑禿禿的手 能伸出來抓三明治嗎 都二十三歲的大姑娘了 怎麼還像個娃娃 過去像你這般年歲的姑娘 早就出嫁了 孩子都生了兩三個了 陳媽敘敘地嘮叨著 她在我女兒幼小時 就來我家 所以滿可以像老嬤嬤般教訓她了 現在可不是過去 親愛的陳老太太 慢瓶咕嚕著去洗手了 陳媽把託盤放在桌上 在轉身離開之時 她對我說 你一點都不用擔心 老趙和我總歸會偏護你的 謝謝你陳媽 謝謝你對我的關心 告訴老趙和廚師 不要為我擔心 我說 她的真誠的關懷讓我感動 唉 你這樣孤零零一個人 我們真不放心你 假若先生還在世 那就好了 陳媽 她自語著就帶上門出去了 陳媽就是老封建 每每遇事 她總認為男人才有辦法 其實剛剛在女兒回來前 我正在思念丈夫 自他走了以後 我這還是第一次 不為他的去世惋惜 謝天謝地 他不在了 否則 他必然難逃一場凌辱和迫害 浴室門關著 水龍頭嘩嘩作響 女兒在淋浴 根本不覺察我們在說些什麼 女兒曼萍是個可愛聰明的女孩子 她在解放後成長的 因此 她並不意識到 一個像她這樣教養極好 且出身於富家的女孩 原本可以享受到更多 相反的 在這個提倡平等的社會 恰恰就是她這種家庭出身的 不能享有與他人一視同仁的 政治及生活待遇 在她整個童年時代 就常因為家庭出身 而遇到種種麻煩 比如 她想進一個質量高一點的中學 那她的入學考試成績 就必須在80分以上 而工農出身的學生 60分就可以入學了 這不公平 當時我曾表示反感 為我女兒遇到不公正的待遇 而發怒 為什麼要定這種不公平的規矩 媽 沒什麼關係的 我能考到80分 我考得到的 這又不難 這話竟出自一個僅12歲的女孩之口 那不公平 我依舊對此耿耿於懷 不過媽 老師們說工農出身的孩子 放學後還得做家務 他們的父母 沒能力輔導他們做功課 所以 假如你能客觀的設身處地的分析一下 你就會發現 他們這樣規定 是很公道的 她在小小年紀 就已十分通情達理 體諒人意了 以後她屢遭這種區別對待 每每這時 她總是自感負罪 為自己的出身感到羞恥 與其她跟她同樣身份的孩子們一樣 她必須得付出 教育工農子弟加倍的努力 她很用功 成績優異 在著名的十二女中 她擔任學生會主席 多次受到表揚和獎勵 她似乎已能輕鬆愉快地適應 所處的環境了 她有很多朋友 不少都是工農出身的 雖說漫平 生性為人親切大度 但因著剝削可恥的重負 使她內心經常滋長一種 自卑自責之感 這使她十分樂意 幫助這些工農出身的朋友 她請他們到家裡 來喫茶點 幫助他們複習功課 有時也上他們家 幫助他們做些家務 當我十分讚賞她如此做時 陳媽卻表示堅決的反對 尤其當她將乾淨衣服 借給同學 卻把他們的髒衣服帶回來 給陳媽洗的時候 她自幼喜愛音樂 我們特地地為她置辦了一架鋼琴 並為她聘了一位鋼琴教師 她十歲時 就是獅少年宮 小夥伴藝術團成員了 她在那裡參加了戲劇 和音樂小組的活動 她講的一口流利標準的 普通話和英語 因此當少年宮 有講英語的外賓來參觀時 她就充當小翻譯 她剛學會走路 就在澳大利亞學會游泳 所以她是班級裡一名 義務游泳教練員 十五歲還在上中學時 她就被上海體育協會 選為上海划船組織的 假日教練員 從而成為上海第一個 女子划船隊的隊長 雖然我們生活在政治運動 不絕的世界 而我們周圍的朋友鄰裏 一系列不幸的遭遇 又令我們感到消沉不安 但我從未為我女兒 犯過仇 我認為她學習成績優秀 當然能考進一所名牌大學 畢業後 能分配進比較理想的單位 並能找到一位可信的丈夫 至於她的工資 將來可以有多少 我不在乎 我會貼補她 就像其他許多中國家庭的父母那樣 我希望她在畢業後 能在上海分配到工作 這樣她就可以住在家裡了 不過 對這一點我是不能肯定的 我知道 許多像她這樣出身的青年 都被分配到邊區工作 那裡落後又貧困 我幾位朋友的子女就是這樣 眼看著我的女兒 由一個十幾歲的黃毛丫頭 成長為一位 亭亭玉立的窈窕淑女了 我不知道等待她的將是什麼 在我心緒比較好時 我就遐想著 將來把三樓 改為一層設備完善的公寓 給她做小家庭之用 而撫養孫子 對我來說也是莫大的安慰 我沉醉在 自己編織的幻夢之中 我幾乎已感覺到 那活蹦亂跳的小生命 此刻就雀躍在我的懷裡 當有次女兒告訴我 有兩位在新成立的上海電影學院 任教的著名演員 來找她談話 建議她作為一名 被特別挑選的 有培養前途的對象 參加該院的入學考試時 我真感到出乎意料之外 我看她對此頗感到得意 但我與她看法不同 我希望她能以 從事文化知識為資本的工作 而不是靠她的外貌 電影學院就在紅橋路 靠近原來的高爾夫球場 這樣我每個週末都能回家了 那兩位老師還對我說 將來所有的畢業生 都能分配在上海電影製片廠工作 事實上啊 那個學校 是電影製片廠的附屬機構 他們派了許多能 會演實才的教師 去全國各處挑選演員 這是很有誘惑力的 因為大家都想留在上海 但你到底是不是 從心裡樂意當個電影演員 我問她 我無所謂 我可以升任 這又不難 這是她對待困難的一貫態度 我知道你能成功 問題是 你是否願意從事這項職業 我認為這點至關重要 一個人只有在熱愛自己工作的前提下 才會身心愉快地從事它 我從不考慮自己將來 究竟要從事什麼職業 那是空想 空想不管用的 因為我得服從國家的分配 要是我個人心中另有所想 那會讓我感到失望的 我的朋友們 也從不做這種空想 她說 我願意聽從國家分配 假如我努力出色地把它做好 我想 自然就會對它發生興趣的 我想她持有這樣的態度 是十分識時務的 但倘若一個人 被分配終身倒馬桶 那他會因工作努力 而感到身心愉快嗎 你決定報考了 我問 是的 假如你能同意 兩位老師 已正式通知我了 要麼已對此不感興趣做藉口 否則 我很難起口回絕他們 另外我希望 我可以留在上海 我最怕把你一個人扔在家裡 然後每年只有一次探親假 或者只在春節期間 回家住一陣 女兒說 就是啊 親愛的孩子 那當然是最重要的 我最最放不下心的 就是怕把你給分到外地工作 我完全同意她的計劃了 即使在共產黨領導下的中國 文藝工作 依然是十分富有魅力的 但從事這方面工作的 與其他同齡的工人 教師相比 並沒有高薪或更好的福利 一個演員的天職 就是為人民羣眾創造娛樂 因此除了拍戲外 他得經常下工廠 人民公社 煤礦 油田 等巡迴演出 那是十分艱苦的 但他認為 這些經歷 更增強了他對祖國人民的愛心 他認為演出 就是為人民服務 對他來說 這是一種有意義的生活 此刻 他一邊吞著三明治 一邊告訴我整整一天在電影場的情況 唉 我寫了整整一天的大字報 上面佈置下來的 誰的大字報寫的越多 誰的革命覺悟就越高 因此大家就拼命寫 把整個佈告欄和牆壁 都給貼滿了 所以你連晚飯都不回來喫了 我們連午飯都沒有喫 以表示我們的革命熱情 大家肚子都餓得咕咕叫 可就是沒有人帶頭離開 你都寫了些什麼 僅僅是口號似的 諸如批判牛鬼蛇神 還有批判中國的敵人 如臺灣啊 日本啊 英國 美國 及蘇聯 你知道怎麼寫啊 你有沒有做過調查 有人就是去做調查了 但我想這樣太不安全了 我們大部分人 都是從小組長那裡取得揭發材料 我重點寫 帝國主義的大字報 是小組長佈置給我的 因為他知道我生在國外 對國外的情況比較瞭解 唉 我不願寫那種針對具體的人的 大字報 那些揪出來的人 我又不瞭解他們 我不想亂寫一通 也不想拍別人馬屁 那些老演員 老編劇和老導演 都要過檢討官 好多人都被揪出來了 他們隨時會被那些運動積極分子 拉出去批鬥 會被責令在烈日頭下 低頭彎腰下跪呢 啊 太可怕了 我叫起來 是啊 真的太可怕了 我真為他們難受 聽說 他們中大多數是江青的仇人 我還聽說 毛主席授權權給江青 來處置文藝領域的人與事呢 他不是已經開始 搞革命樣板戲了 是啊 他好像長期以來 與文化部領導格格不入 反正啊 我聽人家說 但凡過去江青在上海 做電影明星時 名氣比他響的女演員 都捲好鋪蓋 準備去勞改農場了 聽說他手段挺辣 氣量又小 我們最好不談他 他當然是可以強加於人的 他現在是中國的第一夫人 幾個老女演員對他來說 又算得了啥呢 可能 他們對他從前的私生活 太瞭解了 人家說 他去延安和毛主席結婚前 就有過許多情人和丈夫了 主席也曾結過幾次婚 為何他就不能有過幾個丈夫 他倒有點像 好萊塢電影明星 你長在中國 把這方面事看得很嚴肅 告訴我 你自己呢 你會被批判嗎 媽 你也太傻了 我又不是大人物 我只是一個小冰辣子 當然 我的家庭出身 和生在國外是對我不利的 但多運氣 我生在澳大利亞 不是生在美國或英國 當然沒有人會說 澳大利亞是資本主義國家 是啊 廠裡許多人都說 澳大利亞是英國的殖民地 那裡的人們 還在受壓迫 他們不知道 澳大利亞人原來就是英國人 那裡只有袋鼠 纔是土生土長的 她說著 哈哈大笑起來 喫完了三明治 她起身準備回自己房間了 呼的她問我 媽 你今天一整天是怎麼過的 我被通知去參加批判會 批判我們公司一個會計主任 看來 我也得參加文化大革命 我可能 是運動對象 我對她說 啊 這太嚇人了 你為何不早點跟我說啊 曼萍嚇了一跳 她重新坐下來 要我把情況一一詳細告訴她 之後她很為我擔心 她問我 媽 你工作中沒什麼問題吧 你沒犯過什麼錯吧 當然沒有 我告訴她 那為什麼他們只揭發會計主任 是不是 可能他在公司工作時 違反了外匯管理條例 或者沒有付稅 我們每次稅額都付清了 我們遵守外匯管制條例 更是小心翼翼的 我們倆煞時都沉默了 我們都認為 任何推測蠢奪 都無濟於事 我催她去睡覺 我們又沉默了一會兒 她才對我道晚安 在她離去時 肆意比剛進來時成熟多了 我熄了燈 在黑暗中睜著眼 我在想 文化大革命 也是我女兒第一次經歷的政治運動 我不知道 這對她前途會有什麼影響 一會兒 我的房門又被輕輕推開了 我扭亮了燈 媽 我睡不著 我下去彈會兒琴好嗎 曼萍穿著睡衣 站在門口 我跟你一塊兒下去 我說著 就起身隨她一起下樓了 弗洛莎 曼萍的波斯貓 正扶在外面涼臺上 看見我們 她便喵喵叫著學過來 我拉開百頁窗 曼萍出去 把她抱進她書房裡 她將弗洛莎放下 打開琴蓋 按了幾個音階轉身問我 彈什麼呢 什麼都好 就是不要革命歌曲 她開始彈奏蕭邦的夜曲 一邊輕聲問我 好嗎 我點點頭 弗洛莎蜷縮在曼萍腳下 真是一幅溫馨安寧的 充滿天倫之趣的圖畫 但是 我們已被置身在一團 無形的厄運與危機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