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的經典短篇小說:《罪過》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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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次觀看·2024年4月27日
或許只有莫言這麽大的腦洞,才能帶你去人性深幽處探險!莫言的想象力超越了人類存在本身。--諾貝爾文學獎授獎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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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自理航天故事會
今天彭叔要和大家分享的是
莫言的短篇小說《罪過》
我帶著五歲的弟弟小福子
去河堤上看洪水時
是陰雨連綿七天之後的第一個晴天的上午
我們從衚衕裡走過
看到一匹單峯駱駝正在帆出
我和弟弟遠遠地站著
看著駱駝踩在爛泥裡的分半的牛蹄子
生動地扭著的細小的蛇尾巴
羔羊著的彎曲的脊脖子
淫蕩的肥厚的馬嘴
布滿陰雲的狹長的羊臉
它一身暗紅色的死毛
一身酸溜溜的臭氣
高高的瘦腿上
沾了一些黃乎乎的麥瓤石
可弟弟問我
駱駝喫小孩嗎
我比小福子大兩歲
我也有點怕駱駝
但我弄不清駱駝是不是喫小孩
八成不會喫吧
我支支吾吾地對弟弟說
咱們離著它遠點吧
咱到河堤上看大水去吧
我們眼睛緊盯著陰沉著長臉的臟駱駝
貼著離它最遠的牆邊
小心翼翼地往北走
駱駝斜著眼看我們
我們走到離它的身體最近時
它身上那股熱烘烘的臊氣
真讓我受不了
駱駝嫩得就生長了那樣高的膝腿
脊樑上的大肉瘤子上披散著一卷長毛
那瘤子裡裝著些什麼呢
這是我第二次看到駱駝
我第一次看到駱駝是兩年之前
急上來了一個雜耍班子
拉著大棚賣票
五分錢一張票
姐姐不知從哪裡弄了一毛錢
帶我進了大棚看了那場演出
演員很多
有一匹雙峯駱駝
一隻小猴子
一隻滿身長刺的猴豬
一隻狗熊裝在鐵籠子裡
一隻三條腿的公雞
一個生尾巴的人
節目很簡單
第一個節目就是猴子騎駱駝
一個老人打著銅鑼堂堂響
一個年輕的漢子把猴子弄到駱駝背上
然後牽著駱駝走兩圈
駱駝好像不高興
朗蕩著個長匾
像個老太婆一樣
第二個節目是猴豬鬥狗熊
狗熊放出鐵籠
用鐵鍊子拴著脖子
鐵鍊子又拴在一根
釘進得很深的鐵靴子上
猴豬小心翼翼地繞著狗熊轉
狗熊就發瘋
嚎叫
張牙舞爪
但總也撲不到猴豬身邊
第三個節目是一個人拖地制公雞
讓人看公雞兩腿之間一個突出
大家都認為那不是條雞腿
但砸耍班子的人硬說那是條雞腿
也沒有人衝出來否認
最後一個節目最精彩
砸耍班子裡的人
從幕後嫁出一個大漢子來
那漢子黏黏搭搭的
面色金黃
像橘子皮一樣的顏色
敲鑼的老頭好像很難過
一邊堂堂地
有板有眼地敲著鑼
一邊淒涼地喊叫著
大爺大娘
大叔大嬸子們
大兄弟姊妹們
今兒個開開眼吧
看看這個長尾巴的人
眾人都把目光投到黃臉漢子身上
但都是去看他黃金一樣的臉
他目光羣雄
似乎不敢下心
砸耍班子的人停住腳步
把那個死肉般的漢子
扭了一個翻轉
讓他的屁股對著觀眾的臉
一個砸耍班子裏的人
拍拍漢子的背
漢子懶洋洋地彎下腰去
把屁股高高地撅起來
他反穿了一條藍制服褲子
我明白了他為什麼邁不開步子
屁股一撅起
褲子前襟的開口
在屁股上像張大嘴一樣裂開了
砸耍班子的人伸緊兩根指頭去
夾出了根案紅色的
一盞多場
小指粗細的肉棍棍
砸耍班子的人
用食指撥弄著那根肉棍棍
他好像充了血
鮮紅鮮紅
像成熟辣椒的顏色
他還哆哆嗦嗦地顫動了
我感覺到姐姐的手又黏又熱
姐姐被嚇出汗來了
羅生堂堂地想著
老頭淒涼地喊叫著
大爺大娘們
大叔大嬸子們
大兄弟姊妹們
開開眼吧
天下難找長尾巴的人
這是我第二次看到駱駝
駱駝被我們繞過去了
弟弟又爬又想看的
回頭看駱駝
我也回頭看駱駝
他那條蛇樣的細尾巴
使我聯想到那條色色抖動的人尾巴
那時候
我和弟弟都赤條條一絲不掛
太陽把我們曬得像彎裏的狗魚一樣
走上河堤前
我們還貼著一道籬笆走了一陣
我在後
弟弟在前
籬笆上攀滿牽牛和扁豆
牽牛花都把喇叭合攏了
扁豆花一串一串盛開著
以致知了歸附在扁豆藤上
我跳了一下把它扯下來
撕下來才知道是個空殼
知了早飛到樹上去了
弟弟的屁股比他的臉還要黑
他扭得挺活泛
弟弟沒生尾巴
我也沒生尾巴
河水是渾濁的
顏色不是黃也不是紅
河心那水流很急
浪一擁一推往前跑
水面寬寬蕩蕩
幾乎望不到對岸
其實能望到對岸
枯水時
河灘地裏種了一些高粱
現在被洪水淹了
高粱有立著的
有浮著的
一些亮的顏色
亮的霧
在淹沒了半截的高粱地裏
鼓鼓哩哩地閃爍著
綠色的燕子
在輝煌湍急的河上
急匆匆飛行著
水聲響亮
從河浪中發出
沙質的河堤軟塌塌的
拐彎處幾株柳樹
被攔腰砍折
樹頭浸在河水裏
激起一簇簇白色的浪花
我和小夫子
沿著河堤往東走
河裡撲上來的味道
又腥又冷
綠色的蒼蠅追著我和小夫子
蒼蠅在我身上爬
我感到癢
我折了一根槐枝
哄趕蒼蠅
小夫子背上
屁股上
都有蒼蠅爬動
他可能不癢
他只顧往前走
小夫子眼珠漆黑
嘴脣鮮紅
村裏人都說他長得俊
父親也特別喜歡他
他密封的眼睛
看水裏水上泛濫的黃光
他的眼裡
有一種著墨般的色彩
近堤的河面水勢平緩
無浪
有一個個急生急滅的漩渦
常有漂浮來的綠草
與莊稼接子
被漩渦吞噬
我把手持的那截槐枝
扔進一個漩渦
槐枝在漩渦邊緣
滴溜溜轉幾圈
一頭就紮下去
再也不見蹤影
我和小夫子
從大人們嘴裡知道
漩渦是老鱉製造出來的
主宰著這條河道命運的
也是曾經的老鱉
鱉太可怕了
尤其是五爪子鱉更可怕
一個碗口大的五爪子鱉
喫帶煙的功夫
就能使河堤決口
我至今也弄不明白
那麼個小小的東西
是憑著什麼法術
使河堤決口的
也弄不明白鱉
這醜陋骯髒的水族
如何竟贏得了
故鄉人那麼多的敬畏
小夫子把眼睛
從漩渦上移出來
竊竊地問我
哥
真有老鱉嗎
我說
真有
小夫子
斜溺了一眼
浩浩蕩蕩的河水
身體往南邊傾斜起來
一條白薄耿的紅蚯蚓
在潮濕的沙土上爬動著
小夫子險些踩到蚯蚓上
他叫了一聲
跳到一邊
手撫著屁股說
哥
驅散
我也聳然地退一步
看著遍體瀏漢的蚯蚓
盲目地爬動著
它爬出一道彎彎曲曲的痕跡
小夫子望著我
我說
撒尿
用尿滋它
蚯蚓在我們的熱尿裡
痛苦地掙扎著
我們看著它掙扎
我感到嗓子眼裡癢癢的
哥
怎麼著它
小夫子問我
斬了它吧
我說著
從地下找了一塊降紅色的玻璃片
把蚯蚓切成兩半
蚯蚓的肚子裡冒出黃色的泥
和綠色的血
切成兩段它就分成兩段爬行
我有些害怕了
小蟲小鳥都是能成精的
成了精的蚯蚓也是能要了人命的
我總是聽到大人們這麼說
讓它下河吧
我用商量的口吻對小夫子說
讓它下河吧
小夫子也說
我們用樹枝架著段蚯蚓
扔到地邊平靜的渾水裡
蚯蚓在水裡飄著
蚯蚓放出一股香噴噴的腥氣
我們看到
水裡一道銀青的光輝閃爍
那兩節蚯蚓沒有了
水面上傾出一羣尖尖的頭顱
我和弟弟都聽到了水面傳上來的滋滋的叫聲
弟弟退到我身後
用他的指甲很尖的手抓著我腰上的皮
哥,是老鱉嗎
不是老鱉
我觀察了一會兒才肯定地回答
不是老鱉
老鱉專喫燕子蛤蟆
它不喫驅傘
喫驅傘的是白傘
河水中傘依著清光
翻幾朵浪花
便什麼都看不見了
我和小夫子繼續往東走
快到原家衚衕了
據說這個地方
河裡有深不可測的癟灣
河水乾涸時
癟灣裡水也瓦瀾瓦瀾
不知道有多麼深
更沒人敢下癟灣洗澡
我想起一大串有關癟精的故事了
我聽三爺說
有一天夜裡
他在河底上打貓頭鷹
扛著一桿土槍
土槍裡裝著滿藥
那天夜裡本來挺晴的天
可一到原家衚衕
天呼嚕就黑了
黑呀黑
好麻呀黑
烏魚的肚子洗咽他的水
貓頭鷹在河邊槐樹上
哆嗦著翅膀吼叫
三爺說他的頭皮一紮一紮的
趴在河堤上一動也不敢動
他知道一定有景
什麼景呢
等著瞧吧
那時候是小夏天
槐花開的那個香嘛
多麼香啊
小茉香油炸斑鳩
一會兒
合理嘩啦嘩啦誰想
一盞通紅的小燈籠先冒出了水面
緊接著上了一個傻不愣燈的大黑漢子
挑著小燈籠
呱嗒呱嗒在水皮上走
像走在平地上一樣
走了三圈
大黑漢子下去了
別灣裡明晃晃的
水平的連一絲波紋都沒有
三爺耐住心性
趴著不動
約莫過去了喫呆煙的功夫
就見到那大黑漢子又上來了
站在別灣邊上
像跟黑柱子一樣
一動不動
當時我問
還挑著燈籠嗎
三爺說
挑著
自然是挑著的
又見一張桃花木八弦桌子
從別灣正中漫悠悠的升上來
幾個穿紅帶綠的丫頭子
端著七個盤八個碗
碗裡盤裡是雞鴨豬羊
奇香奇香
丫頭子下去了
上那兩個白鬍子老頭
頭頂都光溜溜的
一看就知道滿肚子學問
兩個老頭子坐在那推杯換盞
彈鼓到今
三爺都聽得入了迷
後來懷書上的貓頭鷹一聲慘叫
三爺才清醒過來
三爺把土槍順過去
瞄準了八弦桌子
槍筒子冰涼冰涼
三爺的心也冰涼冰涼
剛要樓火
那個紅臉的白鬍子老頭子
把舉到嘴邊的酒杯停住
大聲說
鳴槍一朵
暗箭難防
三爺大喫一驚
迷迷糊糊的就把槍擊摟倒了
只聽得震天架一聲響
河裡一片漆黑
天地萬物都像扣在鍋裡
三爺聽到了鐵沙子打在水裡的聲音
緊接著狂風大作
風是白色的
風裡裹斜涼森森的河水
嘩啦嘩啦淋到懷書上
三爺緊緊地摟住立刻大懷書
才沒被風捲到憋彎裡去
大風颳了半個時辰方停
三爺滿身是水
凍得直打哆嗦
這時星星現出來了
藍色的天壓得很低
懷書上的白花像
一團團毛茸茸的亂毛
附著在黑噓噓的葉丫裡
放著濃烈的香氣
貓頭鷹在花葉間愉快地歌唱
三爺起身想回家
但十個手指都套了環
怎麼也解不開
三爺著急地啃樹皮
嘴脣都被懷書皮磨破了
後來好不容易鬆了扣
三爺到家後喝了半斤酒
還是一陣陣地打寒顫
從心裡往外顫
第二天早晨
三爺到憋彎那看
風平浪靜
彎水無黑
白霧稀薄如沙漫
一股血腥味直衝上河堤
三爺看到一條大黑魚在憋彎裡飄著
那條大黑魚有五尺長
有二百斤重
頭沒有了還那麼長
那麼重
有頭時就更長更重了
三爺記得自己的槍口
是瞄著白鬍鬚老頭的
大黑漢子站在彎邊上
離著很遠呢
哦
三爺說
想了半天才明白
大黑魚是憋精們的偵察員
他失職了
因此被老憋們斬掉了頭
我那時方知
地球上不止一個文明世界
魚憋蝦蟹
飛禽走獸
都有自己的王國
人其實比魚憋蝦蟹高明不了多少
低級人不如高級憋
那時候我著魔般地探索憋精們的祕密
我經常到原家衚衕北頭去
站在河堤上
望著憋彎裡聖人的黑水發呆
憋彎旗就旗在居河中央
而不被泥沙掩埋
洪水世界
河水比黃河水還要渾濁
一碗水能沉澱下半碗沙土
可洪水消退後
憋彎依然深不可測
清亮的河水從憋彎旁
從憋彎上軟軟地漫過去
界線分明
憋彎裡的水與河裡的水成分不同
憋們不得了
憋精們的文化很發達
三爺說
原家衚衕北頭憋彎裡的老憋精
經常去北京
他們的子孫們出江入巷
有一個富家女嫁一個考中進士的大才子
結婚三日
回孃家訴苦
說夫婿身體冷如冰塊
觸之汗毛倒立
已非同類
其母主其回去用心觀察
女閨發現這個大才子
每日都在一個進士沐浴兩次
且需水量極大
大才子沐浴時戒備森嚴
任何人不許窺測
這一日
大才子又去沐浴
女抱一套乾淨衣服
走至沐浴處
被一僕人攔住
女怒罵
是夫婿換我送衣
僕人懦弱而退
欲進
聽到室內水聲響亮
女窺友
見一癟大如匡羅
假翹燦爛
便被紋章
正在一大池中踴躍戲水
歡快活潑如孩童
女害覺
驚叫
棄衣而走
驚臉交錯
數次倒地
女閨室
像千金之軀
竟被憋驚玷污
碎解腰中帶
自抑
這些文字不是三爺的
故事是三爺的
三爺還說過
北京有條精靈衚衕
寒冬臘月也出壇買西瓜
皇宮裏沒有的東西
在精靈衚衕裏也有
有一個人回故鄉
精靈衚衕裏託他捎一封信
信封上寫高密東北鄉原家灣
這個人找遍了東北鄉
也沒找到個原家灣
他爹說
八成是憋灣裏的信
你去那兒吆喝吆喝看看吧
那人找了輛自行車騎著
到了原家衚衕北頭
車子扔在河堤上
人站在河堤下淺水邊
對著那灘黑水
高叫
家裏有人嗎
出來拿信
喊了三聲
水裏沒動靜
這人罵一句
剛要走
就見水面豁然開裂
一個紅衣少年跳出來
說
是俺家的信嗎
那人把信遞過去
少年接了信
瞄了一眼
說
哦
是俺八叔的信
你等著
我告訴俺爺爺去
紅衣少年瀟灑入水
那人退後一步
坐在河堤漫坡上
心中嗟歎不已
河清
水幼中分
紅衣少年引出一個白衣老者
老者慈眉善目
可近可親
少年說
爺爺
就是這人帶來的信
那人畢恭畢敬地站起來
不知說什麼好
老者說
多謝了
家裏去坐坐吧
那人瞅瞅那灘綠水
心裏發毛
口裏趕緊推子
老者也不十分邀請
以膚秀
對紅衣少年說
家去拿點禮物
少年應聲入水
那人似乎聽到水中門軍嘩啦
時節妥妥
少年出水
提著一支柳條編織的小籃子
籃裏
乘著半籃綠豆芽
老者接過籃子
說
相親
凡你千里傳信
感激不盡
無甚稀罕無贈你
現有自家生的綠豆芽一籃
您拿回家炒炒喫了吧
那人接了籃子
與老者點頭哈腰一陣
老者攜著紅衣少年入水
那人捧著那籃子
心裏比一起來
心想水中金怪
定有珍寶
竟送我一籃綠豆芽
我花兩毛錢到集上買一框子
要你的幹什麼
想到此
他把籃子一翻
將綠豆芽倒進水中
嘴裏還嘮叨著
留著您自己喫吧
綠豆芽飄飄搖搖地沉下水去
那隻柳條籃子變得實在是精巧
他捨不得丟
挽著回家裏去
家居把送信經過
對他爹說了
他爹只說了一句話
你是個天生的窮種
那人不解
他爹指著籃子說
你看看
那是什麼
那人低頭去看
只見籃子眼上
掛著一根閃閃發光的金綠豆芽
別灣裏的神奇事多著呢
哪能說得完
我和小福子在原家衚衕頭上停下來
面北看河水
河水龐龐排排
不捨分秒向東流
大別灣就埋藏在洶湧的濁水裏
我知道洪水消退後
它又要攬汪汪地露出來
原家衚衕裏
有我們生產隊幾個青年在推粉
粉烏黑
發散著一股子酸溜溜的臭水味
可真有老爹嗎
小福子又一次問我
小福子的眼睛閃閃說說的
好像他心裏藏著什麼奇怪的念頭
我說
當然有老爹就在水裏藏著呢
小福子不說話了
我們靜靜地看水
太陽很毒辣
我肩上的皮滋滋地想
河水開始消退了
退出來的傾斜河堤上
汪著一層汁油般的細膩
我和小福子同時發現
在我們腳下
近堤的平穩河水上
飄著一朵鮮艷的紅花
只有花沒有葉
花瓣略微有些捲曲
紅顏色裏透出黑顏色來
可一朵紅花
小福子緊盯著水中的花朵說
一朵紅花
是一朵紅花
我也盯著水中的紅花說
河水東流
那朵紅花卻慢慢往西飄
逆流而上
花莖激起一些細小的
潔白的浪花
陽光愈加強烈
河裏明晃晃一片金琉璃
那朵花紅得耀眼
我和小福子對著眼睛
我想得跟我一樣
感覺到了一種強烈的顏色的誘惑
後來發生的事情
就極其簡單了
小福子狠狠地盯我一眼
轉身就朝著那朵紅花衝去
河裏金光散亂
我似乎聽到小福子的腳板
拍打的水面呱唧呱唧響
他好像奔跑在一條平坦的
積存著淺淺雨水的砂石路上
那朵紅花蓬鬆開來
像一團毛茸茸的厚重的陰雲
把小福子團團包裹住
我甚至想喊一句
小心別弄毀了那朵花
細想起來
小福子在撲向河中紅花那一剎那
他搖搖擺擺地撲下河
像隻羽毛微風的小鴨子
我是完全可以伸手把他拉住的
我動沒動過拉住他的念頭呢
我想沒想過
他跳下河區註定要滅亡的
在原家衚衕裏推奮的四個青年
都赤腳赤膊滿身汗水滿身糞臭
他們走上河堤
他們一起看到我站在河堤上發愣
叫春季的青年在我頭上拍了一張
說大福子站在這兒望什麼
跟我下河洗澡去
我看著他流汗流得血白了的臉
說小福子跳到河裏去了
他說什麼
我重複道小福子跳到河裏去了
其餘三個青年都把臉對著我看
我看著河水
河水更加輝煌了
金光銀光碰碰撞撞
浩渺無邊
浪潮在光的影裏堂堂塌塌地奏鳴著
河裏的欲熱餘興撲滅湧起
我的心一陣急跳
寒冷如血流遍全身
我牙齒打著顫抖說
小福子跳到河裏去了
那朵誘人的紅花早已無影無蹤
紅花曾經逗留過的那片平靜的水面上
急劇旋轉著一個湍急的大漩渦
春季賞了我一把
罵道傻瓜蛋
為什麼不早喊
四個青年人抬起手掌照著眼
努力往河面上望著
在那裏
叫紫屏的青年吼一聲
縱身撲入水中
他的身體砸起幾簇水浪花
在陽光下開放
十分艷麗
春季他們三個也緊隨著紫屏跳下河去
他們砸得河水框當框當衝撞河堤
我看到了
在十幾米外的河心裏
小福子的光頭像塊紫花西瓜皮一樣
時隱時現
四個青年快速地揮動著胳膊
往河心衝刺
急流沖的他們
都把身體折棱起來
一串串的透明的水珠
當他們舉起胳膊時
凸露露地
閃爍著光彩
不時時機地
滾到河的浪峯上
滾到河的浪谷裏
我起初是站著
站累了就坐著
我坐在生產隊寬大的打鼓場邊
頹唐的土牆邊
一個高大的麥揭墮頭下一塊陰影
遮住了我平身在地上的兩條腿
我的腿又黑又瘦
我的腿上佈滿傷疤
我也不知道
我的腿上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傷疤
左腿膝蓋下三寸處
有一個銅錢大的毒瘡
正在化膿
蒼蠅在瘡上爬
它從毒瘡鮮紅的底盤
爬上毒瘡雪白的頂尖
在頂尖上它停頓兩秒鐘
叮幾口
我的毒瘡發癢
毒瘡很想崩裂
蒼蠅從瘡尖上又爬到瘡底
它好像在爬上爬下的一座
頂端掛雪的標準的山峯
被大雨淋透了的麥揭墮
散發著逼人的熱氣
沒變的煤氣
還有一絲絲金色麥揭的香味
毒瘡在這個又熱又濕的中午成熟了
青白色的膿液
在紙薄的皮膚裏
蠢蠢欲動
我發現
在我的右腿外側
有一塊生鏽的鐵片
我用右手撿起那塊鐵片
用它的尖銳的腳
在瘡尖上輕輕地滑了一下
好像滑在高級的絲綢上的細微聲響
使我的口腔裏
分泌出大量的金液
我當然感覺到了痛苦
但我還是咬牙切齒地
在毒瘡上狠命滑了一下子
鐵片鏽蝕的邊緣上
沾著花花綠綠的爛肉
毒瘡崩裂
濃血咕嘟嘟湧出
你不要噁心
這就是生活
我認為很美好
你洗淨了臉上的油彩
也會認為很美好
其實
我長大了才知道
人們愛護自己身上的毒瘡
就像愛護自己的眼睛一樣
我從坐在草垛邊上那時候
就茫茫茫茫地感覺到
世界上最可怕最殘酷的東西
是人的良心
這個形狀如紅薯
味道如臭魚
顏色如蜂蜜的玩意兒
韋石是破壞世界秩序的罪魁禍首
後來我在一個繁華的石鏟上行走
賤人們都用鐵鉛子
插著良心
在旺盛的炭火上烤著
香氣撲鼻
我於是明白了
這裡為什麼會成為繁華的石鏟
我在那道矮牆邊上坐著
沒人理我
場上散佈著幾百個人
女人居多
女人中上的年紀的老女人居多
也有男人
也有孩子
我看到了他們貌似同情
實則幸災樂禍的臉上的表情
我弟弟小福子淹死了
也許淹不死
想就還在繼續進行
他們都是來看熱鬧的
就像當年姐姐帶我去看那個長尾巴的人一樣
春季用雙手拖著小福子穿過衚衕
繞過駱駝
駱駝對著我冷笑
走到我家
我家門上掛鎖
春季氣喘吁吁地問我
大福子
你爹和你娘呢
我什麼話也沒說
我沒有話可說
我願意跟著小福子走
村裡人嗅到了死孩子的味道
一個的一個的地跟在小福子的後邊
有人建議
趕快把小福子抱到生產隊的打鼓場上
隊裡的男女勞力
都在那裡編織防洪用的麥草袋子
我想起了
爹和娘確實是去編織防洪用的麥草袋子了
沒走到打鼓場
就聽到了孃的哭聲
接著就看到娘從街上飛跑過來
娘哭得很動情
聲音尖尖的
像個小姑娘一樣
娘身後也跟著一羣人
爹十分顯眼地混雜在那羣人中
我一眼就看到了
爹高大的身體搖搖晃晃
好像喝醉了酒
春季抱著小福子靜止往前走
小福子仰在春季臂膊裡
胳膊腿搭拉著
好像架上的老絲瓜
娘跑到離小福子兩步遠時
突然止住了哭聲
她往前清理一下身體
脖子猛一伸
像出了雷電一樣
身後有人扶了她一把
她往後一仰
那人就著靜一拖
娘閃到一側去
春季拖著小福子
莊嚴肅穆地往前走
人們都閃到兩邊去
等一下
四季加入了小福子身後的隊伍
爹沒表示出半點特殊性
她跟隨在我身後
我不用回頭就知道
爹搖搖晃晃地走著
好像喝醉了酒
走到打鼓場上
娘又開始哭起來
這一世的哭聲已不如逝才清脆
聽著也感到疲乏
打鼓場邊上有三排房子
一排是生產隊的飼養室
一排是生產隊的倉庫
還有一排是生產隊的技工房
夏天從不穿上衣和鞋子的方六老爺
擔任了搶救小福子的總指揮
他讓人從飼養棚裡
拉出了一頭黑色的大牛
這頭牛眼睛血紅
斜著眼看人
它的僵直的腳上
閃爍著鋼鐵般的光澤
後腿上
尾巴上沾滿了尿屎混合成的泥巴
攥緊鼻繩
方六老爺威嚴地吩咐那個拉牛的中年漢子
中年漢子一臉麻子
也是赤膊赤腳
背上一大串插完口大的巴拉
是生連串獨創皆下的
我要呼他四大伯
四大伯把兇猛的黑牛鼻繩攥緊
黑牛焦躁地扭動尾巴
呼吱呼吱喘著粗氣
四大伯也呼吱呼吱地喘著粗氣
把它搭到牛背上
方六老爺吩咐春季大哥
春季把小福子扔到尖靴的牛背上
扭扭著腰
斜著眼睛往後看
他的眼睛紅得像辣椒一樣
喘氣聲像蛾叫一樣
小福子在牛背上折成兩段
嘴啃著那側牛腹
小季扒戳著這側牛腹
他的屁股上和背上的皮膚金光閃爍
牽著牛走
方六老爺說
四大伯一鬆牛鼻繩
黑牛昂著頭
虎虎地往前衝去
小福子在牛背上顛簸著
看看要栽下去的樣子
方六老爺吩咐兩個人去
一個卡著小福子的腿
一個拖著小福子的頭
鬆開韁繩
方六老爺說
由著牛走
越顛越好
四大伯閃到牛頭左側
方六老爺在牛頂上拍了一張
黑牛邁著大步
走得飛快
牛兩側扶持小福子的兩個漢子
坐著身子走得艱難
臉上都咧著一張嘴
嘴裡都是黑得發亮的牙齒
場上沙土潮濕
黑牛的體影像花瓣一樣印出來
娘忘記了哭
蓬頭散髮
隨著牛一溜小跑
跌攻著腰
依然十分顯眼地
摻雜在牛後騷亂的人羣裡
黑牛沿著打鼓場走了兩圈
小福子的腹中響了一陣
一股暗紅色的水從他嘴裡噴出來
好了
吐出水來了
人羣裡一聲歡呼
娘跑到牛的近旁
夢一般地說
小福子
孃的好孩子
醒醒吧
娘包糉子給你喫
就給你喫
不給大福子喫
我的心裡一陣冰涼
黑牛繼續走著
但小福子已不吐水
有幾根白色的口弦在他脣邊垂著
後來連口弦也沒有了
方六老爺說
行了
差不多了
四大撥籠中牛
那兩個傍在牛側的漢子
把小福子從牛脊樑上接下來
抬著
走到場邊一棵紅楊樹下
紅楊樹投在地上一片
炕旗大的斑駁陰影
陰影裡佈滿綠豆粒大小的黑色蟲屎
因為樹上滋生著成千上萬隻毛毛蟲
有一個聰明人
拎來一隻剛編織好的草包子
剛要把小福子放上去時
父親從人堆裡擠出來
脫下濕漉漉的襪子
鋪在草包子上
父親沒有忘記
把黑煙鬥和牛皮煙荷包
從襪子口袋裡摸出來
別在腰帶上
小福子仰面朝天
躺在父親的襪子上了
我看到了他的臉
小福子依然比我要俊得多
但是他分明地變老了
他的耳朵上佈滿了皺紋
他的眼睛半開半闔
一線白光從他眼縫裡射出來
又陰又冷
我覺得小福子是看著我的
他要告訴我關於那朵紅花的祕密
它是從哪裡來的
它又到哪裡去了
老鱉與人類是什麼關係
從小福子霹靂人類的陰冷目光裡
我知道他什麼都明白了
我當時就後悔
為什麼不跟著小福子跳到河裡
去追逐那朵紅花呢
真是遺憾
真是後悔莫及
小福子的腮上凝結著溫暖的微笑
我的牙齒焦黃
他的牙齒卻雪白
他處處比我漂亮
任何一個細枝末節
都有力地證明著好孩子不償命
壞孩子萬萬歲的真理
小福子雙脣紫紅
像炒熟了的蠍子的顏色
等一會兒
方六老爺安慰著焦灼的人羣
很快就會喘氣的
肚裡水空靜了
沒有不喘氣的道理
大家都看著小福子癟癟的肚子
期待著他喘息
娘跪在小福子身邊
含糊不清地禱告著
我一點不可憐他
我甚至覺得他討厭
我甚至用灰白色的暗語咒罵著他
嘲弄著他
從他迷昧的眼珠子裡流出來的眼淚
我認為一千不值
你哭吧
你禱告吧
你這個裝模作樣的偏心的娘
你的小福子活不了了
他已經死定了
他原本就不是人
他是河中老爹灣裡那個紅衣少年
投胎到人間來體驗人世生活的
是我把他推到河裡去的
我永遠不可能成了一個孝子了
所有在場的人都汗水淋漓
都把眼睛從小福子的腹肚上一看
轉而注視著方六老爺紅彤彤的大臉
紅楊樹上的毛毛蟲同時排便
黑色的硬石像冰雹一樣打在人們的頭上
方六老爺凸亮的腦門上
也掛上了一層細膩的小汗珠
他舉起手
用一羣鬥蟲般的手指
掃著頂邊的幾十根軟綿綿的頭髮
說不要著急不要著急
帶我看看
他彎下腰去
用厚厚的手掌壓壓小福子的心窩
他站起來時
我看到他的兩顆大黃眼珠急劇眨動著
好像兩隻金色的蝴蝶在愉快地飛舞
六老爺
楊奴顏必須地求告著
六老爺救救我的孩子
方六老爺沉思片刻
說去去去找口鐵鍋來
兩個男人抬了一口攪拌農藥的大鐵鍋
方六老爺命令他們把鐵鍋倒扣過來
那口鐵鍋在陽光下曬得一定滾燙了
六老爺親自動手
把小福子拎到鐵鍋上
小福子的肚臍端端正正地擠在鍋臍上
嘴啃著鍋邊腳踢著鍋邊
六老爺捋兩下胳膊
喫力地彎下腰
用肥厚的手擠壓著小福子的背
六老爺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到小福子身上了
我聽到小福子的骨頭趴梗趴梗地響著
我看到小福子的身體越來越薄
好似貼在鍋底上的一張烙餅
六老爺猛一鬆手
小福子的身體困難地恢復著原樣
他的胸膛裡發出了嗷嗷的叫聲
喘氣了
有人驚呼一聲
連娘都停了嘮叨
幾百隻眼睛死盯著烙在鍋上的小福子
寂靜
黑色的毛毛蟲屎冰雹般降落
蟲屎打著小福子的背
打著盡頭劇毒農藥的鍋邊
打著方六老爺充滿智慧的腦殼
都噗噗啪啪地響著
大家屏住呼吸
期望著小福子能從鍋上蹦起來
等了半袋煙的功夫
小福子一動不動
方六老爺怒氣沖沖地彎下腰
好像揉麵一樣
好像搗蒜一樣
對著小福子的腰背
好一陣狂搗亂揉
一股臭氣迷散開來
有人喊
六老爺
別折騰了
食湯匙都擠出來了
六老爺支起腰
握兩個空心拳頭
痛苦地捶打著左右腰眼
兩滴大淚珠子從他眼裡噗嚕噗嚕滾下來
我們又招數了
方六老爺沮喪地說
用了黑牛
用了鐵鍋
它都不火
我沒有招數了
我看著從小福子嘴裡流出來的褐色的粥狀物
在陽光下蒸騰著綠色的臭氣
誰還有高招
方六老爺說
誰還有高招請拿出來使
死馬當成活馬醫吧
父親說
六老爺
讓您老人家喫累了
六老爺說
唉
慚愧
一邊說著
一邊交替
捶打著左右腰眼
搖搖擺擺地走了
父親拱著腰
端向著貼在鍋底上的小福子
遲一片刻
好像不曉得該從哪裡下手
我已經嗅到烤燒雞的香味了
一滴清滴滴
從父親鼻尖上垂直下落
打在小福子的脊椎上
父親哼了一聲
伸出一雙魯莽的大手
掐住小福子的腰
用力提起來
小福子皮膚與鐵鍋玻璃時
發出一陣嗶嗶巴巴的聲音
這聲音酷似在燈火上燒頭髮的聲音
伴隨著聲音迅速迷散的味道
也像燒頭髮的味道
小福子的身體折成兩疊
幾乎是垂直地懸掛在
父親顫抖不止的胳膊上
我想起了懸掛在房檐下
木橘子上的煙袋魚
我的小弟弟
四肢柔軟地下順著
他能把身體彎曲到如此程度
簡直像個奇蹟
父親把小福子放在地上
理順了他凌亂的胳膊和腿
小福子的肚臍
被鍋臍擠出了一個圓圓的坑
有半個茶碗深
娘跪在地上
我認為她很無恥地哀求著
救救我的孩子
父親傲喪地說
行了
別好了
我欽佩父親的態度
娘不說話了
只是陰陰地哭
我又可憐她了
父親一手托住小福子的脖梗
一手托住小福子的夜窩
亮亮嗆嗆地往前走
圍觀的鄉親們
匆匆閃開一條道路
都畢恭畢敬地立著
我跑到父親前面
回頭仰望著父親臉上的愚蠢的微笑
我忽然覺得
我應該說句什麼
到了該我說話的時候了
爹
河裡有一朵紅花
父親臉上的微笑抖動著
像生鏽的廢鐵皮縮落落地響
我繼續說
小福子跳到河裡
去撈那朵紅花
我看到父親的腮幫子
可怕地扭動著
父親的嘴巴扭得很歪
緊接著我便脫離地面飛行了
湛藍的天空
破序般的殘雲
水銀般的光線
黃色的土地
翻轉的房屋
傾瀉的人羣
我在空中翻了一個金斗
呱嘰一聲摔在地上
我啃了一嘴泥沙
趴在地上
我的耳朵裡
翻滾著塵雷般的聲響
那是父親的大腳
踢中我的屁股
半時發出的聲音
我自己爬起來
肝號裡聲
本來滿肚子的肝號
要一連串地噴出來
但是
我看到人們的像鬼火一樣的
毒辣的眼睛
所以
我緊緊咬住嘴脣
把肝號壓下去
於是我感覺到
胃裡燃燒起降子色的火焰
我當然聽到了
人們在背後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
我卻靜止地往前走了
我用力奮搏著
阻擋著我的道路的人羣
他們像漂浮在水面的死兔子一樣
打著弦
放著桂花般的臭氣一樣到一邊去
我恍惚覺得
娘撲上來拉住我的胳膊
我回頭一看
她的眼
竟然也像鬼火般毒辣
她的臉上蒙著一層淒涼的畫皮
透過畫皮
我看到了她猙獰的窟窿
放開我
我憤怒地叫著
娘拉著我不鬆手
娘說
大夫子
我的兒
小夫子去了
娘就指望著你了
半個小時前
你不是說包糉子
不給大夫子喫嗎
我看透了
我用力掙扎著
孃的手像鷹爪子一樣
抓著我不放鬆
我低下頭
張開嘴
在孃的手脖子上
拼出喫奶的勁
咬了一口
我感覺到
我的牙齒咬進了孃的肉裡
孃的血又腥又苦
娘慘叫一聲
鬆開了手
我頭也不回往前走
一直走到打鼓場的土牆邊上
面壁十分鐘
我專注地看著土牆上的花紋
我回過頭去
打鼓場上空無一人
四鼻的汗臭味還在蕩漾
這麼說打鼓場卻曾佈滿了人
我的弟弟小夫子
確實是淹死了
我的屁股上當真
挨過父親一腳嗎
孃的手脖子上
當真被我咬過一口嗎
屁股似乎痛又似乎不痛
口裡有血腥味
又似乎沒有血腥味
我很惶惑
便坐在了土牆邊
我的身左身右
都是淺綠色的新鮮麥苗
我坐著
無聊
便研究病骨下的毒瘡
我用鏽鐵片劃開瘡頭
濃血撕一撕
我感到希望破滅了
人身上
總要有點珍奇的東西纔好
後來
我用鏽鐵片
在左膝病骨下劃開一道血口子
我用鏽鐵片
從右膝病骨下的毒瘡上
颳了一些濃血
抹到血口子裡
等到右膝下的毒瘡收口時
左膝下一個新的毒瘡
已經蓬蓬勃勃地生長起來
癩蛤蟆蹦到餐桌上
不會咬人
也要割硬泥一下
因為腹中飢餓
傍晚時我溜回家
小福子永遠地消失了
我感到了孤獨
爹和娘對我的自動歸家
沒表示半點驚訝或憤怒
他們對坐著
在兩根門檻上
爹抽煙
娘流淚
我坐在堂屋的門檻上
從我坐的地方
到娘坐的地方
和從我坐的地方
到爹坐的地方
距離相等
娘沒有心思做飯
爹抽煙抽飽了
我飢餓
站起來
到飯鋪羅裡
拿了一個塗滿蒼蠅屎的高粱麵餅子
找了兩顆黑葉子大蔥
蔥醬罈子裡
挖了一塊驢糞擔子那麼大的黑豆醬
依然坐回到堂屋門檻上
咔咔唧唧地喫起來
爹冷冷地看著我
娘驚餓地看著我
我非常明白
他們心裡想的是什麼
你們沒有什麼了不起
總有一天
你們會知道
大福子不是斬省油的燈
我打著寶格
摸上炕去睡覺
成羣的蚊蟲圍著我旋轉
有咬我的
也有不咬我的
我不驚嚇他們
我的血多急了
由著他們喝
後半夜時
蚊蟲都喝飽了血
伏到牆壁上休息去了
我聽到了河水的喧嘩
爹和娘在各自佔據的門檻上坐著
他們對話
別難過了
爹說
他是該死
你我搏命
擔不上這麼個兒子
就剩下一個大福子了
他偏偏又是個傻不愣燈的東西
娘說
要不怎麼說你我搏命呢
他可千萬別再有個好歹
娘擔憂地說
爹冷笑著說
放心吧
這樣的兒子
閻王爺都不願意見他
爹和孃的對話
並沒使我難過
如果他們不這樣說
纔是怪事
河裡滔聲澎湃
天上星光燦爛
蚊蟲偃旗息鼓
爹孃竊竊私語
我沒有任何理由難過
我不哭
我要冷笑
我知道我在黑暗中發出的冷笑聲
把爹和娘瞎蒙了
娘又懷孕了
看來她和爹
一定要生一個優秀的兒子來代替我
我看著娘日日漸長的肚子
心裡極度厭惡
小福子淹死之後
我一直裝啞巴
也許我已經喪失了說話的機能
我把所有的話對著我的長子說
他也愉快地和我對話
你看到那個女人
那個醜陋的大肚子了嗎
看到了
非常醜陋
你說她還像我的娘嗎
不像
她根本不像你的娘
你看到我爹了嗎
看到了
他像一匹老駱駝
他配做我的爹嗎
不配
我說了
他像一匹老駱駝
我每天都跟我的長子對話
他的聲音低沉
渾濁
好像鼻子堵塞的人發出的聲音
娘從懷孕之後就病奄奄的
他的臉色焦黃
皮膚下流動著黃色的水
爹買來了一隻碗口大的鱉
為娘治病
滋補身體
我問長子
這是原家灣裡的鱉膏子嗎
長子肯定地回答我
是原家灣裡的鱉膏子
你看
只有原家灣裡的鱉種
才能生出這樣一顆圓圓的鱉頭
爹把鱉放在水缸裡養著
要養到一個逢九的日子才能殺
為了防止它逃跑
爹在缸上加了一個木蓋
木蓋上壓著一塊垂布石
爹不在家的時候
我就搬掉垂布石
掀開木蓋
觀賞老鱉的泳姿
和老鱉浮在水下時的靜態
每當我掀起木蓋時
它就從水底奮勇地浮上來
它四條笨拙的短腿
靈巧地滑著水
鞋子裡沖上水面
青黃鱉殼周圍
翻動著一圈肉脯
好像憋的裙子
浮上水面後
它就沿著水缸的內壁轉圈
爹指甲滑得缸壁擦擦地響
從它的綠色的眼睛裡
我看出了它的憤怒和它的焦灼
缸裡只有半缸水
缸壁上凸著褶紅色的光滑釉彩
憋無法衝出囚牢
遊一陣後
憋乏了
它收縮起四肢
無聲無息地
像影子一樣沉下水去
缸裡的水漸漸平靜
憋嚼起來的渣子沉澱在缸底
青黃色的憋殼上
也蒙上了一層灰白的渣子
如果不是那兩隻稱星般的憋眼
很難發現缸底埋伏著一隻憋
憋安靜的時候
也是我看憋如神的時候
它那兩隻咄咄逼人的眼睛
具有極大的魅力
它向我傳達著一種
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信息
有一種暗紅色的力量
射穿水面
侵入我的身體
我一方面努力排斥著它
又一方面拼命吸收著它
我感覺到了憋的思想
它既不高尚
也不悲嚇
跟人類的思想差不多
殺憋的日子終於到了
其實並未殺
但比殺還殘酷
父親倒在鍋裡兩瓢水
扔進水裡一把草藥
然後用一把火鉗
從水缸裡把憋夾出來
在從水缸到鍋竈這段距離裡
憋在空中
在火鉗的夾擊下
痛苦地鳴叫著
父親毫不猶豫地把它扔進鍋裡
憋在鍋裡撲愣著
憋邊上的肉脯
像裙子一樣飄動著
竈下的火嗶嗶巴巴地燃燒著
鍋沿上冒出了絲絲縷縷的蒸氣
我還聽到憋在鍋裡爬動著
憋指甲劃著鍋
擦辣
擦辣辣
父親把煮好的憋
舀到一支瓦盆裡
逼著娘喫
娘抄起筷子
戳戳憋蓋
憋蓋像小骨一樣
砰砰響
娘只喫了一口憋
就逆著脖子嘔吐起來
父親嚴厲地說
忍著點
喫下去
娘滿眼濕淚
用筷子夾著一塊
顫顫巍巍的憋裙子
放到脣邊
又送回盆裡
我伸手抓過那塊憋裙
迅速地演進嘴裡
從口腔到胃這一段
都是腥的
熱的
我的腸子在肚子裡
為我的行動歡呼
父親用筷子敲擊著我的光頭
我的光頭也像小骨一樣
砰砰響
那天早晨
孫二老爺家那單瘋駱駝跑了
孫二老爺說他清晨起來餵駱駝時
操頭柱子上
只剩下半截韁繩
這匹怪物的逃跑
在村子裡
激起了很大的風波
就像三年前二老爺
把它從口外拉回來時一樣
駱駝耕地不如牛
拉車不如騾子
但二老爺一直餵養著它
駱駝跑了
一聽到這個消息
我的心裡就湧起一陣
按捺不住的狂喜
我知道這一定要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究竟要發生什麼事情
我也說不清楚
喫午飯時
街上響起一陣螺聲
我扔下筷子就往外走
即將生產的娘
在後邊嘮叨了一句什麼
我連頭也沒回
我從草垛後摸出我的寶貝
那扇磨得溜滑的鞭甲
一塊豆綠色的鵝卵石
鵝卵石的形狀像個心臟
肩上缺了一塊
我用鵝卵石敲擊著鞭甲
往響螺的地方跑去
在家裡時
聽到螺聲在街上響
走到街上
又聽到螺聲在生產隊的打鼓場上響
我遠遠地就看到了一匹單峯駱駝
沒看到駱駝的形影
之前我先嗅到了駱駝的氣味
我興奮得快要昏過去了
看到單峯駱駝我才明白
多少年了
我一直在盼望著它們
場上已經圍了一羣人
人圈裡
一個似曾相識
又十分陌生的老頭子
敲著螺轉圈
他很蒼老
說不清七十歲還是八十歲
嘴裡沒有一顆牙齒
嘴脣坐進去
好像個鬆弛的肛門
他的胳膊上掛著一個皮釦子
皮釦子連著鐵鎖鏈
鐵鎖鏈連接著一個一尺多高的綠毛獸猴子
猴子跟著老頭繞場轉圈
時而走時而爬
樣子古怪滑稽
老頭念經般地哼哼著
你快快地走來你慢慢地行
給你的叔叔大爺先鞠一個躬
要你的叔叔大爺為咱把長袍
掙幾個銅板
咱去換燒餅
猴子並不給人鞠躬
但不停地呲牙咧嘴扮鬼臉
有一輛木箍木大車停在場子邊上
駱駝拴在車園桿上
車上裝著一個木箱子
箱子蓋掀開了
露出了一些花花綠綠的道具
一個二十多歲的大姑娘扶著車欄杆站著
她穿著一條紅綢褲子
褲腳肥大
穿一件綠綢子褂子
一排蝴蝶樣黑釦子
從脖梗排到腰際
她腦後垂著一條粗辮子
臉盤如滿月
眉毛很黑
睫毛很長
牙齒很白
神情很抑鬱
車上還有兩個孩子
年齡與我相仿
一個男孩
一個女孩
兩人都又瘦又白
倦倦地坐在地上
沒有狗熊
沒有變身硬刺的豪豬
沒有三條腿的公雞
沒有生尾巴的男人
不是我思念著的雜耍板子
人越來越多
兩個孩子同時站起來
緊緊腰帶
走進場子
一個追著一個
翻起筋斗來
女孩和男孩
把他們的身體
彎曲成拱橋形狀時
往往露出繃緊的肚皮
穿紅褲子的大姑娘
耍了一路劍
耍到緊密處
看不清她的模樣
只看到一團紅光在下
一團綠光在上
好像兩團火
我看到展現在我面前的人生道路
道路彎彎曲曲
穿過低窪的沼澤
翻上舒緩的丘陵
我追趕著木菇路大車
在澆泥地上壓出來的深刻折印
我踩著單風駱駝的提印走
鞭甲和新裝鵝卵石裝在兜裏
它們是我的護身符
窪地裏野生著高大的蘆葦
風滾過去
蘆葦前推後擁
像紗翠綠色的海浪
我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駱駝
孫二老爺家丟失的單風駱駝
從蘆葦從裏漫吞吞地走出來
站在狹窄的泥濘道路上
我好像從來沒對這匹駱駝
有過畏懼之心
我好像一直親愛著這匹駱駝
我與它的關係
好像放牛娃與牛的關係
如同它相遇故郊
如同久別重逢的情人
我撲上去
跳一下
抱住了它羔羊著的
彎曲著的
粗壯結實的脖子
我的眼睛裏
湧出了灼熱的液體
不是眼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