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學課程 | 笠翁對韻-第8集-02

漢學課程 | 笠翁對韻-第8集-02

所以我說詩詞，你要一般性認識是一個層次，到了更勝一級的時候那真是學問。我隨便舉個例子，我記得我到馬來西亞去的時候，他們叫我唱岳飛〈滿江紅〉，「怒髮衝冠，憑欄處」，聽過嗎？請問你們在那邊有沒有唱過哪一首唐詩或宋詞？你們唱給我聽，我來替你判斷。我的意思就是說，我們在吟詩的過程裡頭，至少有五個層次，一個叫做念讀，就是我昨天講的，「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你教小朋友什麼都沒有，就啪啪啪啪啪啪，那個叫念讀；觀自在菩薩，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念念念，還聽過吧？小和尚念經，有口無心。你就讓他先念吧，沒有問題，以後他最後哪一天他就會output。念，第一個層次。
第二個層次是讀。各位，念讀的時候就是，剛剛我那個誦讀的時候，你就不能這樣了，千山鳥飛絕，各位你就念，這個就是誦讀。到了第三個層次就是吟誦，千山鳥飛絕，這就是吟誦。到了第四個層次就是歌。各位，歌仍然以人為準。所以你看看，〈長恨歌〉它就告訴你，歌行體，都是歌。詩教叫做溫柔敦厚，我們說溫柔敦厚詩教也，一個人的七情六欲，不能說要爆發就爆發，你要收斂，要修養。所有我看到不平的，我就用賦比興的方式，怎麼樣委婉的告訴你，要溫柔敦厚。你看中國人真是厚道，這種民族應該發揚光大，世界就和平了。他沒有告訴你說，我要跟你爭剛強，我要跟你拚生死，沒有這樣，教你溫柔敦厚。所有喜怒哀樂回歸到中庸溫柔敦厚的路子上去，你就是有詩人層次了。
可是我畢竟還有些不如意，譬如說我的國家滅了，我的父母過世了，我要痛哭怎麼辦？各位，那時候他情緒就會發散出來。所以你知道一些詩詞用歌的層次，譬如說杜甫〈聞官軍收河南河北〉，對，它裡頭「白日放歌須縱酒」，它是一首律詩，入聲字特別多，李白〈將進酒〉也是，入聲字特別多。你就知道，一個文人在碰到不如意的時候，甚至於他必須發表情緒的時候，王羲之〈蘭亭集序〉，曾經給我們歸類這兩種人，一個就是自己有情緒有委屈，我不得不表現的時候，「晤言一室之內」，找一個朋友，知心好友，把你的心聲吐露給他聽。一個人經過了疏洩的管道，現在講心理輔導，你有讓他表達的時候，有人在那邊傾聽，傾聽是個學問，聽得出他的焦躁，聽得出他的不安，聽得出他的時候，他心理平衡了，至少有人傾訴了，這是一種方式。可是〈蘭亭集序〉又告訴我們，王羲之又寫到，有些人「放浪形骸之外」。我碰到困難，我就是可以頂天立地奇男子，我可以自己面對，我出去爬爬山，我去看看海，我去什麼，讓大自然來安撫我的失落心情。
各位，有一些超人，有一些比我們凡人更能幹的人，責任心更大，憂憤更強的人，連大自然都沒辦法安撫他的時候，他只好往上去了，到了九天之外，摶扶搖而上九千里去了，莊周，知道，這些人，人間沒有安排處。你看稼軒，你看看李清照，到了南宋，沒辦法，我只好夢想著能夠飛上天空，找到我理想的世界，我來看看這個東西。各位那是絕大的，在一個非常時代的非常人物的心聲，沒有人可以安慰。你看辛稼軒最早有同志的朋友，同志同樣主張抗戰，北方家裡在山東，沒想到又被罷黜被冷落，冷落閒置在那邊。一個年輕的二十三歲的人，想要在南部來發展，結果讓他閒居，前後閒居了將近四十年。前面十七年還有工作，後面二十年，我為什麼說閒居，是統而言之，給他一個小官，不足以讓他發揮他的長才。因為歸順的北人，南宋朝廷不放心，害怕你又回去。所以調一調，那麼調度讓他沒辦法，前二十年就調來調去，二十三加上個二十就四十幾了。後面二十年就到江西去，你主戰，杭州也不要你待了，就到那邊。各位，我本來是主戰的人，慢慢的變沒有了，然後就紅巾翠袖，我就借酒到歌館裡頭，希望那些歌妓來安撫我的心境；沒辦法安撫我，我就希望說青山來安撫我，我見青山多嫵媚；實在是沒辦法，我只好是學著莊周而去，國事不能為，家裡不能回去。所以辛稼軒從來沒有跟朝廷遞辭呈過，到了最後實在沒辦法，病在床上，朝廷要求他怎麼樣怎麼樣，他說我沒辦法，真的沒辦法，六十八歲走了。不過人生這個承擔的能力，王國維說蘇東坡是曠，善於擺脫；說辛稼軒是豪，善於承擔。各位，你想想看這兩個人，在文學歸類上都叫做豪放派，蘇東坡曠，辛稼軒是豪，曠就是擺脫，豪就是承擔，他們都叫做豪放派。想想看，要承擔，要多硬的膀子；要擺脫，要能夠多瀟灑，塵沾不上你心胸。各位，困難得很！所以他們讓人肅然起敬的就是，蘇東坡當然我講過，昨天〈乞常州居住表〉，他上過朝廷說我要退休，稼軒從來沒有，朝廷怎麼折磨他怎麼樣，因為他的故鄉，蘇東坡處在一個大一統時代，辛稼軒處在宋金對峙，從山東自己家鄉再跑到南部來，所以隨時就是想要回家。可是很有意思，蘇東坡的人生六十六歲，辛稼軒的人生六十八歲，好像愈折騰的人比較愈能夠長久，被他折騰一下。我常常開玩笑，兩個不同的style。
那我說這個就是說假設這些詞，你都有那些音樂你當然唱，沒有的話，我自己要表達這些不平之氣，我怎麼辦？各位，文人全部依字聲來。我還是舉怒髮衝冠，這闋詞聽過吧，〈滿江紅〉？有人還是搖頭，我真希望是全部點頭，這樣舉例。你看我們來唱，一般琴曲有音樂的話，怒髮衝。我不願意舉那個鄧麗君的，因為它是流行歌曲，不過如果你要聽，我知道全部的人在座都會，「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對不對？你就按著樂譜這樣唱。可是那個你當作流行曲去就可以了，各位那是蘇東坡寫的，蘇東坡是男孩子，寫著要跟弟弟在濟南碰面，可是因為朝中政局有變化，弟弟趕快到汴京去要探聽消息，兩個兄弟，究竟最後會怎麼一回事，哥哥還在那優雅的想要約弟弟賞月，所以他是懷念他的弟弟，結果被鄧麗君唱得那麼輕柔。可是鄧麗君一唱，全世界華人都跟著唱，我吟唱的人也沒有跟著我唱。所以我們不如小鄧，想想實在某個角度上，小鄧的的確確是了不起。真的，我到哪裡演講，一講到說宋詞一唱，每個人就，明月幾時有，這華人的通關密語。各位，如果你現在是蘇東坡，想到自己在密州，好幾年了，兩家子，兄弟兩家子沒有碰頭，那個失落感很重，我怎麼表達那個情緒，可以唱那麼輕柔嗎？「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有沒有看到蘇東坡出現了？我們是按照這樣抑揚頓挫來的。
譬如怒髮衝冠，怒。這樣要鼓掌，你們要鍛鍊你們的身體。像怒髮衝冠，我們講怒髮衝冠，我非常欣賞古代人在譜這個曲子的時候，平仄都沒有閃失，該拉長，該入聲，怒髮衝冠。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你看我們四聲裡頭，我先講這個為什麼叫做依字聲，因為怒，你是去聲，髮是入聲，如果你知道平仄的這樣結構，不只是平仄，而是平上去入都知道，衝平聲，冠平聲，憑欄平聲，處去聲，你只要平上去知道。怒髮衝冠，我們是這樣唱，憑欄處，瀟瀟雨歇，有沒有看到岳飛出現了？那才叫做岳飛。
所以我說，我教你字聲（他們說喉嚨不要用太多），假設你知道杜甫，那我問你？安史之亂那一首詩，杜甫〈聞官軍收河南河北〉，都會嗎？也不會。這樣好了，等到你們背得差不多，有些地方我再來唱，我們先講。
我的意思就是說，每一首詩詞，對我們文人來說，懂得字的四聲的人來說，我們很容易就依著這個字的平上去入，唱出你剛剛想要聽的。你就不會只有唱，春花秋月何時了，唱這個東西，李煜都不見了，明明亡國之痛，給你唱得莫名其妙。但是流行的人仍然容易上口，至少她記得歌詞是雅的，所以某個角度我也蠻佩服，真的非常佩服鄧麗君，幾個作曲家把它編了以後，讓華人世界都在唱，她那可惜了。有沒有辦法扭轉回來？讓我們的四聲的路子不要丟掉。譬如說李叔同的「長亭外，古道邊」，就是一個很成功的一首。你看長，平聲，長亭外，仄聲，古道邊，古是上聲，道是去聲，芳草，上聲，碧，入聲，連天。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你看在一個平上去入這個結構之下，他譜上了樂曲。各位，李叔同就是我們的弘一法師，他能夠反串演《茶花女》，在日本的時候，你就知道他的歌劇藝術素養多高！到一天參透了，反璞歸真，一切都拋去。他在填中國的詩，在填句子的時候，平上去入的功夫，西洋樂理的基礎，聽起來是讓人多麼動容！我們早年的離別歌都會唱。
好，這樣講的意思就告訴你說，你要用心，《笠翁對韻》的平仄去搞清楚。你看看這底下這一章，請問，這裡頭列了唐代《元和韻譜》，說「平聲要哀而安，上聲要厲而舉，去聲清而遠，入聲直而促」。釋真空，你看，方外之士，為了讓這些偈言偈語，把佛道用偈言偈語編好以後，讓大家方便記，他說是「平聲平道莫低昂，上聲高呼猛烈強，去聲分明哀遠道，入聲短促急收藏」。
我們一個一個看下去。到了清代古音韻學家列給你看，顧炎武說「平聲輕遲，仄聲重疾」，那個疾，入聲，所以我就故意重疾。江永就告訴你說，「長空如擊鐘鼓」，咚咚咚，然後仄聲就「短實如擊土木石」，哆哆哆。張成孫說平聲叫你長言，仄聲裡頭上聲叫你短言，去聲讓你重言，入聲叫你急言。王鳴盛說平聲是舌頭言之，仄聲是舌腹言之，去聲是急氣言之，入聲是閉氣言之，教你怎麼表達。日本人說，平聲沒有抑揚，上聲有抑揚，去聲抑抑，入聲揚抑。只剩下四個字，一頭霧水。
各位，對我一個學韻文的人來說，這裡頭講得最清楚，對我而言，最容易告訴人家的，你看多少人想要辯證四聲？你看，我這樣列一下，都是大家。他就憂心忡忡，他就想我怎麼讓你上手？你們認為，你想要背的哪一個口訣，你認為最上手？告訴我，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個人。我平常在講，我說過了，我等一下下面的page就會編口訣給你，我最欣賞釋真空的那一段話，因為它就像一首詩，「平聲平道莫低昂，上聲高呼猛烈強，去聲分明哀遠道，入聲短促急收藏」，有沒有看到它有押韻？第一句押，第二句押，第三句不押，第四句押，意思很清楚。所以我就按照這個解釋，你開始看看能體會多少？
我到任何一個地方去，東南亞或者是到大陸，從北到南，我最北在講這平仄詩詞吟誦，是吉林的長春大學，最南講到了廈門大學，然後常常在集體受訓，是集中在大陸的中山大學，我都要飛過去跟他們講，武漢、長沙我都去講。那你說，那麼多民族，那麼多區域，我是閩南人，我如果用閩南話告訴你說，閩南有八音，每個人都睡著了，每個人都沒辦法體會，我就回歸到最傳統的平上去入。有沒有看到我在念四聲怎麼念？平聲，平道莫低昂，道就是說出來。凡是一個字你說出來，所以日本人，你看日本人的體會真是聰明，他說沒有抑揚的，沒有高低的，就是莫低昂，昂就是揚，抑就是低，沒有高低的，都是平聲字。所以我們現在就告訴你了，一二聲念起來，譬如說成，陽平，功，陰平，這個字出現，你的聲音不會浮動的，也就是沒有抑揚的，平平說出，沒有高低的，王，這都是平聲字。
所以如果這四個音裡頭，平聲有一個是陰平，陰平，像江，沒有那個，沒有往上揚的；然後往上揚，揚到一個層次就不動的，成，成，你一出口就往上來，成；功，平平的，功，都是平聲字。所以你說，哦，原來如此。所以那個字平聲一出來，平，平，閩南語，平。平聲有概念了嗎？平道莫低昂，都是屬於平聲。各位，這是一大群。所以你要作詩，這一群的字把它掌握好，其他的上、去、入就叫做仄聲了。所以如果以聲調區分，其實是蠻快上手。
大範圍你先排開，它就叫仄聲。究竟屬於仄聲的上聲還是去聲，我們馬上再講。第一個平聲有沒有概念？平平說出，不要有高低全部平聲。王老師，幾個平聲？兩個，對。王，你看，老，有沒有抑揚？有，師，又沒有了。很容易就來，慢慢體會。只有一個，我講過入聲字是很痛苦，這是一個沒辦法，北方話進來之後，南方話被統一之後，那個入聲全部編進去。
好了，再來，那我們怎麼樣區別上聲？高呼猛烈強。如果這個字一出來，就像你注音符號的勾上去，我一出聲以後這個聲音要勾上去，一定要記得轉折，所以它高呼猛烈，你要高呼而且強烈的把它勾上去，那個都叫做上聲。上聲字是很動容的。所以有時候怎麼樣聲調，這平上去入怎麼樣配才是最美的音樂，宋代音樂家給我們講，去、上的聲音是最好聽。如果你命名小孩子的名字，第二個字叫做去，第三個字叫做上，學問大了。姜夔舉他的〈齊天樂〉詠蟋蟀的，一聲聲更苦，借問酒家何處有，處下去，有，勾上來，那種心酸就勾上來。所以如果你那個上聲字一出來，出口又再回勾上去的，都叫做上聲。來，看我的名字，王，平聲，我的偉，ㄨㄟˇ，你要上去，ㄨㄟˇ，你不要ㄨㄟ，不會，你不要ㄨㄟˋ，你也不會，ㄨㄟˇ，他是偉人，ㄨㄟˇ有沒有？勇呢？ㄩㄥˇ，一定上去，各位，全部是高呼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