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學課程 | 笠翁對韻-第4集-03

漢學課程 | 笠翁對韻-第4集-03

我剛剛講，如果你不會取之於自然，把自然為人所用的話，那你大概就停在那邊，人是人，物是物。我們的文明演進，就是跟人的互動，人跟自然的互動愈頻繁就愈文明，知道？頻繁的結果，你要以人定勝天來駕馭它，人類就開始要遭殃了。各位知道我講的意思？二十一世紀，從二十世紀的人類到二十一世紀，憂心忡忡。人類以為自己的智慧，可以破冰到南極去，可以到北極去，可以如何這般。本來是互相的場域尊重，我可以把一個山，全部開墾，如何這般。人太聰明了，你要凌駕自然，自然只要一次吞噬就夠了。不能這樣，該留給青山的要留給青山，該留給萬物的要留給萬物。你觀念的聯合到一個層次，就可以互相尊重。
第三，有了這樣以後，各位，社會及時代的需要。這一點有沒有人告訴我，為什麼對子是社會？你們沒有用過就不知道，我幹過學校行政的人就知道。各位，我說過我當過那個總務，一個念文學的人要去蓋大樓，想都沒想到。我要去認識鋼筋水泥，認識架構，我要看得懂那藍圖是怎麼一回事，我告訴你，對我來講是非常非常痛苦。但是你要尊重專業，當你是總務長，你的營繕主任，你的事務長跟你報告專業知識，你要虛心的聽。他們給你意見，你只要政策的決定，方向對了就可以，底下枝節細部的分析，你就尊重他的專業，人要這樣子做。我請問，清代以前有奈米系、有電機系、有機械系、有物理、有化學系嗎？沒有，清代以前都叫中文系。李白中文系、杜甫中文系、諸葛亮中文系、曾國藩中文系，都是中文系。他怎麼會帶兵？他怎麼會去發明這個、發明那個？他的general education，整個通識教育把一個完人塑造好了，就可以用你的哪一方面的專業，你可以音樂你可以音樂家，我可以是科學家。我們現在不是，一入手就是專業，一分的就科學家，沒有人文精神，人文精神不懂科學，好憂心。
好了，我請問你我為什麼這樣說？我還有一個職務叫做主任祕書。如果你知道一個學校的主任祕書在幹嘛，管學校所有行政，公文怎麼撰，公文怎麼寫，公文怎麼跑流程，各位，這是文學院老師的事情了吧？我可以告訴你，今天學校從行政單位一直到學生，文字素養那麼差（沒有關係，錄影了，我絕對負責），就是因為祕書室主任祕書這人選，有了電腦之後，大家認為反正操作機器，不必要中文系的，理工的也可以，化工、醫學的都可以，主任祕書全部讓非文學院的老師，尤其非中文系的老師來操刀了。各位，你從傅斯年那個年代，早年那個年代，那個主任祕書，都是在替你的校長處理文字：開幕了，我要送人家花，我要題辭；學校百年校慶了，我要送個什麼東西給它。我就是做這個工作的人，像東吳大學，西元二ＯＯＯ年東吳建校一百年，我就給了一個口號讓他去宣傳，「東吳新世紀，世紀新東吳」，西元二ＯＯＯ，東吳一百。
等來到成大，我雖然沒有接主任祕書，但是我是中文系教授，是文學院院長，學校有什麼，拜託院長，看一下。一般大學都一樣，全部以為是電腦操作。你不要忘，電腦是形式，文字是誰想的？人腦。理論上祕書室就應該有個人文素養好的人，不見得要主任祕書，你請一個教授做什麼，顧問做什麼，成大是有這個機制。我在的時候，因為我是院長，我會幫大家處理。
所以各位，一個學校的主任祕書，武的如果你叫做總務長，文的叫做主任祕書，我都當過了，我知道應酬文字，這個社會從古到今到現在都還如此。私立學校董事會現在要去募款，是不是有個口號讓怎麼樣如何這般，知道意思吧？校慶了，能不能八十年是什麼校慶，一百、九十年什麼校慶對聯，王老師拜託你一下。譬如說清華大學的百年校慶，成大要去祝賀，校長就說，院長你幫我想一下。所以我很多對聯、很多題辭，後面都叫做無名氏，我寫的都不是我掛名，都是校長掛名。你所看到一些，很多報紙上登的一些祭母文祭文，很多都我寫的，但是都沒有我的名字，因為你是校長幕僚。我出了一本書叫《應用文寫作》，在成大的書局，我就把我的著作都放進去了，是全國應用文最多自己作品的，寫太多了。我就寫代某某人，把我在東吳跟成大所寫的文字，很多都擺在那個地方，現身說法，我為什麼那樣寫。
譬如說清華大學，大陸清華大學百年校慶，這我們校長回來轉述的，他說人家清華校長說你這個對句，作得最喜歡了。校長掛他的名字，回來說，院長，人家稱讚你的對句。這邊是清，這邊是華，我就寫「清流砥柱」，平平仄仄，「華夏蜚聲」，仄仄平平。清華，第一個字不論，這兩個都平聲，我沒有辦法改一個清什麼，而且華可以念ㄏㄨㄚˋ，如果你認為仄聲也沒有關係。氣魄夠大，清流砥柱，各位，好多內地領導人都是清華大學出身的，希望你永遠做一個清流砥柱。這樣子兩岸，華夏這個名詞大家都能夠接受。那個蜚我寫個，是非的非，底下再一個虫，因為砥柱要名詞，如果你寫那個飛，人家一看以為就是動詞，其實蜚就是那個飛，我是刻意用了一個字，就詞性上這個字是有點問題，但是聲可以當名詞。氣魄夠好的，不好意思，我老王又在賣瓜了，我正好姓王。
所以各位到現在，老師，我的小孩要取名字做什麼，老大叫什麼，老二叫什麼。各位，這平仄都很有關係，你取一個名字叫做仄仄仄，很難聽。所以那個社會及時代的需要，小至於命名，講命名，哪一天我再講給你聽，我兩個小孩我也給他寫了命名文。
所以社會跟時代的需要，小至於命名，過年的時候掛個春聯。掛春聯我告訴你，一定是由右而左，字也要由右而左。現在莫名其妙，公文規範是由左而寫，連對聯貼都是從左，連橫批也從左寫到右。Ridiculous！對聯是民俗文化，又不是國家公文在用，怎麼會是？一個機構在貼對聯，我一看，我也沒辦法了，講得太慢了，都掛上去了，對聯還貼顛倒。沒有關係，我到時候告訴你，反正社會跟時代到現在都還需要，不能免。
第四，文章本身的需要。這的的確確如此，如果沒有奇偶相生，也就不會有駢文了，知道啊？四六文，知道啊？四個字、六個字，四個對四個、六個對六個，這些東西。一個社會，一個文字，表意到達一定層次的時候，它就需要有詞采的美化。有詞采，又有內涵，這，人家讀起來就非常精妙。詞采跟內涵的取捨，我個人，如果內涵夠重夠厚，詞采略微遜，那是無所謂的，因為你會有俗世之用；如果你是舞文弄墨，只搞一些風花雪月，空洞無內容，再漂亮的文辭，我個人是反對的。抱歉，這個人喜好。所以才會在唐宋之際，歐陽脩為什麼會對當時的科舉制度，反對去考那些駢文來取士？空洞無物。我就是要叫你言之有物，讀書人，你要能夠兼善天下的氣度。所以才大翻轉，大改革，主考官也蠻關鍵的。所以文章本身的需要這是沒話說，一個人到達一定層次你要美化，就對於個人來講也是一種修養。
當然還有人類愛美的心理，都散式句，這樣讀起來沒有那個抑揚頓挫，沒有鏗鏘悅耳，我們習慣看有錯落之美。各位你說，五言詩作久了以後，七言詩作久，整齊之美固然是美。穿著整齊，但是我穿的，你看那個牛仔褲，我實在是看不慣，中間還有個破洞。我剛開始的時候還告訴學生，我說「牛仔褲你破洞了，還不縫一縫？」「老師，這本來就破洞的。」太多的穿著，我都被認為我是今之古人也，好多的社會這種歪風真的受不了。因為一個人的規規矩矩，中規中矩，所以我們為什麼要在這邊上這些東西，讓你回到人類應該有的優雅氣質。你也許講說，時代已經很難挽狂瀾了，可是你不要忘了，那韓愈跟歐陽脩他們，當文壇一片支離破碎文章的時候，為什麼回狂瀾於既倒，他們還要挺身出來，終於扭轉了，終於留下了精彩文章給我們，不要灰心。所以人類愛美，這個美，請記得，我們是走優雅的美。所以你一個整齊的美是美，但是你看鋼琴的鍵，也有一高一低，一高一低，有沒有？錯落之美也是美。所以你的詞才會有長短句，各位，你上片長長短短，再來一片長長短短，就是不整齊中的整齊了，懂嗎？所以那個錯落之美。
然後最後就是中國語文的恩賜，這個不必說了，因為我們象形、疊字、複字、雙聲疊韻、一字多義、一義多詞，讓我們對聯，我們的詞性，就可以載動著我們好豐富的內涵。要說理，你要嵌字，要玩文字遊戲，要偏旁的字把它拆開，弓長張，如何這般，隨便運用。就是因為我們有這樣的文字特色，形體上的，疊字的、複字的，兩個詞變一個詞概念，雙聲疊韻，一個字有好多意思，好多意思有好多詞彙可以來說，一義多詞。我好高興、我好快樂，快樂、高興、活潑什麼的，同義詞太多了，都可以聯繫，都正面的，非常，如何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