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八十二回 老學究講義警頑心 病瀟湘痴魂驚惡夢

qingsheng z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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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3月3日
洪樓夢卷八十二。
老學究講義竟頑心,並肖像喫魂經噩夢。
話說寶玉下學回來,見了賈母,賈母笑道,
好了,如今野馬上了龍頭了,去吧,見見你老爺回來,散散去吧。
寶玉答應著去見賈政,賈政道,這早晚就下了學了嗎?師父給你定了功課沒有?
寶玉道,定了,早起禮書,飯後寫字,上午講書念文章。
賈政聽了點點頭,音道,去吧,還到老太太那邊陪著坐坐去,你也該學習人工道理,別一味的貪玩。
晚上早些睡,天天上學早些起來,你聽見了?
寶玉連忙答應幾個事,退出來,忙忙又去見王夫人,又到賈母那邊打了個照面,
趕著出來,看不得一步,就走到肖像館纔好。
剛進門口,扁拍著手笑道,我依舊回來了。
猛河裡道嚇了黛玉一跳,子涓打起簾子,寶玉進來坐下。
黛玉道,我好不聽見你念書去了,這麼早就回來了。
寶玉道,哎呀,了不得,我今兒不是被老爺叫了念書去了嗎?
今上倒像沒有和你們見面的日子了,好容易熬了一天,這回則瞧見你們,竟如死而復生的一樣。
真真故人說,一日三秋,這話再不錯的。
黛玉道,你上頭去過了沒有?
寶玉道,都去過了。
黛玉道,別處呢?
寶玉道,沒有。
黛玉道,你也該瞧瞧他們去。
寶玉道,我這會兒懶呆凍了,只和妹妹坐著,說一會兒話吧。
老爺還叫早睡早起,是好明兒再瞧他們去了。
黛玉道,你坐坐,可是正該歇歇去了。
寶玉道,我哪裡是乏,只是悶得慌,這會兒咱們坐著,才把悶散了,你又催起我來。
黛玉微微的一笑,應叫子涓。
把我的龍井茶給二爺沏一碗,二爺如今念書了,筆不得頭裡。
子涓笑著答應,去拿茶葉,叫小丫頭子沏茶。
寶玉接著說道,還提什麼念書,我最厭這些道學話。
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它幫功名混飯喫也罷了,還要說帶聖賢立言,好些的,不過拿些經書湊得湊得還罷了。
更有一種可笑的,肚子裡原沒有什麼,東拉西扯,弄得牛鬼蛇神,還自以為博傲,這哪裡是產發聖賢的道理。
目下老爺口口聲聲叫我學這個,我又不敢為虐,你這回子還提念書呢。
但遇到,我們女孩家雖然不要這個,但小時跟著你們雨村先生念書,也曾看過,內中也有盡情盡禮的,也有輕佈淡遠的。
那時候雖不大懂,也覺得好,不可以蓋模的,況且你要取功名,這個也輕微些。
寶玉聽到這裡,覺得不慎入耳,也想,但玉從來不是這樣人,怎麼也這樣事欲薰心起來,又不敢在他跟前駁回,只在鼻子眼裡笑了一聲。
正說著,忽聽外面兩個人說話,卻是秋雯和子涓,只聽秋雯道,
昔人姐姐叫我老太太那裡接去,誰知卻在這裡。
子涓道,我們這裡才喫了茶,索性讓她喝了再去。
說著,二人一起進,寶玉和秋雯笑了,
我就過去,又勞動你來找。
秋雯密集達言,只見子涓道,
你快喝了茶去吧,人家都想了一天了。
秋雯催道,呸,好混帳丫頭。
說得大家都笑了,寶玉起身,才辭了出。
待玉送到宮門口,子涓在臺階下站著,寶玉出去,纔回房裡。
卻說寶玉回到霓虹院中,進了屋子,只見昔人從領間迎出來,扁頓。
回來了嗎?
秋雯密道。
二爺早來了,在林姑娘那邊來著。
寶玉道。
今日有事沒有?
昔人道。
事卻沒有,方纔太太叫鴛鴦姐姐來吩咐我們,
如今老爺發狠叫你念書,
如有丫鬟們再敢和你玩笑,都要照著秦文思齊的例辦。
我想服侍你一場,轉了這些言語,也沒什麼趣。
說著便傷起心了,寶玉無道。
好姐姐,你放心,我只好生念書,太太再不說你們了。
我今兒晚上還要看書,明日師父叫我講書呢,我要使歡,橫豎有涉月秋文呢,你歇歇去吧。
昔人道。
你要真肯念書,我們服侍你,也是歡喜的。
寶玉聽得了,敢忙喫了晚飯,就叫扁頓,把念過的四書翻出。
只是從何處看起?
翻了一本探曲,章章裡頭似乎明白,細按起來卻不很明白。
看著小柱,又看兩章,鬧到幫子下來了,自己想吧。
我在詩詞上覺得很容易,在這個上頭竟沒頭腦。
便坐著呆呆地呆想。
昔人道。
歇歇吧,做功夫也不在這一時的。
寶玉嘴裡只管胡亂答應,涉月昔人才服侍他睡下,兩個纔有睡。
急至睡醒一覺,聽得寶玉炕上還是翻來覆去。
昔人道。
你還醒著呢嗎?你倒別混想了,養養神,明兒好念書。
寶玉道。
我也是這樣想,只是睡不著,你來給我接去一層被。
昔人道。
天氣不熱,別接吧。
寶玉道。
我心裡煩躁得很。
自把被窩退下來,昔人忙爬起來按住,把手去他頭上摸摸,覺得微微有些發燒。
昔人道。
你別動了,有些發燒了。
寶玉道。
可不是。
昔人道。
這是怎麼說呢?
寶玉道。
不怕,是我心煩的緣故。
你別吵嚷,省得老爺知道了,必說我裝病逃學,不然,怎麼病得這樣巧。
明兒好了,援到學裡去,就完事了。
昔人也覺得可憐,說道。
我靠著你睡吧。
便和寶玉捶了一回己呀,不知不覺,大家都睡著了。
直到紅日高升,方纔起來。
寶玉道。
不好了,晚了。
急忙梳洗臂,問了安,就往學裡來了。
黛汝已經變著臉,說。
怪不得你老爺生氣,說你沒出息,第二天你就懶惰。
這是什麼時候才來?
寶玉把昨兒發燒的話說了一遍,往過去了,緣就唸書。
到了下晚,在寶玉有一張書,你來講講。
寶玉過來一看,卻是後生可畏張。
寶玉心上說,這還好,幸虧不是學庸。
問道,怎麼講呢?
黛汝道。
你把截止句子,細信講來。
寶玉把這張,顯朗朗地念了一遍,說。
這張書是聖人勉勵後生,叫他及時努力,不要弄到。
說到這裡,抬頭想黛汝一瞧。
黛汝覺得了,笑了一笑道。
你只管說,講書是沒有什麼必忌的。
禮器上說,臨門不會。
只管說,不要弄到什麼。
寶玉道。
不要弄到老大無常。
先將可畏二字,激發後生的志氣。
後把不足畏三字,警惕後生的將來。
說吧,看著黛汝。
黛汝道。
也還罷了。
換講呢?
寶玉道。
聖人說,人生少時,心思財力,樣樣聰明能幹,實在是可怕的。
哪裡料得定,他後來的日子,不像我的今日。
若是忽忽悠悠,到了四十歲,又到五十歲,既不能夠發達。
這種人,雖是他後生時,像個有用的,到了那個時候,他這一輩子,也就沒有人怕他了。
黛汝笑道。
你方纔截止講得倒清楚,只是句子裡有些孩子氣。
不聞二字,不是不能發達做官的話。
聞是實在自己能夠明理見道,就不做官,也是有聞了。
固然,五聖賢有頓事不見知的,豈不是不做官的人,難道也是無聞嗎?
不足謂,世事人料得定,方與焉知的知字對真,不是怕的自言。
要從這裡看出,方能入戲。
你懂得不懂得?
寶玉道,懂得了。
還有一張,你也講一講。
黛汝往前接了一天,只給寶玉。
寶玉看是,吾未見好德,汝好色者也。
寶玉覺得這一張卻有些刺心,便陪笑道。
這句話,沒有什麼講頭。
黛汝道,胡說。
譬如場中出了這個題目,也說沒有做頭嗎?
寶玉不得已,講道。
是聖人,看見人不肯好德,見了色,便好得了不得。
殊不想,德是性中本有的東西,人天都不肯好它。
至於那個色呢,雖也是從先天中帶來,無人不好的。
但是,德乃天理,色是人慾。
人哪裡肯把天理,好得像人慾似的。
孔子雖是嘆息的話,又是望人迴轉來的意思。
並且見得,人就是有好德的,好得終是膚淺。
只要像色一樣的好起來,那纔是真好呢。
黛汝道,這也講的罷了。
我有句話問你。
你既懂得聖人的話,為什麼正犯著這兩件病?
我雖不在家中,你們老爺也不曾告訴我。
其實,你的毛病,我卻盡知的。
做一個人,怎麼不忘長進?
你這會兒正是後生可畏的時候。
有文不足畏,全在你自己做去了。
我如今獻你一個月,把念過的舊書全要理清。
再念一個月文章,以後我要出題目叫你做文章了。
如若懈怠,我是斷乎不依的。
自古道,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
你好生記著我的話。
寶玉答應了,也許得天天按著功課幹去,不提。
且說寶玉上學之後,
怡紅殿中甚覺清靜閒暇,
其人倒可做些活計,拿著針線要繡個彬牢。
想著如今寶玉有了功課,丫頭們可也沒有飢荒了。
早要如此,行文何至弄到沒有結果?
吐死無悲,不覺,滴下淚。
忽又想到自己終身,本不是寶玉的正配,遠是偏頗。
寶玉的為人,卻還拿得住,只怕娶了一個厲害的,自己便是猶二姐相鄰的後身。
素來看著賈母王夫人光景,急奉緊往網路出掛來,自然是黛玉無疑了。
那黛玉就是個多心人,想到此際,臉紅心熱,拿著針不知戳到哪裡去了。
便把活計放下,走到黛玉處去探探她的好氣。
黛玉正在那裡看書,見識襲人,勸身讓座,襲人也連忙迎上來問,
姑娘這幾天身子可大好了?黛玉道,哪裡能夠,不過略應那些。
你在家裡做什麼呢?襲人吧。
如今寶二爺上學,房中一點事沒有,因此來瞧瞧姑娘,說說話。
說著,子涓拿茶了,襲人忙站起來道。
妹妹坐著吧,櫻又笑道。
我前兒聽見秋雯說,妹妹背地裡說我們什麼來著,子涓也笑道。
姐姐信她的話,我說寶二爺上了學,寶姑娘又隔斷了,連香菱也不過來,自然是悶的。
襲人道。
你還提香菱呢,這才苦呢,撞著這位太歲奶奶,難為她怎麼過。
把手伸著兩個指頭道。
說起來,比她還厲害,連外頭的臉面都不顧了。
黛玉接著道。
她也夠瘦了,尤二姑娘怎麼死了。
襲人道。
可不是,想來都是一個人,不過名分裡頭差些,何苦這樣讀,外面名聲也不好聽。
黛玉從不聞,襲人背地裡說人。
這也難說,但凡家庭之事,不是東風壓了西風,就是西風壓了東風。
襲人道。
做了旁邊人,心裡仙怯了,哪裡倒敢去欺負人呢。
說著,只見一個婆子在院裡問道。
這裡是林姑娘的屋子嗎?哪位姐姐在這裡呢?
雪印出來一看,模模糊糊認得是薛姥媽那邊的人,也問道。
做什麼?婆子道。
我們姑娘打發來給這裡林姑娘送東西的,雪印道。
別等等。
雪印進來毀了黛玉,黛玉便叫冷靜了。
那婆子進來,醒了安,且不說送什麼,只是去得嚴,傷黛玉。
看著黛玉臉上倒不好意思起來,因問道。
寶姑娘叫你來送什麼?婆子方笑著回道。
我們姑娘叫給姑娘送一瓶蜜餞荔枝來。
回頭又上見襲人,便問道。
這位姑娘不是寶二爺屋裡的花姑娘嗎?
襲人笑道。
媽媽怎麼認得我?婆子笑道。
我們只在太太屋裡看屋子,不大跟太太姑娘出門,所以姑娘們都不大認得。
姑娘們碰著到我們那邊去,我們都模糊記得。
說著將一個瓶遞給雪印,又回頭看看黛玉,一笑著向襲人道。
怨不得我們太太說,這林姑娘和你們寶二爺是一對,原來真是天仙似的。
襲人見她說話躁嘶,連忙插道。
媽媽你乏了,坐坐喫茶吧。
那婆子笑嘻嘻地道。
我們那裡忙呢,都張羅勤姑娘的事呢,
姑娘還有兩瓶荔枝,叫給寶二爺送去。
說著顫顫巍巍,告辭出去。
黛玉雖惱這婆子方纔冒撞,但因是保差使來的,也不好怎麼樣她。
等她出了屋門,才說一聲道。
給你們姑娘倒費心。
那老婆子還直管嘴裡咕咕噥噥地說。
嘖嘖嘖,這樣好模樣,除了寶玉,什麼人情受得起。
黛玉只裝沒聽見,襲人笑道。
怎麼人到了老來,就是混說八道的,叫人聽著又生氣又好笑。
一時雪艷拿過瓶子來給黛玉看,黛玉道。
我懶得喫,拿了歌曲去吧。
又說了一回話,襲人才去。
一時晚裝江戲,黛玉進了套間,猛抬頭看見了荔枝瓶,不禁想起日間老婆子的一番困惑,甚是刺心。
當此黃昏猶盡,千愁萬緒都於上心來,詳細。
自己身子不老,年紀又大,看寶玉的光景,心裡雖沒別人,但是老太太舅母又不見有半點意思。
深恨父母在世,何不早訂了這頭婚呢?
又轉念一想,倘若父母在世,別處訂了婚姻,怎能夠思寶至重的人才心路?
不如此事,尚有可圖。
心內一上一下,輾轉纏綿,竟像鹿鹿一般。
嘆了一回氣,掉了幾點胃,無情無恤,何以倒下?
不知不覺,只見小丫頭走來說道。
外面雨村賈老爺請姑娘,待遇到。
我雖跟她讀過書,卻不比男學生,要見我做什麼?
況且她和舅舅往來,從未提起,我也不便見她。
應叫小丫頭回覆。
身上有病,不能出來,與我請安道謝就是了。
小丫頭道。
懼怕要與姑娘道喜,南京還有人來接。
說著又見鳳姐同邢夫人王夫人寶釵等都來笑道。
我們一來道喜,二來送行。
待遇黃道。
你們說什麼話?
鳳姐道。
你還裝什麼呆?你難道不知道,林姑爺生了湖北的梁道,娶了一位繼母,十分和心和義。
如今想著,你撂在這裡,不成事體。
因託了賈雨村作媒,將你許了你繼母的什麼親戚,還說是續賢。
所以著人到這裡來,接你回去。
大約一到家中,就要過去的,都是你繼母做主。
怕的是道上沒有照應,還叫你臉二哥哥送去。
說著待遇一身冷汗。
待遇又恍惚,父親裹在哪裡做官的樣子,心上急著,硬說道。
沒有的事,都是鳳姐姐混鬧。
只見邢夫人向王夫人使出援手。
她還不信呢,咱們走吧。
待遇含著力道。
二位舅母,坐坐去。
眾人不言語,都冷笑而去。
待遇此時,心中乾急,又說不出來,耿耿業業。
恍惚,又是和賈母在一處的似的。
心中想到,此時唯求老太太,禍害可救。
於是,兩腿跪下去,抱著賈母的腰,說道。
老太太救我,我南邊,是死也不去的。
況且有了繼母,又不是我的親娘。
我,我是情願跟著老太太一塊的。
但見老太太呆著臉,笑道。
這個,不干我事。
待遇哭道。
老太太,這是什麼事呢?
老太太的,蓄閒也好,倒多一副莊廉。
待遇哭道。
我,我若在老太太跟前,絕不使這裡分外的閒閒,
只求老太太救我。
賈母道。
不中用了,做了女人,總是要出嫁的。
女孩子家不知道,在此地終非了局。
待遇道。
我在這裡,情願自己做個農兵過活,自作自喫,也是願意。
只求老太太做主。
老太太總不言,待遇抱著賈母的腰,哭道。
老太太,你向來最是慈悲的,又最疼我的。
到了緊急的時候,怎麼全不管。
不要說,我是你的外孫女兒,是隔了一層了。
我的娘,是您親生女兒。
看我娘份上,也該互比心。
說著,撞在懷裡痛哭,聽見賈母道。
鴛鴦,你來送姑娘出去歇歇,我倒被她鬧乏了。
待遇情之薄是柳,求去無用,不如尋個自救。
站起來,往外就走。
深痛自己沒有親娘,便是外祖母與舊母子妹們,平時橫等待得好。
可見,都是賈,又不賈。
嘖,怎麼讀不見寶玉,我借一面,看怕,還要怕。
便見寶玉站在面前,笑嘻嘻地說。
妹妹大喜呀。
妹妹聽了這一句話,面發急了,也顧不得什麼了,把寶玉緊緊拉住,說。
好,寶玉,我今日才知道,你是個無情無義的人呀。
寶玉答。
我怎麼無情無義?你既有了人家,咱們各自幹各自的了。
待你越聽越親,越沒了主意,只得拉著寶玉哭道。
好哥哥,你叫我,跟了誰去?
寶玉答。
你要不去,就在這裡住著。
你原是許了我的,所以你纔到我們這裡來。
妹妹,我待你是怎麼樣的,你也想想。
待一會兒,又向果子許了寶玉,心裡忽悠轉悲縱喜,問寶玉答。
我是死活打定主意的,你到底叫我去不去?
寶玉答。
我說叫你住下,你不信我的話,你就上手我的心。
說著,就拿著一把小刀子往胸口上一劃,直接鮮血直流。
待一下,魂被破散,茫茫手握著寶玉的心,哭道。
你怎麼做出這個事來?你先來,殺了我吧。
寶玉答。
不怕,我拿我的心給你瞧。
還把手在劃開的地方斷撞,待你又顫又痛,又怕被人撞破,抱住寶玉痛。
寶玉答。
不好了,我的心沒有了,活不得了。
說著,眼睛往上一翻,咕咚就倒了。
待玉拼命放聲大哭,只聽見子涓叫道。
姑娘,姑娘,怎麼眼住了?快醒醒,脫了衣服睡吧。
待玉一翻身,卻原來是一場噩夢。
頭肩猶是哽咽,心上還是亂跳,枕頭上已經濕透,肩背身心但覺冰冷。
想了一回,父親死得久了,與寶玉尚未忘錄。
這是從哪裡說起?
又想夢中光景無依無靠,再爭拔寶玉死,那可怎麼樣好?
一時痛定思痛,神魂俱落,又哭了一回,變身微微地出了一點汗。
眨睜起來,把外罩大拗脫了,叫子涓蓋好了被窩,又躺下去。
翻來覆去,哪裡睡得著?
只聽得外面嘻嘻嗒嗒,又像風聲,又像雨聲。
又聽了一會兒,又聽得遠遠的吆呼聲,卻是子涓已在那裡睡著,鼻息窗外之聲。
自己喳聲地爬起來,圍著被坐了一會兒,覺得窗縫裡透進一粒涼風,吹得寒毛直豎,便又躺下。
正要朦朧睡去,聽得竹枝上不知有多少家巧的聲,啾啾唧唧,叫個不住。
那窗上的紙,隔著鏡子,漸漸地透進清光了。
黛玉此時已醒霜眸炯炯,一會兒咳嗽起來,連子涓都咳嗽醒了。
子涓道,姑娘,你還沒睡著嗎?又咳嗽起來了,想是著了風了。
這會兒窗戶紙發青了,也帶好亮起來了。
歇歇吧,養養神,別盡著想長想短的了。
黛玉道,我何嘗不要睡,只是睡不著。
你睡你的吧,說了又嗖起來。
子涓見黛玉這般光潔,心中也自傷感,睡不著。
聽見黛玉又嗖,連忙起來,捧著檀荷,這時天已亮。
黛玉道,你不睡了嗎?
子涓笑道,天都亮了,還睡什麼呢?
黛玉道,姬姬呀,你就把檀荷換了吧。
子涓答應著,忙出來換了一個檀荷,將手裡的這個荷放在桌上。
開了套間門出來,仍舊帶上門,放下撒花軟簾,出來叫醒雪燕。
開了屋門去倒那個盒子時,只見滿盒子檀,檀中好些血腥。
黛玉嚇了子涓一跳,不覺失聲道,哎呀,這還了得。
黛玉裡面接著問,是什麼?
子涓自知失言,連忙敢說道,手裡一滑,幾乎亮了檀盒子。
黛玉道,不是盒子裡的檀,有了什麼?
子涓道,沒有什麼。
說著這句話時,心中一酸,那眼淚直流下來,聲早已差。
黛玉與月猴間有些甜心,早自如過。
剛才聽見子涓在外邊詫異,這回又聽見子涓說話,聲音帶著悲慘的光景,心中絕了八九分。
便叫子涓,進來吧,抬頭看我著。
子涓答應了一聲,這一聲更比頭裡淒慘,竟是鼻中酸楚之音。
黛玉聽了,涼了半截,看子涓推門進來時,上拿手帕拭眼,黛玉道,
大清早起,好好的,為什麼哭?
子涓勉強笑道,誰哭了?早起起來,眼睛裡有些不舒服。
姑娘今夜,大概比往常醒的時候更大吧?
我聽見,咳嗽了大半夜。
黛玉道,可不是,越要睡,越睡不著。
子涓道,姑娘身上不大好,依我說,還得自己開解著些。
身子是根本,俗語說的,留得青山在,依舊有柴燒。
況這裡,自老太太太太起,哪個不疼姑娘?
只這一句話,又勾起黛玉的夢來,覺得心裡一撞,眼中一黑,神色俱變。
子涓連忙端著痰盒,雪燕垂起脊樑,半日才吐出一口痰來,痰中一滴血,肅肅亂跳。
子涓雪燕,臉都嚇慌了,兩個旁邊守著,黛玉便昏昏躺在。
子涓看著不好,連忙擬嘴,叫雪燕,叫人去。
雪燕纔出門,只見翠綠翠墨兩個人笑嘻嘻地走來,翠綠便道,
林姑娘怎麼這早晚還不出門?我們姑娘和三姑娘都在四姑娘屋裡,講究四姑娘畫的那張圓字鏡兒呢?
雪燕連忙擺手,翠綠翠墨二人倒都嚇了一跳,說,
這是什麼緣故?雪燕將方纔的事一一告訴她二人,二人都吐了吐舌頭,說,
這可不是玩的,你們怎麼不告訴老太太去?這還了得?你們怎麼這麼糊塗?
雪燕道,我這裡纔要去,你們就來了?正說著,只聽子涓叫道。
誰在外頭說話?姑娘問呢?三個人連忙一起進來,翠綠翠墨見黛玉蓋著被,躺在牀上,見了她二人,便說道,
誰告訴你們了?你們這樣大驚小怪的。
翠墨道,我們姑娘和雲姑娘才都在四姑娘屋裡,講究四姑娘畫的那張圓字圖,
叫我們來請姑娘來,不知姑娘身上又欠鞍了。
黛玉道,也不是什麼大病,不過覺得身子略軟稀,躺躺就起來了,
你們回去告訴三姑娘和雲姑娘,飯後若無事,倒是請他們來這裡坐坐吧。
寶二爺沒到你們那邊去?
二人答道。
沒有。
翠墨又道。
寶二爺這兩天上了學了,老爺天天要查功課,哪裡還能像從前那麼亂跑呢?
黛玉聽了,默然不言。
二人又略戰一回,都悄悄地退出了。
且說探春相迎,正在西村那邊評論西村所畫大觀圓圖,
說這個多一點,那個少一點,這個太疏,那個太密,
大家就意著題詩,著人去請黛玉商議。
正說著,不見翠麗翠墨二人回來,神色匆忙,相雲便先問道。
林姑娘怎麼不來?
翠玉道。
林姑娘昨日夜裡又犯了病了,咳嗽了一夜,我們聽見學院說吐了一盒子痰血,
探春聽了,詫異道。
這畫真嗎?
翠李道。
怎麼不真?
翠墨道。
我們剛才進去瞧了瞅,顏色不成顏色,說話的氣力都微了。
相雲道。
不好的這麼真,怎麼還能說話呢?
探春道。
怎麼你這麼糊塗,不能說話,不是一驚?
說到這裡,卻夜中。
西春道。
林姐姐那樣一個聰明人,我看她總有些瞧不破,一點半點都要認起真來,天下世哪裡有多少真的呢?
探春道。
既這麼真,咱們都過去看看,倘若病得厲害,咱們好過去告訴大嫂子,回老太太,傳大夫進來瞧瞧,也得個主意。
相雲道。
正是這樣。
西春道。
姐姐們先去,我回來再過去。
於是探春相雲扶了小丫頭兜兜蕭蕭管來,進入房中,待遇見他二人不眠,又傷心起來,陰又轉面,想起夢中。
連老太太尚且如此,何況她們,況且,我不請她們,她們還不來呢。
心裡雖是如此,臉上卻愛不過去,只得勉強令子君扶起,口中讓座,探春相雲都坐在牀沿上,一頭一個。
看了待遇這般光景,也自傷感。
探春便道。
姐姐怎麼身上又不舒服了?
待遇道。
也沒什麼要緊,只是身子軟得很。
子君在待遇身後,偷偷地用手指納堂河。
相雲到底年輕,性情又堅直爽,伸手便把堂河拿起來看,不看則看了下驚一不止,說。
這是姐姐吐的,這還了得?
初時待遇昏昏沉沉,吐了也沒細看。
此時見相雲這麼說,回頭看時,自己早已昏了一半。
探春見相雲貌似,連忙姐說道。
這不過是肺火上炎,帶出一半點來,也是常事。
偏是雲丫頭,不拘什麼,就這樣歇歇遮遮的。
相雲紅了臉,自悔失言。
探春見待遇精神短少,似有煩倦之意,連忙起身說道。
姐姐靜靜地養養神吧,我們回來再瞧你。
待遇道。
為你二位惦著。
探春又囑咐子涓,好生留神服侍姑娘。
子涓答應著。
探春纔要走,只聽外面一個人嚷起來,未知是誰,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