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精讀《老人與海》“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被打敗。”每當想放棄什麼的時候，就應該想想老人。歐內斯特·海明威 The Old Man and the Sea。

一個人可以被消滅,但不能被打敗。 老人的這句話有種永不服輸的意味, 可同時他也在說,如果一個人能付出全部, 超越自我的限制與薄弱的意志, 那麼最後的失敗也就不成爲失敗, 他將是光榮的,自足的。 一個人可以被消滅,但不能被打敗。 今天給大家帶來的是1954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 歐內斯特·海明威的代表作《老人與海》。 海明威是一個充滿傳奇色彩的作家, 18歲參加一戰,在意大利前線擔任救護車司機, 被230多塊散彈擊中, 但依然堅持將傷員送到安全地帶, 戰後被授予銀製勇敢勳章。 二戰爆發以後,他加入步兵團, 成了法國一個民兵組織的領袖, 憑藉一己之力爲美國海軍提供了許多情報。 除此之外,他還經歷過兩次飛機失事, 遭受過五次嚴重腦震盪, 被大火燒過臉, 在車禍中摔斷過腿, 他還患有嚴重的躁鬱症, 在電機治療中喪失了一部分記憶, 導致無法繼續寫作。 他就是這樣一個充滿陽剛之氣的作家, 他在小說中塑造了很多硬漢形象, 包括拳擊手、鬥牛士、獵人, 當然,還有老人漁海中那個垂垂老矣的漁夫。 任何一個經歷過衰老的人啊, 或者任何一個曾經對人生和自我產生懷疑的人, 都應該好好讀一讀這本書, 它可以讓你重新體會到, 人的信念與毅力究竟可以產生多大的力量, 可以讓你做到怎樣超乎想象的事情。 小說在1952年出版, 發行兩天瘋狂售出500萬冊, 第二年又贏得普利策圖書大獎, 令海明威享譽全球。 1954年,海明威便得到了諾貝爾文學獎。 在中國,張愛玲最早將它譯成中文出版, 並且這樣熱情地讚揚道, 我對於海毫無好感, 捕鯨,獵獅,各種危險性的運動, 我對於這一切也完全不感興趣, 所以我自己也覺得詫異, 我會這樣喜歡老人與海。 這是我所看到的國外書籍裏最摯愛的一本, 希望大家都看看這本書, 看了可以對我們這時代增加一點信心, 因爲我們也產生了這樣偉大的作品, 與過去任何一個時代的代表作比較都毫無窺色。 這到底是一篇怎樣的小說, 是如何稱得上偉大作品的? 其實小說的開篇平淡無奇, 只用一句話寫了一個一無所獲的古巴漁夫, 他是個獨自在灣流中一條小船上釣魚的老人, 至今已去了84天, 一條魚也沒逮住, 老人的名字叫做聖迪亞哥, 一輩子以打魚爲生, 他消瘦而憔悴, 脖頸上有些很深的皺紋, 腮幫上有些荷斑, 荷斑從他臉的兩側一直蔓延下去, 他的雙手常用繩索拉打魚, 留下了刻得很深的傷疤, 但是這些傷疤中沒有一塊是新的, 它們像無魚可打的沙漠中被侵蝕的地方一般古老, 他身上的一切都顯得古老, 除了那雙眼睛, 它們像海水一般藍, 是愉快而不肯認輸的, 簡而言之, 這個老人已經老了, 可他並不服老, 妻子已經過世, 老人獨自生活着, 只有一個小男孩經常和他一起喫飯, 談天, 出海釣魚, 與他保持一種默契與心的友誼, 給他的晚年帶來一點安慰, 像他自己的孩子那樣, 但這一次, 當老人一連四十天空船而歸的時候, 那孩子的父母便對他說, 聖地亞哥如今準是倒了十足的血黴了, 於是他們把孩子帶上另外一條運氣更好的船, 剩下聖地亞哥一個人, 倔強地等待那些似乎永遠不會上鉤的魚, 孩子看見老人每天坐着一隻空空的船回來, 爲老人感到難受, 他總是走下岸去幫老人收拾釣索, 魚鉤和魚叉, 還有繞在圍杆上的帆, 那面帆上打了些補釘, 收攏以後看過去, 就像一面標誌着永遠失敗的旗子, 終於, 第八十五天, 老人遇到了一條重達一千五百多磅的馬鯉魚, 他馬上駕着小船追了過去, 接着我們讀到的就是, 人與自然之間一場接一場驚心動魄的較量, 聖地亞哥最後戰勝海洋了嗎?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他的確勝利了, 老人捕到了大魚, 然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鯊魚又被吸引了過來, 每當老人想要停下來的時候, 新的戰鬥又會開始, 如此循環往復, 整整持續三天三夜, 最後他帶回岸上的只是大魚的屍骨, 而他也似乎耗盡了生命中最後的力氣, 什麼是勝利? 什麼是失敗? 海明威借老人之口說出了那句衆所周知的名言, 一個人可以被消滅, 但不能被打敗, 但這就是這個故事的目的嗎? 只是想告訴我們老人與海洋之間的最終勝負嗎? 不是這樣的, 接下來在海明威鋪陳起來的許多細節當中, 也許你會發現這並不是一個單純的人定勝天的故事。 魚,手,以及睡夢中的小獅子。 這部小說中有幾個反覆出現的字眼, 其中一個是魚, 另一個是手。 魚首先指的是上了鉤的這條馬鈴魚, 不僅是魚, 而且是大魚, 體型比老人的船還長上兩英尺。 不僅是大魚, 對於老人來說, 它還是我的大魚。 在空手而歸的那84天裏, 老人總是這樣想着, 我的大魚一定在哪個地方等着我呢? 就像人們的每一場漫長等待都是有一個目的的, 要麼是等待某種成就, 要麼是等待某一個人, 某一件事。 因爲生來就是漁夫, 老人所等待的是他必須等待的東西。 魚既是他的獵物, 也是他的宿命。 同時, 大魚也是一個讓他證明自己尚未失敗的機會, 他必須去制服它。 上了鉤的大魚一刻不停地遊着, 在水裏漸漸發出一陣脫腸的嘶嘶聲。 一千五百多磅的大魚, 老人緊緊地鑽着釣索, 死死撐住身子, 用微微後仰的姿勢來抵消魚的拉力。 大魚拉着它, 向着海洋深處逃去, 它很快就看不見陸地了。 繩索拉着大魚, 但海明威反覆去寫的卻是老人拉着釣索的手, 手和老人的肩膀、腿腳以及頭腦一樣, 都是身體的一部分, 暗示着人的肉身的有限。 老人的手先是被釣索割破了肉, 勒住了血, 可是爲了防止魚崩斷釣索逃脫, 它不得不忍受劇痛, 用拳趨的鷹爪一般的雙手繼續拖住釣索。 漸漸地, 它的左手開始抽筋了。 怎麼辦? 老人開始對魚和它自己的手說起話來, 海明威這樣寫道, 你這沒用的東西, 總算幹得還不壞。 老人對它的左手說, 可是曾經有一會兒我得不到你的幫助, 爲什麼我不生下來就有兩隻好手呢? 它想, 也許是我自己的過錯, 沒有好好地訓練這隻手。 它又感到頭暈, 可是它竭盡全力拽住了那條大魚, 我把它拉動了, 它想, 也許這一回我能把它拉過來, 拉呀, 手啊。 它想, 你要把我害死了魚啊。 老人想, 不過你有權利這樣做, 我從沒見過比你更龐大, 更美麗, 更沉着或更崇高的東西。 老弟, 來吧, 把我害死吧, 我不在乎誰害死誰。 魚是手想要打敗的東西, 可這條魚卻和這片海洋一樣, 龐大, 美麗, 沉着崇高, 而這些美麗的字眼, 也可以用在堅毅勇敢的老人身上, 因此, 魚和手幾乎結成了一種同盟, 就像老人在虛弱地差點暈過去的那一刻, 對自己這樣說着, 保持頭腦清醒, 要像個男子漢, 懂得怎樣忍受痛苦, 或者像一條魚那樣, 這條魚是值得敬畏的, 老人愛它, 尊敬它, 儘管它絕不能被這條魚打敗, 人的意志與自然的意志, 同樣都值得敬畏。 老人終於制服了大魚, 將它綁在船邊, 但不曾想, 一羣鯊魚像幽靈一樣聚攏了過來, 並瘋狂地撕咬那條肥美的馬鈴魚, 此時, 老人和魚的同盟關係更加明顯了, 魚成了老人的兄弟, 老人對剩下的半條魚說, 半條魚, 你原來是條完整的, 我很抱歉, 我出海太遠了, 我把你我都毀了, 不過我們殺死了不少鯊魚, 你跟我一起還打傷了好多條, 你殺死過多少啊, 好魚, 你頭上長着那隻長嘴, 可不是白長的呀, 面對共同的敵人, 這條魚就像老人自己了, 它拖着精疲力盡的身體, 帶着破碎的魚尾骨回到岸邊, 那些骨頭是殘骸, 可仍然是英雄的殘骸, 看熱鬧的人看到了, 無不驚歎,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美麗的骨頭, 故事的結局同樣耐人尋味, 虛弱的老人躺在窩棚裏做了一個夢, 夢見了沙灘上的小獅子, 小獅子是另一個反覆出現的形象, 而且每次都在老人的夢裏出現, 整個故事當中老人一共夢見了三次沙灘上的獅子, 很奇怪,獅子不是以猛獸的形象出現的, 而是活潑強壯的小獅子在沙灘上嬉鬧玩耍, 關於獅子的夢都是甜美的夢, 或許獅子代表生命與力量, 也代表老人已經逝去的年輕歲月, 如今他的確已是一個老人了, 然而就在這英雄的三天三夜, 他不是又重新變成了一個年輕人了嗎? 小說的結局,老人似乎將要死去, 可小獅子的形象又將我們拉回到生命的開端。 冰山運動之雄偉壯觀, 是因爲它只有八分之一在水面上。 一千個人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 老人與海出版以來, 讀者對這個故事的寓意有各種各樣的見解, 有人甚至說老人就是耶穌基督, 尤其是當他的手被吊鎖刺穿的時候, 像極了耶穌受難時手掌被釘子釘穿的形象。 可惜啊, 對於這些賦予小說各種意義的解讀, 海明威本人並不買賬, 儘管老人與海讀起來像一部充滿象徵意義的作品, 海明威卻聲稱, 他的小說就是一個故事罷了, 沒有什麼象徵意義, 海洋就是海洋, 老人就是老人, 孩子就是孩子, 魚就是魚, 鯊魚就是鯊魚, 一點不多, 一點不少, 人們說的象徵意義全是胡扯。 有意思的是啊, 海明威極簡的敘述方式, 偏偏最適合讀者從中看到多重意義, 當過多年記者的海明威, 用錘鍊過的冷峻筆調, 讓自己的語言杜絕了抒情, 議論與冗餘描寫, 最大程度上刪去了形容詞, 副詞與吱吱慢慢的句子, 變得極其骨感, 這符合他發明的冰山原理, 也就是簡單而直接的講故事, 不做任何說明, 不添油加醋, 如同少即是多的道理, 比如老人回到窩棚的時候, 我們看到的只是一些乾淨連續的動作, 他再往上爬, 到了頂上摔倒在地, 躺了一會兒, 圍杆還是橫在肩上, 他想法爬起身來, 可是太困難了, 他就扛着圍杆坐在那兒, 望着大路, 一隻貓從路對面走過, 去幹他自己的事, 老人注視着他, 然後他只顧望着大路, 臨了他放下圍杆站起身來, 他舉起圍杆扛在肩上, 順着大路走去, 他不得不坐下歇了五次, 才走到他的窩棚, 進了窩棚, 他把圍杆靠在牆上, 他摸黑找到一隻水瓶, 喝了一口水, 然後他在牀上躺下了, 他拉起毯子蓋住兩肩, 然後裹住了背部和雙腿, 他臉朝下躺在報紙上, 兩臂伸得筆直, 手掌向上, 早上孩子朝門內張望, 他正熟睡着, 風颳得正猛, 那些漂往漁船不會出海了, 所以孩子睡了個懶覺, 跟每天早上一樣, 起身後就到老人的窩棚來, 孩子看見老人在喘氣, 跟着看見老人的那雙手, 就呼起來了。 冰山園裏, 有雀就有雀在, 我們雖然只看到了 露出水面的一角, 卻能感受到水下那龐大的山體, 我們跟着老人一步一步走回他的窩棚, 老人什麼也沒有說, 什麼也沒有想, 但按照我們對故事和人物的瞭解, 這時候的老人在海上經歷了 一場孤獨而英勇的旅程, 用他極其有限的肉身捕捉到了大魚, 接着又因爲保護大魚 與一羣鯊魚搏鬥, 輝煌的失敗了。 因此, 儘管他喫了敗仗, 他的歸來卻是一個奇蹟, 宣告着意志的勝利。 哪怕老人上岸的腳步緩慢而沉重, 幾乎像要倒下了, 可在他每一個動作的背後, 流動的是一個勝利者與失敗者 所有可能的複雜情緒, 有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 在整個故事中, 老人都展現出驚人的堅毅和果敢, 但在老人的內心深處卻是分外孤獨。 當然, 按照一貫的冰山原理, 海明威並沒有直接描寫他的孤獨。 釣魚的前四十天, 有小男孩陪伴着老人, 可老人對小男孩說, 你是你父母的孩子, 小孩是老人的慰藉, 可是並不真正屬於他。 除此之外, 老人總會夢見已經過去的東西, 他過世的妻子, 他曾經捕過的大魚, 他在海上見過的風暴, 當然, 還有那些年輕有力的獅子, 當他醒來, 看見的卻只有海上的一輪月亮。 在四十四天孤獨的等待以後, 老人追着馬鈴魚出海, 忽然他再也看不見陸地了, 於是他眺望着海面, 發現他此刻是多麼孤單呢, 但是他可以看見漆黑的海水深處的彩虹漆色, 面前伸展着的釣索和那平靜海面上的微妙波動, 由於冒一風的吹刮, 這時雲塊正在積聚起來。 他朝前望去, 見到一羣野鴨在水面上飛, 在天空的襯托下, 身影刻畫得很清楚, 然後模糊起來, 然後又清楚地刻畫出來, 大自然安撫着他, 於是他發覺, 一個人在海上是永遠不會感到孤單的, 在海上的三天三夜, 老人不停地戰鬥着, 只是在船上短短地睡了一覺, 這戰鬥當然是孤苦卓絕的, 可這戰鬥也是爲他驅散孤獨的東西, 當老人在船上睡着的時候, 他不再夢見過去的事情了, 他夢見的只是石子, 因此老人令我們感受到的這種孤獨, 並沒有太多憂鬱和悲傷的氣息, 反倒很有一點偉大與崇高的感覺, 在當代小說當中, 孤獨是被反覆寫到的東西, 可不同於都市人互相疏離的孤獨, 老人在海上的孤獨幾乎是熱情的, 混合着戰鬥的意志, 以及對自然由衷的尊敬與熱愛, 儘管這一切都隱藏在海明威, 那麼是什麼把你打敗的? 什麼也沒有。 他感覺到已經在彎流中行駛, 看得見沿岸那些海濱住宅區的燈光了, 他知道此刻到了什麼地方, 回家是不在話下了, 不管怎麼樣, 風總是我們的朋友,他想, 然後他加上一句, 有時候是, 還有大海, 海里有我們的朋友, 也有我們的敵人, 還有牀,他想, 牀是我的朋友, 光是牀,他想, 牀將是樣了不起的東西, 喫了敗仗, 上牀是很舒服的,他想, 我從來不知道竟然這麼舒服, 那麼是什麼把你打敗的? 他想, 什麼也沒有, 他說出聲來, 只怪我出海太遠了, 一直到故事的最後, 老人都覺得自己失敗了, 儘管他有過最初的勝利, 事實上老人十分明白自己的力量有限, 甚至懷疑過自己究竟是不是一個優秀的漁夫, 做了一輩子漁夫, 他到底適不適合做漁夫, 他又究竟爲什麼要當一個漁夫呢? 最後他只是這樣想着, 也許我不是一個好漁夫, 可這有什麼關係? 我生來就是爲了做一名漁夫, 他所埋怨的是自己出海太遠, 如果你還有印象, 在鯊魚喫掉馬鈴魚的時候, 老人也對大魚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半條魚,你原來是條完整的, 我很抱歉, 我出海太遠了, 我把你我都毀了。 出海太遠, 聽起來只是一種自責, 但在上面這段意味深長的話後面, 老人還這樣說過, 不過我們殺死了不少鯊魚, 你跟我一起還打傷了好多條, 你殺死過多少啊好魚, 你頭上長着那隻長嘴, 可不是白長的呀。 這句話既是對大魚說的, 也是老人對自己說的, 儘管他憑着一股作氣的冒險精神, 將自己置於最危險的境地, 可是戰鬥本身已經足夠令人驕傲, 哪怕戰鬥已經用盡了他的力量。 他對魚說着, 把我害死吧, 我不在乎誰害死誰。 對老人來說, 與一個崇高的敵人戰鬥至死, 這件事本身足以抵消對死亡的恐懼, 而這個敵人不就是老人自己嗎? 現在戰鬥已經結束, 老人嚮往的只是家中那張舒服的牀, 能夠讓他好好地休息, 那麼是什麼把你打敗的? 什麼也沒有。 此時的老人已不在乎失敗的結果, 他遵循意志的力量, 付出了他所能付出的全部, 因此連失敗也是輕鬆而快樂的。 一個人可以被消滅, 但不能被打敗。 老人的這句話有種永不服輸的意味, 可同時他也在說, 如果一個人能付出全部, 超越自我的限制與薄弱的意志, 那麼最後的失敗也就不成爲失敗, 他將是光榮的, 自足的, 就像海德格爾曾經這樣評價亞里士多德, 他出生了, 勞作了, 死了。 在故事的結尾, 在大陸另一頭, 老人的窩棚裏, 他又睡着了, 他依舊臉朝下躺着, 孩子坐在他身邊守着他, 老人正夢見獅子。 也許這是一個人能夠擁有的 最好的人生。 好了, 這本《老人與海》 我就跟您分享到這兒了, 如果您有什麼感想, 請在下方評論區給我們留言, 我們下期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