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 創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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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觀看·2024年1月16日
張愛玲(1920年9月30日-1995年9月8日),中國現代著名女作家,本名張瑛,1920年(一說為1921年)出生在上海公共租界西區的麥根路313號的一幢建於清末的仿西式豪宅中,原籍河北省豐潤縣歡喜莊鄉大齊家坨村,張姓該村大戶,張家至今人丁興旺。四十年代在上海孤島成名。作品主要有小說、散文、電影劇本以及文學論著,她的書信也被人們作為著作的一部分加以研究。其小說擁有女性的細膩與古典的美感,對人物心理的把握令人驚異,而作者獨特的人生態度在當時亦是極為罕見。她家世顯赫,外曾祖父李鴻章,祖父張佩綸都是清末名臣。1944年張愛玲結識胡蘭成與之交往。1973年,張愛玲定居洛杉磯,1995年9月8日,適逢中秋節,張愛玲的房東發現她逝世於加州韋斯特伍德市羅徹斯特大道的公寓,因動脈硬化心血管病而去世,終年75歲,被發現的時候她已經過世一個星期。9月30日,生前好友為她舉行了追悼會,追悼會後,骨灰被撒入太平洋。
創世紀,祖父不肯出來做官,舊肯也未見得有得做。
打小時來口子人,全靠祖母拿出錢來維持著。
祖母萬分不情願,然而已是維持了這些年了。
盈朱家裡的窮,是有背景有根底的。
提起來話長,就像是奴有一段情呀,唱播了諸公聽。
可是,盈朱走在路上,他身上只是一點解釋也沒有的寒酸。
只是寒酸,他兩手插在他肩膀小袖子的黑大衣的口袋裡,
低頭看著藍布罩袍底下,太深的肉色線褲。
肩口不斜,左腳右腳一探一探。
從自己身上看到街上,冷得很。
三輪車夫披著方格子絨毯,縮著頸子,
嬉溜溜嬉溜溜在行人道上亂轉,像是忍著一泡尿。
紅棕色的洋梧桐,有兩棵還有葉子,清晰異常的焦紅小點。
一點一點,整個的樹顯得玲瓏輕巧起來。
冬天的馬路,乾淨至極的樣子,淡黃灰的地兒淡得發白。
頭上的天,卻是白中發黑,黑沉沉的。
雖然不過下午兩三點鐘時分,一輛電車駛過,裡面搭客擠得歪歪斜斜。
三等車廂裡,卻戳出了一大捆白洋花,花瓣叫做白洋花的。
一種銀白的小容孤獨,遠望著像枯枝上的殘雪。
今年雨雪特別的少,自從盈朱買了一件雨衣,就沒有下過雨。
盈朱是因為一直雨天沒有雨衣,今年的深刻的苦惱的緣故,
把雨衣雨帽列作第一樣必需品,所以拿到工錢就買了一件,
想著冬天有時候還可以當作大衣穿。
他在一家藥房裡做事,一個同學介紹的。
他姊妹幾個都是在學校裡讀到初中,就沒往下唸了,在家裡閒著。
姑媽答應替他找個事兒,因為程度太差,嚷嚷了好些時了也沒找著。
現在他有了這個事兒,姑媽心裡還有點不大快活。
祖母說,就是姑媽給他介紹的事兒也還不願意,說他那樣的人能做什麼事?
外頭人又壞,小姐理路又不清楚,少現世了。
祖母當然是不贊成,根本盈朱活在世上她就不贊成,
兒孫太多了,祖父也不一定贊成,可是到家在裡面護著孫女,不為別的,
就為了和祖母鬧彆扭,表示他雖然養活了她一輩子,他還是有他的獨立的意見。
每天盈朱上宮,總是溜出來的,明知祖母們又不知道的,
不過是裝聾作啞,因為明說穿,還是不能不鬼鬼祟祟。
盈朱對這個家庭的喧嚇的過去,身份地位,種種經濟,本來只有討厭,
可是真的從家裡出來,走到路上的時候,覺得自己非常渺小,
只是一個簡單的窮女孩子,那時候卻又另有一種難堪。
他也知道顧體面,對親戚朋友總是這樣說:「我做事那個地方是外國人開的,
我幫他們翻譯,練習練習英文也好,老待在家裡,我那點英文全要忘了,
他們還有個打字機,讓我學著打字,我想著倒也還值得。」
來到集美藥房,門口拉上了鐵門,裡面的玻璃門上貼著紙條:「營業時間上午九時至十一時,
下午三時至六時,主人是猶太人,夫婦兩個,一頓午飯要從十一點喫到三點,
也是因為現在做生意不靠門市。」盈朱從玻璃鐵條裡望進去,
藥房裡面的掛鐘,正指著三點,主人還沒來,他立在門口看鐘,
彷彿覺得背後有個人,跳下了腳踏車,把車子嘎啦啦推進人行道來,
他當是店主,但要回頭看,然而立刻覺得這人正在看他,而且已經看了他許久了,
彷彿是個個子很高的,是的,剛纔好像有這樣一個人騎著自行車和他一路走著的,
他走得相當快,因為冷而且心裡發煩,可是再快也快不過自行車,
當然他是有心,騎得特別的慢,剛纔可惜沒注意,他向橫裡走了兩步,
立在玻璃窗跟前,櫥窗裡的玻璃有點反光,看不見他的模樣,也看不見盈朱自己,
人家看中了什麼呢?他簡直穿得不像樣,他是長長的身子,胸脯窄窄的在中間隆起,
鵝蛋臉,鵝腳上油油的,黃黃的,腮上現出淡紅的大半個圓圈,圓圈的心卻是雪白的,
氣色太好了,簡直香氣,他兩手插在袋裡,分明覺得背後有個人扶著自行車站在那裡,
實在冷,兩人都是虛氣如雲,如果是龍也是兩張畫上的,
縱然兩幅畫捲在一起,也還是兩張畫上的,各歸各,他一動也不動,向櫥窗裡望去,
半想,忽然發現,櫥窗裡材質落柱的一張廣告,是花柳聖藥的廣告,
撿出一個女人,笑嘻嘻穿著游泳衣,冬天不搭洗澡,和自己的身體有點隔膜了,
看到那淡紅的大腿小腿,更覺得突兀,迎珠臉紅起來,又往橫裡走了兩步,立到藥房門口,
心裡恨藥房老闆到現在還不來,害她站在冷風裡,就像有心跟人家兜搭似的,又沒法子說明,
她頭髮裡發出熱氣,微微出汗,彷彿一根根頭髮都可以數得清。
主人騎了腳踏車來了,他太太坐了部黃包車,迎珠讓在一邊,他們開了鎖,一同進去,
這才向櫥窗外面縮了一眼,那人已經不在了,老闆彎腰鎖腳踏車,老闆娘給了他一個中國店家的電話號碼,
叫他打過去,藥房裡暗渾渾的,一樣冷的搓手搓腳,卻有一種清新可愛,
方磚地,三個環著的玻璃櫥,瓶瓶罐罐,閃著微光,琥珀、琥綠,櫃頂一色堆著藥水棉花的白字深藍紙盒,
正中另有個小櫥,放著化妝品,豎起小小的廣告卡片,左一個右一個畫了水滴滴的紅嘴脣,藍眼皮,翻飛的睫毛,
玻璃櫥前面立著個白錫長桿磅秤,是個童話的世界,而且是通過了科學的新式童話,小雨點的故事一類的,高高在上的掛鐘,黑框子裡鑲著大白臉,
舊隨舊了,也不覺得老,踢踏踢踏,他記錄的是清清白白,乾乾淨淨的表面上的人生,沒有一點人事上的糾紛。
迎珠撥著電話,四面看著,心裡很快樂,和家裡是太兩樣了,帶她好一點的,還是這些不相干的人,還有剛才那個人,真的,看中了她哪一點呢?
冬天的衣服,穿得這樣鼓鼓揣揣,雷裡雷堆,電話打不通,一個顧客進來了,買了兩管牙膏,因為是個中國太太,老闆娘並不上前招待。
迎珠包紮了貨物,又收錢,機器嘩啦一聲,自己覺得真俐落,冷,她整個的凍得翻脆的,可是非常新鮮,顧客立在磅秤上,磅了一磅,走出去了。
迎面正有一個人進來,磅秤的技術尺,還在那裡咯咯咯,上下搖動,迎珠的心也重重的跳著,就是這個人吧,高個子,穿著西裝,可是說不上來什麼地方,有點不上等,圓臉,厚嘴脣,綠有兩粒麻子,戴著鋼絲邊的眼鏡。
暗赤的臉上,鋼絲映成了灰白色,迎珠很失望,然而她確實知道,就是他,門口停著一輛腳踏車,剛才,她是那樣的感激他的呀,到現在才知道,有多麼感激。
她看看剃刀片,又看看老闆娘,掙了一會兒,忽然叫了出來道:「哎呀,記得的呀,你記得我嗎?」再問問老闆,又說:「是的,是的。」
他大聲說英文,雖然口音很壞,說得快,也就衝過去了。老闆娘也道:「是的,是的,是毛先生,看房子,我們碰見的。」
他道:「你們剛到上海來的時候,是格林白格太太吧,好嗎?」老闆娘道:「好的。」老闆娘是矮胖身材,短臉,乾燥的黃紅胭脂裏,短鼻子高高凸起,她的一字式的小嘴,是沒有嘴脣,笑起來就很勉強,
而且她現在不大願意提起逃難到上海的情形,因為夫妻兩個弄到了葡萄牙的執照,不算猶太人了。
那毛先生翩翩問道:「你們現在找到了房子在哪裏?用不著住到虹口去?」格林白格太太又笑了一笑,含糊答道:「是的,是的。」一面露出不安的神色,拿眼看她丈夫。
格林白格先生是個不聲不響,黑眉烏眼的小男子,滿臉青鬍子茬,像美國電影裏的惡棍,他卻是滿不在乎的樣子,拿了一份報紙,坐在磅秤前面的一張藤椅子上去,磅秤的計數尺,還在那兒一上一下,輕輕震盪。
格林白格先生順手就把它扳平了。格林白格太太搭訕著,拿了一盒剃刀片出來,給毛先生看。毛要求買了一盒,又問拜爾健身素現在是什麼價錢,道:「我有個朋友賣了兩瓶給我,還有幾瓶要出手,叫我打聽打聽市價。」
格林白格太太轉向格林白格先生,毛要求又道:「你們是新搬到的嗎?這地方,很好的地方。」格林白格太太道:「是的,地段還好。」
毛要求道:「我每天都要經過這裏的。」他私下裏看看,眼光帶到盈朱身上,這還是第一次,他笑道:「真勤儉,你們這裏,明天,我來替你們工作。」格林白格太太也笑了起來道:「有這樣的事兒嗎?你自己開著很大的鋪子,不是嗎?」
格林白格太太:「你們那裏賣的是各種的燈和燈泡,生意非常好。」毛要求笑道:「馬馬虎虎,現在這時候,靠著一盤店是不行的了,我還虧得一個人還活動,時常外面跑跑,最近我也有好久沒出來了,生了一場病,醫生叫我每天傍一把。」
他走到磅秤前面,幹練地說一聲:「對不起。」格林白格先生只得挪開他的藤椅,毛要求立在磅秤上,高而直的背影,顯得像個無依無靠的孩子,腦後的一座頭髮微微翹起,一雙手放在秤桿上,戴著極大的皮手套。
手套很新,光潔的黃色,熊掌似的,使人想起童話裏的大壽,他說:「怎麼的,你們這種老式的磅秤?」
他又看了瀛珠一眼,格林白格太太便向瀛珠道:「你去幫她磅一磅。」
瀛珠擺著滿臉的不願意,走了過來,把滑扭給她移到均衡的地方,毛要求道:「謝謝。」
很快地踏到地上,拿了一包剃刀,就要走了。瀛珠疑心她根本就沒看清楚是幾磅。格林白格太太敷衍地問道:「多少?」
她道:「一百三十五。」
她走了之後,又過了些時候,瀛珠趁人不留心,再去看了一看,果真是一百三十五磅。她又有點失望,然而以後,她天天來了,總是走過就進來磅一磅。
看著他這樣虎頭虎腦的男子漢,這樣地關心自己的健康,瀛珠忍不住要笑,每次都要她幫著他磅。她帶著笑,有點嫌煩地教他怎樣磅法,說:「呢,這樣。」
他答應著:「哦,哦。」只看著她的臉,始終沒學會。
有一天,他問了:「貴姓?」
瀛珠道:「我姓筐。」
毛要求道:「筐小姐,真是不過癮,一次一次麻煩你。」
瀛珠搖搖頭笑道:「這有什麼呢?」
要求道:「不,真的,你這樣忙。」
瀛珠道:「也還好。」
要求道:「你們是幾點打烊?」
瀛珠道:「六點。」
要求道:「太晚了,禮拜天,我請你看電影好嗎?」
瀛珠淡默地搖搖頭,笑了一笑。
他站在她跟前,就像她這個人是透明的,她筆直地看通了他,一望無際,幾千里地沒有人煙,她眼睛裡有這樣的一種荒漠的神氣。
老闆娘從配藥的小房間裡出來了,看見他們兩個人隔著一個玻璃櫃,都是抱著胳膊,肘彎壓著玻璃。
低頭細看裡面的擺設,瀛珠冷得踢踏踢踏跳腳。
毛要求道:「有好一點的化妝品嗎?」
老闆娘道:「這邊這邊。」
要求挑了一盒子胭脂,一盒粉。
老闆娘笑道:「送你的女朋友?」
要求正色道:「不是的。」
每天我給礦小姐許多麻煩,實在對不起得很,我想送她一點東西,真正一點小意思。
瀛珠忙道:「不,不,真的不要。」
格林白格太太笑著說她太客氣了,卻狠狠地算了她三倍的價錢。
瀛珠用的是一種劣質的口紅,油膩的深紅色,她現在每天都把嘴脣擦得很紅了,她只注意到她不缺少口紅這點,因此給她另外買了別的。
瀛珠再三推卸,追到門口去,一定要還給她,在大門外面西北風裡站著,和她大聲裡論道:「沒有這樣的道理,你不拿回去,我要生氣了,這樣客氣算什麼呢?」
要求也是能言善辯的,她說:「礦小姐,你這樣我真難為情了,送這麼一點點東西,在我已經是很難為情了,你叫我怎麼好意思收回來?而且我帶回去,又沒有什麼用處,媽已經買了,難道推給格林白格太太?」
瀛珠只是翻來覆去地說:「真的,我要生氣了。」要求聽著,這話的口氣已經是近於撒嬌,她倒高興起來,末了,她還是順從了她,拿了回去了。
又一趟,她到他們藥房裡來,瀛珠在大衣袋裡尋找一張舊的發票,把市民證也掏了出來,立刻被要求搶了去,拿在手中觀看。
瀛珠連忙去奪,她只來得及看到一張派斯照,還有年齡十九歲。瀛珠道:「像個鬼,這張照片。」要求笑笑,道:「是拍得不大好。」
她已在櫃臺上,閒閒地道:「鄺小姐,幾時我同幾個朋友到公園裡去拍照,你可高興去?」瀛珠道:「這麼冷的天,誰到公園裡去?」要求道:「是的,不然家裡也可以拍。我房間裡光線倒是很好的,不過同鄺小姐不大熟,第一次請客就請在家裡。」
瀛珠道:「好像太隨便,我對鄺小姐實在是非常尊重的,現在外面像鄺小姐這樣的人實在很少。」
瀛珠低著頭,手執著市民證,玻璃紙殼子裡本來塞著幾張紙票子,她很小心地把手伸進去,把西州的鈔票攤平了,移到上角,蓋墨她那張派斯照,要求望了她半上,道:「你這個姿勢真好,真的,幾時同你拍照去?」
瀛珠卻不願意讓她覺得她拍不起好一點的照片,她笑道:「我是不上照的,過一天,我帶來給你看,我家裡有一張照,一排站著幾個人,就我拍得頂壞。」
她還沒看見瀛珠打扮過呢,打扮得好看的時候,她的確很好看的。這個人,瀛珠總覺得,自己的終身不見得與他有關,可是,瀛珠要她知道,失去他是多大的損失。要求道:「好的,一定要給我看的,一定要記得帶來啊。」
瀛珠卻有多方留難,笑道:「貼在照相簿上呢,淺著多大的照相簿出來,家裡人看著,滑稽啊。」
要求道:「偷偷地撕下來好了。」
她再三叮囑,對這張照片表示最大的興趣,彷彿眼前這個人倒還是次要。瀛珠也感到一種小孩的興奮,第二天,當真把照片偷了出來,要求拿在手裡,鄭重地看著。
眼裡的瀛珠,定睛含笑,沾著鵑花,頂著緞結,她向袋裡一揣,笑道:「送給我好了。」
瀛珠又急了,道:「怎麼可以,又不是我一個人的照片,真的不行啊,真的你還我。」
爭執著,不肯放鬆,又追她,追到大門外,門前過去一輛包車,靠背上插了一把紅綠雞毛肘,冷風裡飄搖著,過去了。
冷冬的下午,因為這世界太黯淡了,一點點顏色,就顯得赤裸裸的,分外鮮艷。
來來往往的男女老少,有許多都穿了藍布罩袍,明亮耀眼的,寒燦燦,粉撲撲的藍色,樓頭的水管子上滴水成冰,掛下來像釘爬。
一個鄉下人挑了個擔子,光著頭,一手搭在扁擔上,一手塑在棉襖袖裡,兩袖彎彎的,兩個長筒,使人想到石灰眼的,雷雨裡的魯貴。
盈朱他因為有個老同學,在戲院裡做事,所以有機會看到很多的話劇,那鄉下人小步小步跑著,東張西望,滿面笑容,自己覺得非常激進似的,穿過了馬路,給他看著,上海城變得新奇可笑起來。
接連幾輛腳踏車,騎車的都哈著腰,縮著頸子,憋著口氣在風中鑽過,冷天的人,都有點滑稽,道上走著的,一個個也彎腰曲背,上身伸出老遠,只有盈朱,他覺得他自己是毅然站著,有一種凜凜的美。
他靠在電線杆上,風吹著他長長的捲髮,吹得他更長更長,他臉上有一層粉紅的榮光,愛使熱,被愛使光,要求說:「黃小姐,你也太這個了,朋友之間送個照片算什麼呢?我希望你是拿我當個朋友看待的。」
朋友之間送個照片做紀念,也是很普通的事。
盈朱笑道:「做紀念?要不是從此不見面了。」
要求盲道:「是的,我們不過是才開頭,可是對於我,每一個階段,都是值得紀唸的。」
盈朱掉過頭去,笑道:「你真會說,我也不跟你辯,你好好的把照片還我。」
他偏過身子,在電線杆上抹來抹去,他能夠覺得,榮獻手套指頭上破了的地方,然而他現在不感到難受了,他喜歡這寒天。
一陣陣的西北風吹過來,使他覺得他自己的堅強潔淨,像個極大極大,站在高處的石像,要求誘導:「黃小姐,我有許多話要跟你說,關於我自己的事,我有許多要告訴你,如果你是這樣的態度,實在叫我很難。」
很難開口,盈朱忽然有點憐惜的意思,也不一定是對於要求,是對於這件事的憐惜,才開頭,也不見得有結果的,他就是愛她,這事也難得很,何況,他並不。
才開頭的一件事,沒有多少希望,柔嫩可憐的一點溫情,他不捨得斬斷它,他捨不得,捨不得呀,為什麼一個女人,一輩子只能有一次,如果可以嫁了再嫁,沒什麼關係的話,像現在,這人,她並不討厭的,這人需要她。
她可以覺得,她懷中的等待,那溫暖的空虛,她恨不得,把她的整個身子去填滿它,她真的恨不得。
有個顧客推門走進藥房去了,盈朱急促的往裡張了一張,想要求道:「我要進去了,你先把照片給我,送你也得簽個名呀。」
要求盯準一句道:「簽了名給我,不能騙人的。」
盈朱笑道:「不騙你,可是你現在不要跟進來了。」
老闆娘看著,我實在……
要求道:「那麼,你回去的時候,我在外面等你。」
盈朱只是笑,說:「快點快點,給我。」
照片拿到手,她飛跑進去了,當天的傍晚,她在藥房附近和他碰頭,問他索取照片。
盈朱說:「下一次吧,這張真的有點不方便,不是我一個人的。」
要求和她講理,不聲笑裡,也就放棄了,只說:「那麼,送你回去。」
盈朱想著,一臉給她碰了幾個釘子,也不要絕人太甚了,送,就讓她送吧。
一路走著,要求便道:「鄺小姐,我這人,說話就是直,希望你不見怪。
我對於鄺小姐實在是非常羨慕,我很知道,我是配不上你的。
我家裡哥哥弟弟都讀到大學畢業,只有我沒這個耐心,中學讀了一半就出來做事,全靠著一點聰明,東闖西闖。
我父親做的是水電材料的生意,我是喜歡獨立的,我現在的一盤店,全是我自己經營的。
鄺小姐,你同我認識久了,會知道我這人,別的沒什麼,還靠得住。
女朋友,我有很多,什麼樣人都有,就是沒見過鄺小姐,你這樣的人。
我知道你一定要說,我們現在還談不到這個,我不過要你考慮考慮,你要我等多少時候,我也等著。
當然我希望能夠快一點,你怎麼不說話?
瑩珠望著他,微微一笑,要求便去挽他的手臂,湊下頭去,嘀嘀地笑道,都讓我一個人說盡了。
瑩珠躲過去一邊道,我在這兒擔心,這路上常常碰到熟人,要求道,不會的。
又去挽他,瑩珠道,真的,讓我家裡人知道了,不得了的,你不能想像我家裡的情形有多複雜。
要求略略沉默了一會兒,道,當然,現在這世界,交朋友的確是應當小心一點,
可是,如果知道是可靠的人,那做做朋友也沒有什麼關係的,是不是?
天已經黑了,街燈還沒有點上,不知為什麼,馬路上有一種奇異的黃沙式的明鏡,行人的面目見得非常清晰。
雖然怕人看見,瑩珠還是讓他勾了她的手臂並肩走,迎著風,呼不過氣來,瑩珠把她空著的那隻手,伸到進要求那邊的大衣袋裡,去掏手帕,醒鼻子,要求看見她的棕色手套,破洞裡,露出指頭尖,櫻桃式的一顆紅的。
便道:「冷嗎?這樣好不好?你把你的手放在我的大衣袋裡,我的口袋比你的大。」
瑩珠把手放在她的大衣袋裡,果然很暖和,也很妥貼,要求平常拿錢,她看他總是從裡面的袋裡掏的,可是,她大衣袋裡也有點零碎錢鈔,
想必是單票子和五元票,稀軟的,骯髒的,但這使她感到一種家常的清熱,對要求反而覺得安心了。
從那天之後,姊妹們在家閒談,她就有時候提起,有這樣的一個人。
真討厭,她慚美說,天天到店裡來,老闆是不說話,不過他向來不說什麼的,鬼鬼祟祟,陰死了。
老闆娘現在總是一臉的壞笑,背後提起來總說,你那個男朋友,想得起來的,本來是他們自己的來頭,不然怎麼會讓他沾上了。
二妹迎芬好奇地問,看上去有多大呢?迎朱道,她自己說是二十六,好像是,誰記得她那些?
第三個妹子迎華便道,下回我們接你去,她不是天天送你回來嗎?倒要看看她什麼樣子。
迎芬笑道,這人倒有趣得很。迎華道,簡直發癡。迎朱道,真是的,哪個要她送?
說來說去,嘴都說破了,就是回不掉她。路上走著,任得的人看見了,還讓人說死了,為她受氣,才犯不著呢。
知道她靠得住靠不住,不見得我跑去調查,什麼她父親的生意做得多大,她自己怎麼能幹,除了她那盤店,還有別的東西經手,前天給人家介紹點一棟房子,就賺了十五萬。
迎芬不由得取笑道,真的呢,我們家就少這樣一個能幹人。迎朱頓時板起臉來,旋過身去,道,不同你們說了,你們也一樣的發癡。
迎朱道,你們可不許對人說,就連媽,知道了也不好辦,回頭說,都是做事做出來的,再讓她把我這份事兒給弄丟了,可就太冤枉,這人據她自己說,連中學也沒畢業呢,只怕還不如我。
當然現在這時候,多少大學生都還沒有飯喫,要找不到事,還是找不到事,全看自己能耐,頂要緊的是有沖頭,可是到底,好像……
自從迎朱有了職業,手邊有一點錢,隔一巷,總要買些花生米之類,請請弟妹們,現在他們之間有了這祕密,她又喜歡對他們訴說,又怕他們泄露出去,更要常常地買了喫的回來。
這一天,她又帶了一尊蛋糕回來,脫下大衣來,裹住了紙匣子,悄悄地搬到三樓,和妹妹們說:「你看,真要命,叫她少到店裡來,她今天,索性送了個蛋糕來,大請客,格林白格太太喫了,倒是說好。」
原來她費了一番心,打聽他們,總是那家買點心的,特味去訂的,後來又捧了個同樣的蛋糕,在門口等著我,叫我拿回來,請家裡的弟弟妹妹,說:「不然就欠周到了,我想想,要是一定不要,在街上拉呀扯的,太不像樣,那人的脾氣,又是這樣的,簡直不讓人說白話。」
說:「不,把蛋糕都要跌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