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誌異》第五十五集《宮夢弼》

寮齋宮望碧,坐著蒲松林,眼波白洛書 明朝時候,寶定府城郊有一家姓柳的大戶 主人名叫柳芳華 柳芳華依靠祖上傳下的家產 狂教賓客,樂善好施 是當地出名的善人 他家做商客長年不斷 有時竟有一百多人 柳芳華一律用美酒佳餚款待 從不吝惜厭煩 客人們都誇他賽國夢長軍 有不少客人向他告急求借 柳芳華總是一口答應 客人們借了錢去 柳芳華既不要借據 也不收利息,全憑心意辦事 客人當中有一個叫龔夢碧的陝西人 從來沒借過一文錢 而且規勸柳芳華說 你這樣借錢給他們 未必能幫助他們自利 他們對你依賴慣了,反而不好 柳芳華一向器重龔夢碧 卻不肯聽她的規勸 柳芳華以為天下貧富不公 以富濟貧是應該的 眾客人摸透了柳芳華的心理 來借錢的更多了 客人黃甲向柳芳華借錢多次 第一次說是經商時光了本 第二次說是途中遇了強盜 現在又說要去做皮貨生意 黃甲對家財萬貫的柳芳華著實感激 非要把自己四歲的女兒 許配給柳芳華六歲的兒子不可 一說再說 柳芳華看她一片誠心也就答應了 黃甲的妻子女兒仍在原籍無極山中 離寶定幾百里 到了年底,黃甲要回家 柳芳華又以二十兩白銀相贈 黃甲熱淚盈眶 龔孟碧在旁看了,卻不住搖頭 柳芳華的兒子名叫柳和 在私塾念書 他也學父親的樣 結交一羣小友 踢球打蛋,喫喫喝喝 柳芳華對此並不禁止 柳和特別喜歡龔孟碧 尊稱她為公叔 龔孟碧也喜歡這個聰明善良的孩子 對她十分愛護 柳和每天放學回家 非找公叔不可 龔孟碧也總帶著他出去遊戲 當時柳芳華因為長年揮霍 家境已經大不如前 可是她禁不住前來投奔的賓客 對她的阿諛奉承 就不惜割賣田產 引稱著好客的名聲 柳家坐喫山空 一年比一年不計 常常為無錢使用而苦惱 這一天,柳芳華正在屋中悲嘆 小柳和從外面跑進來 嚷道:「有銀子了!我有銀子!多得是!」 柳芳華混混沌沌地聽兒子這麼喊 有些驚喜,又半信半疑 迎出來看時 原來柳和從袖子裡掏出許多石子和瓦礫來 柳芳華大怒,要打柳和 這時,龔孟碧過來勸解說 你一向把銀子看成瓦礫 今天你兒子把瓦礫當成銀子 說對都對,說錯都錯 你何必如此認真 柳芳華信心地走了 龔孟碧笑嘻嘻地對柳和說 快來,咱們把銀子埋起來 別叫人看見了 二人掀起貼地的方磚 將石頭和瓦礫埋在地下 從此柳和跟著龔孟碧出去玩耍 總帶些石子瓦礫回來 嬉笑著埋在地下 五間正房幾乎全被他們埋遍了 一晃十年過去 圖號虛名的柳芳華一貧如洗 把祖遺的土地房屋全賣光了 她一家人搬進後園的草屋裡 過著貧困的生活 多年來受她家周記的賓客們 都紛紛離開了柳芳華 有的借錢不成,反而責罵起來 這時已經長大了的柳和對他們非常氣憤 柳芳華見此光景 不禁想起平生所為,百感交集 更覺對不起自己的妻兒 不久便一命嗚呼了 二號傳出三天,竟無一人弔唁 母子二人受著遺體悲哭 連棺木也置搬不起 柳母知道當年許多客人都借過柳家銀錢 即和柳和到一些富家淘取 結果一無所獲 一不避提的柳和在風雪中飢腸碌碌 勉強掙扎著往回走 路過一個小鎮時,她一頭栽倒在地 鎮上賣唱的李四也曾受過柳芳華的資助 他認識柳和十分連續 便背柳和到一個小販舖裡 把自己僅有的一兩銀子給了他 柳和回家說了經過 母子二人面對遺體束手無策 正在這時,胡亭有人敲門 柳和開門看時,原來是龔孟碧來了 柳和叫了一聲公叔 淚汪汪撲上來,跪倒磕頭 龔孟碧見此情景眼裡也濕潤了 她對著柳芳華的遺體說 柳兄,你一生好心腸,竟落到這般結果 你若有靈,能不後悔嗎? 龔孟碧自己拿出銀錢 幫柳和母子給柳芳華辦了一個很像樣的喪事 喪事過後,龔孟碧幫助柳和修建了房屋 添置了傢俱雜物 柳和母子十分感激,將她看作一家之主 大事小事都離不開她 龔孟碧住在南側小草棚中 她每次外出歸來 總帶些瓦礫石子拋在屋角暗處 柳和母子對此未曾介意,卻很感奇怪 龔孟碧教柳和讀書 柳和雖然聰明,卻不肯專心致志 龔孟碧見她心浮意攬,暗暗搖頭 一天,龔孟碧告辭欲走 柳和一時六神無主,怕失了依靠,再三挽留 可是龔孟碧去意已決,非走不可 來到十里長亭,龔孟碧對柳和說 你不懂困苦艱難,不懂人情世故 不會理生計,就是給你金銀千兩 你也會立刻花光的 一個男子漢,怕只怕不能自立,怕什麼貧窮 龔孟碧已經走出豪言了 柳和仍然呼喚她早日回來 龔孟碧雖然一口英勇,卻一去沒了蹤影 柳和母子無能度日 家中蕩賣一空,更加維持不下去了 柳和想到無極皇甲 兩家雖然結了姻緣,這幾年卻未通姻訊 便命柳和前往投親 約定婚期,也希望能得到親翁的一點階級 皇甲當年得到柳芳華許多資助 經營多年,成了大富翁 後來聽說柳家沒落了,早想回親 今天聽說柳和上門求親,不禁沉吟起來 柳和在皇家大門外等了許久 開門人出來傳話說 主人著你先回家,取一百兩銀子做聘禮 再來定婚期,不然的話就不必來了 柳和聞聽,痛哭失聲 柳和哭得暈倒過氣,皇家的人理也不理 皇家對門住的柳婆婆很可憐柳和 將她扶回家去 柳婆婆對她好言勸慰,做了飯給她喫 最後又送給柳和三百文錢,叫她早日回家 柳和千恩萬謝,感激涕零 柳和回到家中,母子抱頭痛哭,毫無辦法 他們更加懷念恭孟弼 可是恭孟弼始終不回來 他們自以為山窮水盡,走到絕路了 再說皇家的女兒聽說爹爹嫌貧愛富 將前來投親的柳和回絕了 她哭著向母親說 我自有聽說柳家對咱們恩重如山 怎麼這時什麼都不顧了 皇家聽說女兒不願悔婚便親自勸說 但女兒始終不聽 惹得皇家大怒 責罵女兒是個不識抬舉的賤人 皇家夫妻軟硬兼施,逼著女兒另嫁 皇女始終不肯 為了懲罰她 皇家命女兒每天劈柴沖米,手腳不停 女兒默默地忍受著,並不屈服也不叫苦 一天夜裡,一夥強盜闖進皇家 皇家大聲呼救,卻無一人肯管 強盜們將皇家夫妻捆綁起來幾乎打死 家中財物洗劫一空 皇家自遭盜劫後,一天比一天貧困 勉強過了三年,財產也點賣光了 鄰居們一向恨她為富不仁,也無人資助 有一個山西客商撞見了皇家的女兒 她被皇女的美貌所迷,便邀媒人前來求親 而且帶來五十兩白銀作為聘禮 皇家正在走投無路,竟然自作主張 答應了這門親事,把聘禮收下了 直到喜妻臨近 皇女才從母親嘴裡聽說了這件事情 她哭著向母親說 弟弟心腸太狠,明明是把女兒賣了 一連兩天,她飲食不禁 皇女決心不負柳禾 第三天半夜,她換上一身破舊衣服 臉上塗滿灰垢,弄亂了頭髮 打扮成乞丐模樣,悄悄逃出家門 皇女一路乞討前行,受盡了千辛萬苦 中途又迷了路,只走了兩個多月 才來到寶丁府地界 她打聽到柳禾的家,竟直跨進門來 柳母不知是何人,何遲到 你,你出去,討飯怎麼闖進屋裡來了 皇女痛哭失聲,跪拜在地 嚮往事一一敘說了 柳禾剛好從外面回來 父子二人都紛紛落淚 皇女沐衣更衣後 柳母見她十分俊美,又臉又喜 但又慚愧地說 攢著窮日子,飯也喫不上,太對不起你了 皇女聽了笑笑說 婆母不要這樣說 孩兒一路討飯,孤苦伶仃,受慣了饑寒 如今來到家裡,還不是到了天堂 從此以後柳禾在外為人幫工 柳母婆媳二人臉寫活記來做 一家三口尚可勉強度日 如此一晃,過了三年 這一天該做晚飯了 皇女到柴棚取柴 猛然間,她見屋角暗處閃閃發光 皇女急忙撥開柴草看時 竟是一錠白銀 皇女奔告柳母 柳母找來了柳禾 三人翻開柴棚中柴草雜物 仔細看時 只見當年宮夢碧扔在屋角裡的瓦礫 果然都已變成黃金白銀 有了這許多金銀 他們生活立刻好轉了 柳禾更加懷念公叔 她想起自己幼年和公叔做白銀遊戲的事 但很可惜 前院的五間北屋早已典當給別人 不久柳禾將房屋贖回 一家人搬回舊居 柳禾搶先查看鎖埋石子 不料在殘磚缺落之處 石子瓦礫依然如故,毫無變化 柳禾頗感失望 待到黃昏以後 柳禾同皇女又去翻找 二人合力掀起另一塊方磚時 果見金銀纍纍,不禁大喜 於是柳禾贖回田產 興建房屋,百廢寄心 其豪富遠遠超過了當年 柳禾告訴皇女 這一切都是公叔賜給的 他們更加懷念宮夢碧 知道她不是凡人 便設下香案,促其搖搖拜祝 柳禾想到宮夢碧臨別時 對自己的教誨深感若不能自立 對不起公叔 從此發奮讀書 不多幾年便名聞香禮 成為很有學問的人 受到官府的器重 柳禾既已成名 不忘劉婆婆的恩德 親自登門拜謝 十多個騎著高頭大馬的隨從 簇擁著柳禾來到劉婆婆住處 整條巷子都沸騰起來 柳禾不嫌劉婆婆屋子矮小簡陋 坐在草邊的牀上 恭恭敬敬地問候平安 並贈送白銀白兩 答謝當年相助之恩 對門住的皇甲夫妻 聽說這個顯赫的人 就是自己的舊婿柳禾 不禁又殘又亥 關起大門不敢出來 柳婆婆招待柳禾用飯時提起皇女來 柳婆婆說那真是個好姑娘 可惜逃亡以後失蹤不見了 柳禾聞聽便約請柳婆婆移道回家 見見新娘子 飯吧柳禾著人備了轎子 從柳婆婆移道回家 柳婆婆邊走邊想 若不是皇甲這老不死的 皇女該有多享福啊 來到柳家後堂 一個仙女一般的人迎了出來 柳婆婆一見 竟是皇女不禁大喫一驚 皇女見到老鄰居親切地問寒問暖 後來問及自己父母情況 柳婆婆嘆息一聲如實說了 皇女聞之十分難過 柳婆婆住了數日 皇女為她添置了一身溫暖舒適的衣服 才送她回家 臨別時皇女託她問候父母 並說如懷念女兒 可假扮賣花的人前來探視 柳婆婆走後 果然不到一月便帶皇母來了 一進這深宅大院 皇母心中又高興又緊張 更怕撞見柳和 母女相見時因眾多奴婢在旁不敢明說 只用些雙關的暗語互相問候 彼此都含著眼淚十分清楚 二位老人被安置在偏院桌下 晚間無人時 皇母痛哭流涕地請女兒原諒以前的過錯 皇女也流著淚說 你們當日也太無情了 即使不念翁婿之情 柳家多年恩惠豈能一筆勾銷 怎忍心看著柳郎困厄在他鄉 夜深了 皇女臨別時叮囑皇母說 事已過去 我母女好說 只是柳郎氣氛不解 你這次前來 切莫讓他知道 儘管他們小心謹慎 可是也總有疏忽的時候 這天中午 母女正在續畫 被柳和撞見了 柳和憤怒地斥責道 你這窮老婆子怎敢與娘子工作 皇母心慌意亂 一時無言答對 幸虧柳婆婆上前說 她是賣花的王嫂 和我是親戚 我帶她來的 請原諒些 一見柳婆婆 柳和才消了氣 談話之間 柳和問 皇家那一對老畜生還活著嗎 柳婆婆抓住話題 趁機勸慰說 他們倒都活著 可是窮得過不下去了 看在翁婿份上 換人體恤他們一下吧 柳婆婆一句話未說完 柳和拍著桌子說 我真想扒了他們的皮 有什麼翁婿情 當年若不是你老人家 我早死在無稽山了 皇女一聽到這話 再也忍耐不住 生氣地說 他們固然不好 但畢竟是我的父母 我千辛萬苦來到你家 總算對得起你 你怎麼當面罵我父母呢 說著她哭了起來 柳和見狀 自己也知道剛才太衝動了 便勸慰皇女一番 賠了不是走出門去 皇母見了這番情況 自覺無憐再住下去 便想告別回家 第二天臨走時 皇女偷偷送給母親二十兩銀子 以便安排父親的生活 皇母走了數月 遙無音信 皇女懷念雙親 憂傷不已 這一天 他們搖擺宮夢地 皇女把母親前來的事 向柳和說了 希望柳和看在公叔份上 原諒他們 第二天 柳和派人把皇甲夫妻接了回來 皇甲見了女婿 羞愧得無地自容 老夫妻連連道歉賠禮 柳和還禮後向皇母說 你們上次前來 又為說明我實在對不起了 從此留他們住下來 柳和還給他們添置了新衣服 照顧得很周到 不久皇女生下一男孩 柳和給孩子取名公生 用來懷念感激公夢地再生的恩德 此後數十年過去 公夢地始終也未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