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誌異》第三十二集《二商》

廖齋二商 作者蒲松齡 演播白樂書 山東莒縣某村 高大門樓前站著一個人 五十歲上下 花白鬍鬚 此人姓商 排行老大 人們叫他大商 他家廣基錢臺 恃奴換婢 大商家牆外有三間茅草屋 住著他的同胞兄弟二商 二商為人憨厚 勤勞 家境卻十分貧寒 這一年 山東鬧災荒 許多人家顛沛流離 缺喫少穿 二商家更為艱難 大商雖是親骨肉 卻看著他們挨餓不管 天一過午 二商家還沒動煙火 一家人緊鎖雙眉 眼巴巴看著空鍋空碗發愣 想不出一點辦法 弄不到一點食物充飢 妻子叫二商去請求哥哥幫忙 二商搖搖頭嘆口氣說 沒有用 哥嫂要是可憐我們 早就幫助我們了 還用得著我們去求她 一家人飢腸轆轆 餓得前心貼後背 妻子不住嘮叨 催促丈夫去借糧 二商萬般無奈 只好叫兒子到哥哥家去求借 孩子來到大商家 正趕上大伯父喫飯 鴨魚肉擺滿桌子 孩子眼看佳餚 滿以為會讓他飽餐一頓 不料大伯父母卻一聲不吭 毫無讓飯之意 侄子向大伯父講明瞭來意 大商猶豫地望著妻子沒敢出聲 妻子瞪了丈夫一眼 沉下臉來對侄子說 兄弟分了家 各喫各的飯 誰還能顧到別人呢 孩子被大伯母搶白了幾句 知道再求也不計時 便垂頭喪氣地回了家 二商家像韭汗和苗盼雨露似的 盼望兒子接糧回來下鍋 孩子空手進家 二商立即明白了發生的事情 他十分清楚地看著妻子 說 你看如何 果然空手而回 二商的妻子問兒子 你的大伯怎麼說來著 大伯有些猶豫 伯母對我說 兄弟分了家 各喫各的飯 誰能顧到別人呢 二商夫妻聽罷 相對無話 二商只得把家中的舊盆棧 破窗塌 收拾起來 拿出去變賣 再買些碎米 糠皮餬口 看鬧出謠言 謊言盜賊多 村裡幾個無賴 看中大商家富裕便起了歹心 想方設法要搶劫他家財物 天寒地凍 夜靜更深 家家庇護 路少行人 一夥歹徒爬過牆頭 闖進大商家裡 大商夫妻驚醒後 敲著臉盆呼救 鄰居們恨他們夫妻刻薄 誰也不來援救 夫妻倆這時想起弟弟 急忙喊叫二商 二商聽見叫聲 知道哥哥家遭難 忙穿好衣服 準備跑過去救援 妻子攔住丈夫 放開喉嚨隔牆對嫂子喊 兄弟分了家 有貨各自擔當 誰還能顧到別人呢 遭害者無緣 賊人更放膽 歹徒們撞開屋門 把大商夫妻捆了起來 然後 賊人用燒紅的烙鐵燙他們 逼他們交出財物 大商夫妻被燙得呼嚎慘叫 一聲聲哀鳴 飛過院牆 直灌二商耳中 恨咎二商的心 二商實在聽不下去 便對妻子說 哥嫂固然毫無情意 可是我們怎麼能看著他們慘死而不救呢 妻子聽了丈夫的話 不再攔阻 二商便帶著兒子 拿著刀杖翻過牆頭 大聲吆喝著奔進去 二商父子勇猛有力 人所共知 那些歹徒平時就怕他們幾分 加上這一喊叫 很可能驚動別人也來救助 嚇得歹徒們慌慌張張逃跑了 二商趕走強盜 給哥嫂解開繩索 把他們扶到牀上 幫助他們躺好 二商又把躲開的僕人找回來 吩咐他們好生服侍大商夫妻 一切都安排妥當 他才和兒子離去 大商夫妻雖然受了些痛苦 可是由於弟弟的幫助 金銀財寶卻一無所失 大商心裡很感激弟弟 妻子心裡卻另有算計 大商想週記弟弟 便試探著對妻子說 今天能留下這些財物 全靠弟弟的力量 他家那麼窮 我們應當分些給他們才對 那女人滿臉不高興 瞪了丈夫一眼 氣呼呼地說 你要是有個好兄弟 咱們就喫不著這個苦了 一番話說得大商沒敢再言喻 這時二商家已是粒米全無 他們滿以為哥嫂會送些東西來報答他們的救命之恩 誰知等來等去 傾如石沉海底 毫無消息 二商的妻子實在忍耐不住 一心想試探哥嫂的態度 於是打發兒子拿著口袋 載到大商家去借糧 孩子去了半省 只揹回來一斗米 二商的妻子見了非常生氣 大罵哥嫂沒有良心 想讓兒子把米送回去 二商把她攔住 窮日子實在難熬 困個兩個月實在熬不過去了 二商想出一個主意 把房子賣給哥哥 哥哥要是不願讓弟弟走 說不定會召集弟弟一些東西 不然賣房得點錢也可以暫時維持生活 妻子本來不贊成丈夫的主張 可是看看餓得面黃肌瘦的兒子 就勉強答應了 她含著眼淚拿出房契交給兒子 讓他去找大商商議 大商接過侄子拿來的房契 心裡不忍 不忍 便對妻子說 老二即便有什麼不好 到底還是我弟弟 他要搬走 我們就更孤立了 不如把房契還給他 接濟接濟他們吧 妻子勃然大怒 冷笑一聲 不行 他說要搬家是騙我們 要是接濟他 就上了他的當 難道說世界上沒有兄弟的人都死絕了不成 妻子尋思片刻 拉著丈夫來到院裡 他指著圍牆說 我們只要把他住得高高的 就足能自衛 何必靠他們呢 不如把房契收下 還可以擴大我們的宅院 隨便他搬到什麼地方去 大商心裡總是有些不忍 可是又惹不起妻子 只好把二商叫過來 交給他幾兩銀子 叫他在賣房文氣上畫了押 二商把房子賣給了大商 只好搬到別村去住 臨走時 二商很悲氣的對大商說 哥哥 我走了 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 讓人送個信 我會立刻趕來的 說吧 撒淚別去 夜靜星稀 一羣歹徒舉著火把 仗著刀槍 他們知道二商已經搬走 再也無所顧忌 吆喝著再次闖入大商家裡 大商夫妻見歹徒們來得兇猛 嚇得縮成一團 渾身篩糠般的顫抖著 躲在屋角裡不敢出聲 歹徒們搜著大商 把他抓出屋來 綁在柱子上 狠命打他 用各種酷刑折磨他 拷問他 逼他交出財物 大商的慘叫聲劃破了夜空 傳遍四林 鄉親恨他無情無義 不來幫忙 二商遠居他村 再也聽不見哥哥的呼喚 大商叫天天不應 呼地地不語 他受刑不過 只好拿出所有金銀珠寶贖命 吉唱三遍 東方發白 歹徒們才走了 雞民們也趁機拿糧 不多時 大商家的糧倉便被搶了個驚慌 第二天 二商才聽說這件事 他心急如焚 急忙趕來探望 這時 大商已奄奄一息 二商見了 非常悲傷 他頓足垂胸 悔恨自己救援不及 大商睜開雙眼 看見弟弟 一把抓住他的手 又直至自己五歲的兒子 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你多照顧這孩子吧 二商連連點頭答應 請大哥放心 大商哆哩哆嗦地從枕頭底下取出一個縫裹的紙筒 遞給二商 有氣無力地說 你把它收好 生活困窘時打開仔細看看 自有好處 大商痛苦地抓住席子 面色清楚地說 我失掉兄弟情誼 很慚愧 說著便嚥了氣 大商慘死 二商悲憤一場 他到衙門去告狀 請求捕捉強盜為哥哥報仇 歹徒們早已帶著金銀財寶遠走他鄉 哪裡抓得到個人眼 分良的又是貧苦鄉民 也不便追究 二商無奈 只好操辦喪事 埋葬哥哥 大商死後 家境由富變窮 五歲的兒子常常到叔叔家 離住幾天不走 二商要送他回家 他又哭又鬧 不肯離去 二商勸妻子不念舊惡 好生對待侄兒 並常常買幾個燒餅或者其它喫的東西給侄兒帶著 親自送他回家 祝福他好生念書 侄子要是幾天不來 二商就瞞著妻子 私下背上一頭米給嫂嫂送去 叫她好生撫養孩子 荒淫四濺 日夜如梭 不知不覺又過了幾年 大商家把賣房產的錢已經用完 又趕上山東發生了更大的災荒 十五歲的兒子身體很瘦弱 無力操作 只好又來依靠叔叔 在這田園荒蕪 餓瓢折鹿的歲月 各家都自顧不暇 哪還有力量照顧他人呢 可是看著侄子挨餓 二商實在不忍心 於是就叫他拿著籃子跟大兒子去買芝麻餅 賺幾個錢勉強餬口 一天 二商正在為喫喝發愁 無意中發現哥哥給他留下的紙桶 哥哥臨終前的情景頓時又浮現在眼前 二商在思存 哥哥讓我生活困窘時打開細看 想必裡面有什麼好東西不成 二商撕去封皮 裡面竟是一幅圖畫 一個人站在房後樹下 精神憂鬱 領著一個男孩 兩眼望著地下 他看了又看 慢慢地悟出一個道理來 這時大商家賣出去的房子還空著 二商便籌集了一些錢 出高價租過來 他按照畫上人所看的地方跑得五百兩銀子 從此二商叫兒子和侄子在鎮上開設了一個小小店鋪 不再跨著籃子買燒餅了 侄子很聰明 教他管理賬目 計算得清清楚楚 為人又很老實 花一個錢都告訴叔叔 這樣一來 二商就更疼愛他 一天 侄子哭著要求給母親送些米去 二商的妻子不想給 二商卻誇獎侄子有孝心 就每月付給他糧和錢 讓他送給母親 商家父子叔侄日夜操勞 努力經營 逐年富裕起來 他們又買回了房子和部分田產 兒子和侄子都娶了妻子 上了年紀的二商 在高大門樓前滿面春風 像幾個鄉親講述著兒子 兒媳 侄子 侄媳的孝順和兄弟手裡間的和睦 鄉親們不住點頭 讚嘆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