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誌異》第三十三集《綾巾緣》

寮齋林金園 作者蒲松齡 演播白洛書 山東來州有一個讀書人叫彭浩甫 這是一個誠實謙虛而又刻苦用功的青年人 他為了安神 特地在離家比較遠的地方找了一間屋子 在那裡專心致志地共讀詩書 這天正是一個中秋節的夜晚 那像玉盤一樣的月亮高高升起在北國的天空 圓潤可愛 把他那清爽而又柔和的光輝 灑落在無邊無際的大地上 彭浩甫對著這皎潔的月色 想起自己雖讀書萬卷 但空有一腔有國有民的抱負 無處施展 不禁對月長嘆 正當此時 鄰居秋生手中拿著一張紙 得意洋洋地來到彭浩甫的面前 原來他手中拿著的是一首詩 自以為是空前絕後的佳作 有意在彭浩甫面前炫耀 卻又裝出一副請求指教的神態 彭浩甫是一個老實人 把那詩仔細看了兩遍 感到裡面無非是些風花雪月 毫無意境 毫無志趣 而且謬誤百出 就不客氣的給對方指了出來 秋生滿肚皮的洋洋自得 被彭浩甫猛的潑了一瓢冷水 臉面上很有些掛不住 便強詞奪理地說 你懂什麼 這是詩 詩不能沒有誇張 彭浩甫是個愛認直理的人 聽了秋生的話 立即反駁說 誇張也不能脫離實際 月亮明明是圓的 你總不能把它說成方的吧 秋生哪裡能認這個書 他用手指著彭浩甫 你這個人哪 根本就不配談詩 別看李白斗酒十百篇 我一個人能抵三個李白 我一天能寫三百首詩 彭浩甫聽他的牛皮越吹越大 就不想再說什麼了 正愁於對這種人無法應付的時候 忽然門開了 走進一位中年人來 穿著整潔的粗布衣服 樣子十分瀟灑 那人自己介紹說叫彭海秋 因一個人過得太寂寞 聽見這房中有人就闖進來了 彭浩甫正當無可奈何之際 忽然來了個第三者 雖不認識 卻可改變一下氣氛 便表示熱烈歡迎 客人隨手拿起桌上的詩稿 笛聲搖頭晃腦 有滋有味地念了一遍 連聲說道 這乃孔犬絕後 秋生一聽喜出望外 以為遇到了真正的知己 便又假惺惺地請對方提批評意見 彭海秋也不言語 順手拿起書案上的筆 在詩的後面龍飛鳳舞地寫了十六個大字 然後遞給秋生 秋生心想 這肯定是一篇讚美詞 便拿腔拿調地念起來 孔犬絕後 絕後孔犬 但看了後兩句就不念了 憤然置在書案上 原來那後兩句是 比屁還臭 臭屁連天 秋生大怒 用手指著彭海秋的臉 跳著腳叫道 你是什麼東西 敢在我詩上胡批亂批 要知道我可不是普通人 從小我父親就誇獎我 說我是秋家的千里駒 彭海秋大笑不止 回答說 千里駒就是一天能走一千里路的馬 再好的馬 也不過是讓人騎來騎去的畜生 秋生聽了彭海秋的話 感到受了莫大的侮辱 袖子一甩就要離開 好心的彭浩谷把他拉住了 為了緩和這種緊張的空氣 彭浩谷特地取出一壺酒來 請兩位客人飲酒賞月 彭海秋也不謙讓 只管自由自在地喝酒說笑 秋生賭氣悶坐一旁 一言不發 彭海秋喝了一會兒酒 笑著走過來 拍了拍秋生的肩膀說 別生氣 聽我唱支歌 於是他輕了輕喉嚨 翹著鐵板 唱了一支大江東去 音調高亢 足可傳出二里以外 歌唱完了後 彭浩谷一連聲地鼓掌 彭海秋說 我唱得並不好 有一個人比我唱得好多了 住人忙問 誰 客人回答說 這人就在門外 彭浩谷出門一看 只見門外站著一個女子 年紀不過十八九歲 就像一朵出水芙蓉 在風中停停韻律 那模樣真是要多漂亮 又多漂亮 彭浩谷把女子引入室內 屋子裡面立刻添了光彩 連賭氣坐在一邊的秋生 也喫驚地立了起來 以為自己遇到了神仙 只有彭海秋端坐不動 不慌不忙 笑著問那女子道 娟娘走了一千多里路 累不累啊 那美麗的女子只是笑 也不回答 彭浩谷聽了彭海秋的問話 感覺奇怪 就不住追問 這位娟娘從哪裡來 娟娘還是笑著 不說一句話 彭海秋在一旁替娟娘回答說 她是剛剛從西湖來的 秋生聽了 忍不住連連冷笑幾聲 彭海秋也不在意 彭海秋端了一碗茶 遞給娟娘說 你快潤一潤嗓子 把你剛才唱的那支歌 《薄情的郎君》再唱一遍吧 娟娘喝完了茶水 彭海秋從袖子裡 取出一支玉笛來吹奏著 只聽娟娘唱道 薄情的郎君啊 你為什麼一去不歸 我何時才能再見你 難道我從今後 就成了風中飄絮 這歌聲真是悠然悅耳 哀怨詆毀 引起青年人無窮無盡的情思 不僅彭浩谷和秋生都聽呆了 連大樹下面的一隻蟋蟀 也停止了鳴唱 昂起頭來 似乎也在欣賞這美妙的音樂 歌聲早就結束了 彭浩谷卻還癡癡地坐在那裡 一動也不動 那一向自高自大 不可一世的秋生 也忍不住鼓掌叫好 彭浩谷上前給彭海秋做了一個一 很恭敬地說 西湖到我們這裡足足有一千多里 你能夠把娟娘請來 必定是神仙 彭海秋微微一笑說 神仙倒也談不上 不過百八千里 在我看來 也就是從前院到後院罷了 秋生心想 這傢伙說起大話來 越說越沒邊了 彭海秋似乎看出了秋生不大相信 立刻表示 願意帶他們到西湖去賞月 秋生大笑 這一下你可吹露底了 不要以為別人都沒去過西湖 說著說著 秋生又忘乎所以 指手畫腳地高談闊論起來 最後還很鄙視地向彭海秋說 吹大話的人還不一定去過西湖呢 彭海秋一點兒也不和秋生爭辯 只問彭浩虎願意坐船去西湖 還是願意騎馬去西湖 彭浩虎心想 坐船比較穩當 就回答說願意坐船 彭海秋便把他們三人引出門來 說道這裡離河遠 船來不到 還是在天河裡要條船吧 說著就向空中招一招手 喊道快來支船 我們要去西湖 花音剛落 就見天空中突然出現一隻綵船 白色的雲霧就像大海中的浪濤一樣 在綵船下面翻騰 那船一瞬間便平穩地降落在地面上 彭浩虎看見那降落在地面上的綵船 興奮得不知如何是好 那一聲目中無人的秋聲 此刻也發了呆 很長時間連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四個人剛剛在船上坐定 那綵船便離開了地面 一直鑽到雲霄上面去 中秋的月亮 煞時間顯得更大更遠了 秋聲低頭向下面一看 熟悉的泰山就像一座土丘 船離地面至少有一萬丈 萬一摔下來就會粉身碎骨 狂妄的秋聲不覺下的面如土色 綵船比箭還要快地向前推進 原來飛在前面的一羣大雁 這時已經遠遠落後了 在明亮的月亮照耀下 只留下幾個黑點 正當秋聲驚魂不定的時候 綵船已經落到了水裡 水花見得秋聲滿臉滿身都是 彭浩虎定睛一看 眼前真是一幅秀麗無比的圖畫 平靜的湖面上映著雷鋒塔的倒影 無數隻遊船在湖心蕩漾 彭海秋拍了一下桌子 念道好酒好菜 祝我賞月 只見桌子上立刻擺滿了山珍海味 四個人高高興興地喝著酒 不知不覺和一隻樓船靠近了 樓船內有兩三個人在下圍棋 彭海秋滿滿地斟了一杯酒遞給娟娘 向娟娘問 喝著一杯酒送你回去吧 娟娘舉起酒杯一言而盡 彭浩虎聽說娟娘要走 很有些戀戀不捨 輕輕拉了一下娟孃的衣角 娟娘也向彭浩虎暗送了一個秋波 所有這些輕微的舉動 都沒有瞞得過彭海秋的眼睛 她拿過娟孃的靈芝手巾 送到彭浩虎的面前說 看來你們倆是有緣分的 我替你們待定三年以後的約會吧 一轉眼的功夫 娟娘變小了 如同一個泥塑的人 直立在彭海秋的手掌之上 彭海秋輕輕撕開臨牀窗戶的一小塊紙 將娟娘從窗簷裡塞了進去 正這時只聽臨牀的人喊 好啊!娟娘酒醉了 彭浩虎再向室外一看 竟連一隻遊船也沒有了 只剩下一輪皎潔的明月 不斷地隨著水波在湖心動盪 孤零零的一隻船再遊蕩下去 也沒有多少興致 三個人就捨船走到岸上 秋生自命不凡的勁頭又上來了 不斷以嚮導的身份向彭浩虎指指點點 彭海秋只在一旁笑著不說話 那秋生越說越來勁 情不自禁地又吹噓起來 我一定要把這次遊歷寫成一首不朽的長詩 讓所有人都羨慕咱們 彭海秋接著說 你這不朽詩篇的題目我已經替你想好了 叫做《馬踏千里》 秋生問這是什麼意思 彭海秋答道日後自知 彭海秋一面說著一面轉臉問彭浩虎道 我們也該回去了騎馬回去好嗎 彭浩虎表示同意 彭海秋囑咐彭浩虎先在前面等著 卻將秋生輕輕拉到一邊說 來我和你商量點事 秋生不知是什麼事 愣不防彭海秋在他脖子上掐了幾下 連聲叫道千里車千里車 現在是你馬踏千里的時候了 彭海秋的話音剛落 秋生再也看不見了 站在彭海秋面前的原來是一匹高大的郡馬 彭海秋將馬牽到彭浩虎的面前讓他騎上 彭浩虎四處看不見秋生 馬問秋生去哪了 海秋笑而不答 彭浩虎正懷疑問 一回頭連彭海秋也不見了 只見平地上升起一朵白雲直上九霄 那白雲活像個人的姿態 這時月亮雖已偏在西方 但太陽還沒有升起 西湖岸邊一片寂寥 連個可以問路的人都找不到 更休想尋到秋生的蹤跡 彭浩虎只好任著馬向前走 不料這匹馬竟像知道道路似的 飛快地向前奔馳 四肢蹄子猶如騰空一般 嚇得彭浩虎拼命地抓住馬蹤 連動都不敢動 忽然馬停了 彭浩虎定睛一看 原來面前正是他那間書房 這時太陽還沒有落山 一天光景 這匹馬已經拖著他跑了一千多里 彭浩虎走進書房 這間父親卻因兒子的突然失蹤 正在那裡啼哭 老人們竟想不到的看見兒子走進來 真是又驚又喜 彭浩虎說自己剛從西湖遊玩回來 父母都不相信 正說著秋生的妻子來找丈夫 彭浩虎不敢把秋生失蹤的事說出來 只推辭沒有看見秋生 秋生的妻子又哭又鬧 彭家好不容易將她送出門 忽聽樹下拴著的那匹駿馬長嘯一聲 那聲音像是馬嘶又像人喊 大家仔細一看 原來拴在樹上的並不是馬 卻是秋生 嘴裡咬著馬腳子 背上背著馬鞍 馬上十分狼狽 尤其讓人奇怪的是 秋生的前胸還掛著一塊木牌 那木牌上寫著八個大字 馬踏千里不朽十篇 秋生的妻子看見丈夫這等模樣 就不依不饒 那邊秋生說不出話來 卻連連擺手 意思是不讓妻子張揚 彭浩虎也顧不得向秋姬解釋 連忙前去替秋生卸下馬鞍馬槍和木牌 只見秋生面色又灰又白 活像死人 問他話他也不回答 口中吐著白沫 幾個人把秋生抬到屋子裡 灌了幾大碗姜湯才慢慢蘇醒過來 秋生一醒來就要去大便 彭浩虎連忙攙扶著他 誰知道拉下來的並不是人糞 而是一大堆馬糞 秋生想起遊西湖和變馬這段往事 慚愧地恨不得鑽入地縫中去 一再請求彭浩虎不要向外泄露 彭浩虎安慰他說 你只管放心 我絕不出去亂說 彭浩虎送秋生回家 只見秋生過去那種趾高氣揚的姿態 已被掃盡無餘 低著頭似乎在悔恨自己的錯誤 多情的彭浩虎一直在惦念著娟娘 父母幾次要給他娶親 都被他託辭拒絕了 轉眼又過了三年 彭浩虎的姐夫在揚州做通盼 父母命他去揚州看望姐夫 揚州有個梁公子和彭家是多年的舊交 聽說彭浩虎來到揚州 就專門備下宴席 請彭浩虎去赴宴 宴席間 梁公子特地招來當地一些有名的歌妓住姓 歌妓們紛紛上前拜一夜賓主 梁公子見歌妓中 獨獨少了最有名的娟娘 就問娟娘為什麼不來 家人連忙回答她病了 梁公子聽了很生氣 說這娼婦身價越來越高 連我也請不動了 就是用繩子捆也得把她捆賴 家人領命而去 彭浩虎聽見娟孃的名字 忙問娟娘是誰 梁公子說也是娼女 在我們這一帶算是頭把交椅 架子越來越大了 彭浩虎心想這娟娘也許是偶然同名 但也很想見她一面 一會兒娟娘來了 彭浩虎一看 正是那年中秋見到的那個人 梁公子大罵娟娘不該在他面前拿架子 娟娘忙說實在是身體不舒服 彭浩虎也忙插進來說 這個人和我是舊相識 請公子原諒他一次吧 梁公子見彭浩虎替娟娘求情 也不細問 就讓娟娘給彭浩虎斟酒 娟娘見彭浩虎十分面熟 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彭浩虎低聲問娟娘 你還記得國情的郎君那個曲子嗎 娟娘更加驚駭不止 酒宴一罷 梁公子見彭浩虎對娟娘很有情意 就讓娟娘去陪伴彭浩虎 彭浩虎拉著娟孃的手 向她說起三年前的舊事 先人如何將娟娘招去 又如何乘船捧遊西湖 娟娘高興地說 我想起來了 我當時夢見三個人 你是其中的一個 彭浩虎說 這分明是先人給我們簽的紅線 頂了三年之約 說著便拿出當年娟娘贈送給他的鈴金 誘導 你看這屋還在 娟娘見了鈴金忽然淚流不止 說道 你今天也看見了 像我這樣的人一切都由不得自己 你雖然有情 怕也難救我出這苦海呀 彭浩虎拍著胸脯說 我們既然有約在前 就是傾家蕩產 我也要把你贖出來 娟娘哭著說 你沒有一千兩銀子 想贖我也很難呢 娟孃的話剛落音 只聽空中有人說 彭浩虎接銀子 一包銀子短短正正落在屋子中央 彭浩虎與娟娘忙到院中 向空一望 只見一朵彩雲 上面站著一位神仙 正是彭海秋 彭浩虎與娟娘望空深深一拜 那彭海秋早已不知去向 彭浩虎就用那包銀子替娟娘贖了身 從此夫婦二人處一旦時 過著不求名利的田園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