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簡講書法：八級課程行書06─行書的古今﹝上﹞

前兩堂課講解了什麼是乾研墨。 已確定王羲之提筆正圖後這文章的寫作年代。 把墨丸磨成粉,然後加水調製成墨汁。 這是現代人不熟悉的生活經驗,所以要詳加解釋。 課後,我看到羣組中有同學說,這等於現在喝咖啡。 先把咖啡豆磨成粉,然後加水調製出一杯咖啡。 道理是一樣的,比喻很貼切。 一下子就明白了,這是現代人的生活經驗。 或者說,是常喝咖啡的人才熟悉, 而離我們遙遠年代的人這樣生活,常常是想像不出來的。 比如說,筆墨紙驗,現在你用的和古人就不一樣。 漢墨未進,在書法史上是一個大變動時期。 毛筆從內外兩層發展到有心三腹,二毫筆。 墨,從使用墨丸變成了使用墨紙墨,墨條。 韋旦是大書法家,也是字筆字墨的專家,影響極大。 書寫材料,從使用簡讀變成使用紙張。 紙越做越好,越來越普及。 《東京環旋》下令以黃紙替代珠簡,是重大歷史事件。 驗,從使用掩飾乾墨轉變為使用有水槽的青瓷驗。 簡言之,那時筆墨紙驗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 於是書法藝術蓬勃地發展起來,寫得多,當然體會也深。 但新的工具會帶來新的問題,不全是好處。 如紙張,紙灰櫻化,珠簡墨讀沒有這問題。 所以敬堂書法用字,都用加工的熟紙,黃紙也是加工紙。 文具用現在的話來說,這是硬件,而尋找書寫規律,那是軟件。 汗墨未盡,隸書時代降下大幕,行書、真書登上歷史舞臺。 新書體有哪些特點呢?理論研究,當然要跟上。 以便隸書典化為行書典化。 我們已經講過,就典化而言,傳書只有一筆,隸書三筆, 而行書真書都是八筆,典化形態最多。 對未盡,以隸書為基礎的人,怎樣轉變使用八筆, 這是首先要講清楚的事情,否則就沒法寫新書。 上一課,我引用審美手的論述, 他認為,六代書師相承師說,後來著之朱伯爾。 書法記法,是由老師口頭相傳,後來有人記錄下來, 因為沒有確定的作者,脫名王羲之,以廣流傳。 魏復仁筆證圖,也屬於這種情況。 唐以後學書法,解決典化的方法,是寫永字,集中了八筆, 但未盡時,還沒有永字八法。 當時怎樣敘述新典化呢?脫名魏復仁的筆證圖, 其中講到七種典化,作者說,金三離四筆妙,更加潤色, 總七條,並作其形容。 李斯筆妙,沒見過。 李斯是寫傳書的,不會寫新書, 但很多書法家喜歡作品有點傳力位,會吸收傳力筆法。 所謂作其形容,就是指形容典化形狀。 畫個圖給你看。 典化,沒有專稱。 看圖可知,七種典化,是橫點撇斜勾豎捺和橫折勾。 如果用後來的筆式專稱, 那就是樂、策、獵、以歌式、弩、折和勾弩式。 其中,一到四,這四筆,組合在一起,就是歌字。 但綜合七個典化,卻湊不成一個漢字。 我想了很久,都沒有結果。 你們,誰有興趣,可以試一試。 所以說,這是在永字八法之前,比較粗略的論述。 韓方明說,是張旭始弘八法。 是閻武士,更被舊用。 那是已經到了中唐了。 真書行書,已經寫了五百年。 衛夫人筆證圖,七種典化的解釋。 我給各位讀一下。 一、衛衡,如千里正雲,隱隱然,其事有形。 二為典,如高峯墜石,磕磕然失如崩也。 三為撇,如路斷西向之腳牙。 書院精華本這句為路斷西向,意思不明。 好在其他古籍,多有引用這句。 字述,頗有出入。 這裡,據十萬卷樓,演集著,而其他也文改。 四為斜溝,如百軍弩發。 五為豎,如萬歲枯藤。 六為那,如崩浪雷奔。 七為橫折溝,如靜弩經節。 這七句話都是描寫典化外形,其實就是筆勢。 很多筆勢,如烈火是飛帶是鳥處事等等,都是以外形命名的。 但每一個筆勢,具體怎麼寫呢?怎麼用筆呢? 這文章作者沒有說。 等於要你自己解決。 想想《永字八法》每一詩都講了用筆,進步多了。 脫名王羲之的《提筆正吐》後,是同時期的文章, 其中提到了一些典化用筆,可供我們參考。 注意文章明確地說,這是中小學生宋義的寫法。 我們知道,宋義開始寫字是來直去,為中窯所斥責, 後來下功夫改變寫法,成為重要書法家。 宋義的用筆當然是中窯一派,所以值得重視。 《提筆正吐》後,講了八句話來稱讚宋義用筆。 文中有些缺字,可以用其他版本對照。 文章說:「每作一撥,常三過折筆, 每作典化,常引風而為之。」 這句找神隱墨先生改。 每作一橫畫,如列陣指排雲, 每作一歌,如百軍之弩放。 每作一點,如高峯墜石, 每作曲折,如鋼鐵鉤,據劉友定本。 每作一千,如萬歲枯藤, 每作一放縱,如竹形之簇皺。 書院精華本缺了幾個字,實在是美中不足。 幾十年來,我一直在找有沒有更好的本字。 現在把各家的優點集中在一起,就比較完整了。 其中有四句和筆正圖大致相同。 另外四句筆正圖沒有,早期行書典化的寫法。 下面我把筆正圖和提筆正圖後提到的筆式和用筆, 做一個對照,逐句解釋一下, 看看在《漢墨未盡》行書初期時, 新典化是這樣寫的。 第一個,基本筆畫,橫。 這橫,不是隨手一畫。 筆正圖說,如千里正雲,隱隱然,其實有形。 提筆正圖後,說法差不多。 每作一橫畫,如列正之排雲。 古文句子往往很短,但每個字都很重要。 請注意三點。 一,是未盡時,還沒有樂,這專稱。 王羲之提筆正圖後,直接稱之為橫畫。 二是,千里正雲,是很長的橫畫,不是短橫。 三是,這橫畫不是簡單一根直線,它裡面隱隱約約,有些形狀。 能不能看得出,就是理解這句話的關鍵。 正雲,一詞。 出於死跡,天官書。 正雲,陸立圓。 圓,本意是矮牆。 正雲,好像一獨矮牆。 千里,形容氣長。 天官書原文講的是,古代打仗前,要先看雲望氣,觀察雲色和形狀,預測勝負。 正雲,為種種雲氣之一。 敵軍翻山越嶺而來,已佔有地利。 居高臨下,猶如一堵牆。 結論是,物與子戰。 仔細看看千里正雲,它是由一朵一朵雲組成的。 王羲之提筆正圖後,把魏夫人的說法改了一下。 千里正雲,改為列正,指排雲。 排雲不是一堵矮牆形狀,而是如古代軍隊列正。 一排一排。 氣象學稱之為高基雲,民間稱為榆林雲。 魏夫人是正面看,軍隊列正。 王羲之是俯視,列正。 角度不同。 還記得筆法中有零勒嗎? 零勒是一個比喻。 筆鋒過粗,好像榆林那樣。 尤其為尖鋒線的特徵。 技法上稱之為越鋒,是九用字一。 一級課程已經講解過,無論你用尖鋒還是側鋒, 一根線條都是由無數個點組成的。 當然,尖鋒線的點和側鋒線的點形狀是不同的, 影響到最終效果。 沒有經過訓練和長期練習,往往看不懂線條。 好的墨跡本,甚至優秀的踏本,都能表現千里正雲。 為什麼越鋒規定用尖鋒線? 因為尖鋒是骨線。 骨線是根本,肉線是變化。 王羲之行書作品是以骨線為主的。 線條最終效果有兩種。 如果你比例大,和紙面摩擦多, 那筆鋒在前進中受到的阻力也大, 變成一節一節向前推進。 這樣的線放在陽光下一照,就可以看到其中的輪。 現在用紅外攝影機也可以拍到這效果, 書法中稱之為管狀的立體線條。 相反,如果你比例很小,筆鋒沒有阻力,一滑而過, 這線條中什麼也沒有,給人扁平的感覺。 在使用竹剪和木讀的時代,因為竹木表面都有纖維, 容易拖住筆鋒,形成阻力。 所以我們經常在簡讀上看到類似樂鋒的線條。 線條效果跟書寫材料有關, 簡讀上寫字很少會滑, 但使用紙張後,情況完全變了。 一是紙張會硬化,硬化容易改正, 抹濃一些就可以。 二是阻力減小,用筆容易流滑, 而用筆流滑是書法大病,這毛病可不容易治癒。 當行書初起,一般人都以為行書輕鬆流便, 往往追求快線,這一來流滑自病更為常見。 筆正圖第一條就是針對這一點而來的, 對照後來的永字八法, 樂不得握其筆,這裡橫已經有專稱樂, 用筆要點是豎直筆心, 最終效果和千里正雲的零樂是一樣的。 第二,講點,一個點好比一塊石頭。 筆正圖說:「如高峯墜石,磕磕瀾,石如崩也。」 碩文解字:「磕,石聲也。」 石頭相撞的聲音,石頭怎麼會相撞? 因為高峯墜石,從高山上滾下來,不是飛下來。 磕磕瀾,指山石相撞的聲音,掉到地面,石聲就沒有了。 所以點要寫出動態、動感,最要緊姿態清澈。 永字八法的說法是,澈,不得,憑其筆。 澈,或左澈,或右澈,其實是手腕偏左,還是偏右。 這樣一來,筆心兩邊的毫毛,受力不平均。 澈,是單一筆勢。 行書中很多時候,把點連寫,反連寫,都會起一個新名字。 如,兩點直排,叫鐵鈴。 三點橫排,是連波。 三點豎排,是流水,等等。 如果把這些筆勢畫出中線,往往屬於滾筆勢這一組。 滾動,是寫行書造成動感的重要技法。 第三個,撇。 如,路段西向至腳牙。 傳為歐陽勳八卷說,利劍即斷西向至腳牙。 多了利劍兩字,也屬於通俗易懂的解釋。 犀牛有腳,大象有牙,形狀倒是略有彎曲的弧形。 張懷冠六體書論說,鋒芒者,若西向至有牙角, 宛太者,若蛟龍至至盤遊。 長撇,劣。 短撇,拙。 還有剃,等筆劃。 都要見到鋒芒,纔有精神。 但鋒芒是剛,婉轉是柔。 剛柔相濟,纔好看。 張又說,王羲之筆中窯。 鋒芒俊士,多所不及。 與曾省,則骨肉相稱。 論色,則婉派言華。 此乃過也。 王羲之,原簡與復。 鋒芒,往往直筆而已。 復物,復陰而抱陽。 疏,易,外柔,而內剛。 這是中國人的傳統思想。 剛柔,要相濟。 三人之中,有王羲之處理得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