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季羨林/朗誦:讀書的蘭心

世界经典美文
160 位粉絲
40 觀看·2023年4月15日
愛讀書屋 https:/ai/www.youtube.com/watch?v=MIbaA5394wI
親愛的朋友,你好,我是讀書的蘭心,歡迎關注,今天要朗讀的嗓聞是黃昏,黃昏是神祕的,只要人們能多活下去一天,在這一天的末尾,他們便有個黃昏,但是年滾着年,月滾着月,他們活下去有數不清的天,也就有數不清的黃昏。
我要問,有幾個人覺得這黃昏的存在呢?早晨,當蠶夢從枕邊飛去的時候,他們行轉來,開始去走一天的路,他們走着走着走到正午,路陡然轉了下去,彷彿只一溜就溜到一天的末尾。
當人們看到遠處瀰漫着白茫茫的煙,樹梢上淡淡塗上了一層金黃色,一羣羣的木鴉馱着日色飛回來的時候,彷彿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壓在他們的心頭。
他們渴望黃昏,望着靜息,渴望着夢的來臨。不久,薄明的夜色模糊了他們的眼,也模糊了他們的心,他們在低矮的小屋裏忙亂着,把黃昏關在門外。倘若有人問,你看到黃昏了沒有?黃昏真美呀!
他們卻茫然了,他們怎能不茫然呢?當他們再從崖裏探出頭來尋找黃昏的時候,黃昏早隨了白茫茫的煙的消失,樹梢上金色的消失,鴉馱上日色的消失而消失了,只剩下朦朧的夜。
這黃昏,像一個春宵的清夢,不知在什麼時候漫了來,在他們的心上一掠,又不知在什麼時候去了。黃昏走了,走到哪裏去了呢?不,我先問,黃昏從哪裏來的呢?
這我說不清,又有誰說得清呢?我不能夠抓住一把黃昏問他到底,從東方嗎?東方是太陽出來的地方,從西方嗎?西方不正亮着紅霞嗎?從南方嗎?南方只充滿了光和熱,看來只有說從北方來的最適宜了。
倘若我們想了開去,想到北方的極端是北冰洋,我們可以在想象裏描畫出白茫茫的天地,白茫茫的雪原和白茫茫的冰山。
在往北,在白茫茫的天邊上,分不清哪是天,是地,是冰,是雪,只是朦朧的一片灰白。朦朧灰白的黃昏不正應當從這裏退化出來嗎?
然而,退化出來了,卻又擴散開去,漫過了大平原、大草原,留下了一層陰影。漫過了大森林,留下了一片陰鬱的黑暗。漫過了小溪,把深灰色的暮色融入重重的水深裏,水面在去儘裏透着微明。
漫過了山頂,留給它們星的光和月的光。漫過了小村,留下了蒼茫的木煙,給每個牆角扯下了一片,給每個蜘蛛網網住了一把。
以後,又漫過了寂寞的沙漠,來到我們的國土裏。我能想象,倘若我迎着黃昏站在沙漠裏,我一定能看着黃昏從遼遠的天邊上跑了來。像……像什麼呢?是不是應當像一陣輝蒙的白霧,或者像一片擴散的雲影?
跑了來,仍然只是留下一片陰影,又跑了去,來到我們的國土裏。隨了瀰漫在遠處的白茫茫的煙,隨了樹梢上的淡淡的金黃色,也隨了木鴉背上的日色輕輕地落在人們的心頭,又被人們關在門外了。
但是,在門外,他卻不管人們關不關心,寂寞地、冷落地,替他們安排好了一個幻變得又充滿了詩意的童話般的世界。
茫茫微明,正像反射在鏡子裏的影子,它給一切東西塗上銀灰的夢的色彩,牛乳色的空氣彷彿真牛乳似的凝結起來,但似乎又在軟軟的、黏黏的、濃濃的流動裏。
它帶來了趣境,你聽,一切靜靜地,像下着大雪的中夜,但,是死跡嗎?卻並不。再比現在沉默一點,也會變成墳墓般的死跡,彷彿一點也不多,一點也不少。
優美的、輕適的趣境,軟軟的、黏黏的、濃濃的壓在人們的心頭,灰的天空,像一張薄幕,樹木、房屋、煙蚊、雲履,就像一張張的剪影,靜靜地貼在這幕上。
這裏,那裏,點綴着晚霞的子薰和小星的冷光,黃昏,真像一首詩,一支歌,一篇童話,像一片月明樓上傳來的悠揚的笛聲,一聲繚繞在長空裏,隔離的鶴鳴,像沉了幾十年的紹酒,像一切美到說不出來的東西。
說不出來,只能去看,看之不足,只能意會,意會之不足,只能讚歎,然而,卻終於給人們關在門外了。
給人們關在門外,是我這樣說嗎?我要小心,因爲所謂人們不是一切人們,也絕不會是一切人們的。
我在童年的時候,就常常待在天井裏等候黃昏的來臨。我這樣說,並不是想表明我比別人強,意思很簡單,就是別人不去,也或者是不願意去這樣做,我適逢其會地常常這樣做而已。
我也會知道,這是黃昏了,我從封門的縫裏望出去,灰白的天空,灰白的蓋着雪的屋頂,傍晚慘淡的涼月映在天上,雖然有點淒涼,但仍然掩不了黃昏的美麗。
這時,連常常坐在天井裏等着他來臨的人也不得不全服在屋裏,只剩了灰濛的雪色伴了他在冷清的門外。這幻變的朦朧的世界造給誰看呢?黃昏不覺得寂寞嗎?但是寂寞也延長不了多久,黃昏仍然要走的。
李商隱的詩說:「夕陽無向好,只是近黃昏。」詩人不正慨嘆黃昏的不能久留嗎?它也真的不能久留。一瞬間,這黃昏像一個輕夢,只在人們心上一掠,留下黑暗的夜,帶着它的寂寞,走了。走了,真的走了。
現在再讓我問,黃昏走到哪裏去了呢?這,我不比知道它從哪裏來得更清楚,我也不能抓住黃昏的尾巴,問它到底。但是,推想起來,從北方來的,應該到南方去的吧?從北方來的,應該到南方去的吧?
誰說不是到南方去的呢?我看到它怎樣走的了?漫過了南牆,漫過了南邊那座小山,那片森林,漫過了美麗的南國,一直到遼闊的非洲。然而,在這裏,黃昏仍然要走的。要走到哪裏去呢?這,卻真的沒人知道了。
隨了淡白的稀疏的冷月的清光,爬上暗沉沉的天空裏去嗎?隨了瞅着眼的小星,爬上了天河嗎?壓在蝙蝠的翅膀上,鑽進了屋檐嗎?隨了西天的運紅,消融在遠山的後面嗎?這,又有誰能明白得知道呢?
我們知道的,只是,它走了,帶了它的寂寞和美麗走了,像一絲微光,像一個春宵的輕夢。走了,現在,現在我再有什麼可問呢?等候明天嗎?明天來了,又明天,又明天。
當人們看到遠處瀰漫着白茫茫的煙,樹梢上淡淡塗上了一層金黃色,一羣羣的木鴉馱着日色飛回來的時候,又彷彿有什麼東西壓在他們的心頭。
他們又渴望着夢的來臨。把門關上了,關在內外的仍然是黃昏,當他們再伸頭出來找的時候,黃昏早已走了。
從北冰洋跑了來,一過路到非洲森林裏去了,再到,再到哪裏,誰知道呢?然而,夜來了,漫漫的漆黑的夜,閃着星光和月光的夜,浮動着暗香的夜。
只是夜,長長的夜,夜永遠也不完,黃昏呢?黃昏永遠不存在人們的心裏,只一略走了,像一個春宵的清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