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生死劫》第十八集 原著：鄭念 有聲書 大陸下架 #文革 #十年浩劫 #紀實文學

第十八集 又是幾天過去了 我每天都在等著那審問員來提我去繼續審問 但老不見人來提我 終於一天早晨 那個曾踢過我的軍人看守走到我牢門口 把門敞開大聲嚇著 出來 帶我俯身去取語錄本時 那女看守跟著走進來 冷不防將我狠狠一推 我沒思想準備 幾乎給她推倒在地 你去的地方 不需要這個 她一把將語錄從我手裡奪去 往牀上一扔 然後把我雙手反撿向背後 那男看守進來 把一副手銬鎖在我手腕上 那女看守又把我推了一下 我打了個亮槍 但我剛站穩 她又是一下 快點快點 她嚇叫著 我隨著那些看守走出女牢 穿過大院子 來到大門進口處 那沈問緣和清宮 還有另一個男人 都等在二道鐵門口 車道上停著一輛白色小轎車 車上的引擎還在嗡嗡作響 進去 坐中間 那個沈問緣說 我上了車在中間坐下 因為我的手給銬在背後 我只好挺著身子坐著 當下第一個感覺就是 汽車的座位非常軟 我已經好久沒坐沙發了 沈問緣和清宮 分別坐在我的兩側 還有一個人和司機坐在前邊 車子緩緩啟動後 極加快車速駛出監獄大門 他們要把我帶往哪兒呢 是否為避免再與我交鋒 而把我送入精神病院 我肯定他們不會把我送去槍斃 因為死刑 往往就在監獄附近 方圓之內悄然執行的 而且假如他們把我殺掉 便無法從我這裡弄到認罪書了 可能他們存心讓我活著受折磨 我看 送我去精神病院極有可能 但在那裡 我很難再繼續抗爭了 精神病患者的嚎叫聲 會令人意氣消沉的 然而我很快就發覺 車並沒有往郊外的精神病院行駛 透過輕輕飄動的小窗簾 我看到汽車正穿過市中心鬧市區 向西郊方向駛去 那裡行人稀少 車輛也不多 這些熟悉的街道 喚起我對舊日生活的回憶 我們駛過一個馬路拐角 我的家就已經近在咫尺了 那是第一醫學院 1966年夏天 當我第一次見識過 文化大革命那個批鬥會的當天晚上 就在這裡遇見威尼 從這扇大鐵門裡閃出來 這一切如今對我來說 已如隔世了 我不知道威尼現在怎麼樣了 有沒有被送去武器幹校呢 車子緩緩駛進 我參加第一次批判大會的那所技校 我也是從那裡 在1966年9月27日 被送入第一看守所的 如今 已經是1967年3月上旬了 兩年多來 我一直戴著反革命那頂 根本不存在的罪名的帽子 幾個男人 聚立在雍正的初春的陽光之下 其中一個人過來開了車門 把我帶到一個小房間去 後面的人 則猛地將我頭傾下 因此 我目之所及 只能是前面那人 向前移動的兩條腿 一進門 他們便讓我一個人待在裡面 把門一鎖 那是間布滿塵埃的空房間 裡面只孤零零地擱著一張木條凳 窗上糊滿了紙 根本看不到窗外 四堵牆面從地板到屋頂 鋪天蓋地地貼滿了大字報 在屋角還有一大堆 牆上那些大字報不是最近的 有些根本已經撕破了 有些則亂七八糟地 一張一張地重疊著 在後來他們打開房門 喚我出去時 隨著門外吹進一陣大風 嘩啦啦地又刮下好幾張大字報 我坐在木條凳上 粗粗瀏覽一下那些大字報 我發現 他們把兩年辦來的舊大字報 一一展出出來 只是為了對我展開一種心理攻勢 簽名的 都為亞細亞的就職員 有些是一個人寫 有些幾個人聯名寫 內容大多為揭發亞細亞 揭發我已故的丈夫和我自己 所列的罪行頗多 多為顛倒是非 混淆黑白的 有些只是他們個人的異端而已 我的朋友和三個我在丈夫故後 來滬接替他的英國經理 都被指控為 與我有密切關係的外國間諜 好幾張大字報裡 都點到斯古特和奧斯丁的名字 那位我們公司聘用的白俄女祕書 被揭為英國和蘇聯的雙重間諜 我閉上眼睛 不願再看見那些令人生厭的大字報 哭等了好一陣 我不知外面又是怎麼回事 便親耳聽著 聽得門外有腳步聲 我就敲敲門 你要幹什麼 一個男人的聲音問 我能上廁所嗎 一個女人來開了門 把我帶往後面一個院子裡 經過一六宿舍似的平房 裡面挨挨擠擠的 排著一列雙層牀 後來我才知道 自1966年開始 那裡就是格黎亞西亞就職員的地方 他們在那邊辦學習班 做永無止境的交代 一邊還要勞動 但此刻 裡面卻是空無一人 遠處隱約傳來有人在做報告的聲響 我想這工夫 裡面的人大約都給叫去開大會了 從廁所出來 我沒再被帶回那間滿是大字報的小房間 而是給帶往1966年鬥爭亞西亞會計主任 和我自己的那個會場裡 這時 後面的人猛力地往下親我的頭 另外兩個女人分別抓著我的雙臂 把我往前推搡著 令手腕上的手銬勒得我好痛好痛 這種暴力的行為 是某些中國女性為著突出革命化的表現 她們把我像隻麻袋一樣 半推半扔地弄進了會場 因為我仍被傾壓著頭 所以無法私下環顧周圍的環境 當我被另坐在地上時 她們坐在我後面 還是使勁地傾壓著我的頭 在我坐下之前 從眼角裡瞄到 地上已經坐了滿滿的人 這個做法 是侮辱人權的 照中國的傳統 只有奴隸 服刑的罪犯或俘虜 纔是坐在地上 會場上此起彼落的口號 也就是那早已聽熟的那一套 整個會場氣氛 就意味著要把我打倒在地 踩個粉身碎骨 然後一陣腳步聲 有人奪到會場前面 口號聲漸漸停止了 一個青年後生 開始主持會議 就是他 他聲色俱厲地叫著 我想這時 他一定手指著 我被傾壓著的頭 我們今天把他帶來了 把他的真面目 置於光天化日之下 我們要他明白 我們對他這張底牌 是摸得一清二楚了 你們這些人 都參與帝國主義 在中國破壞社會主義的陰謀 所以 你們不同程度上 都是有罪的人 你們也曾經 未在二十世紀初 就侵略剝削中國的帝國主義服務 亞細亞公司 是個特務組織 是專為帝國主義收集情報 但是個人犯罪的深淺 是依據你們在公司的職位 以及為帝國主義效勞的多少 而有所不同 地位越高 罪行就越重 我們造反派 是絕對公正的 假如你犯了30%的罪 我們是不會判你50%的 當然 我們有量罪的標準 它是根據偉大領袖 毛主席的教導來決定的 兩年半以來 我們給你們集中辦了學習班 改造思想 同時在參加勞動 你們中間有許多人 都有了進步 提高了覺悟 不再抗拒改造 敢於站出來揭發敵人 那是值得表揚的 但還有一些人 猶豫不決 像擠牙膏一樣 擠一點就出來一點 擠得重就出來的多一點 我們不擠 它就什麼也沒有 好吧 要是你們仍負隅頑抗的話 自然我們就要施加壓力 擠得更緊 直至全部擠光 很快 我們就要允許你們中一些人回家 這對你們來說 是個好消息 但你們要記住 只有那些 我認為可以批准的 才許可他們回家 其他的 還要繼續學習 什麼時候 你被準許回家 或者還要繼續留在這裡 辦班勞動 那就完全取決於你自身 那人一味信口雌黃 扯著嗓門叫囂著 看得出他是個沒有文化的工人 只為著緊跟極左派 而成為有些聲望的造反派 這些傢伙 最擁護文化大革命 因為文化大革命 給他們帶來了夢想不到的個人飛黃騰達 他們把左派領導人 如江青等 奉為救世主 因為正是他們 將其從碌碌無能的平庸的現實生活中 提拔出來 從他的發言之中我明白了 坐在地上的一六 大多為公司過去的就職員 現在正是鼓動他們起來揭發和批判我 以此來挽救他們自己 大家雖然都表示願意這樣做 但我知道 一切早已事先安排好 發言的一些人 都是經過造反派物色 並授意他們 發言的內容和發言稿 會前都經過造反派覈准的 即便在文革前 在中國 任何大會發言 都得經過本單位組織覈准 那些我曾與之天天見面 共事有八年之久的老同事 一個個站起來 開始了揭發批判 重複著在小房間的大字報裡 所寫過的內容 他們神情沮喪 畏怯恍然 吞吞吐吐所揭示的 都是些荒謬透頂的捏造之事 所用的措辭 與他們本身是那麼不相稱 我知道 他們內心是很感羞愧和痛苦 那些蠻橫的造反派 把這些人逼得墮落到如此地步 真令我萬分痛心 但我還是仔細地傾聽著他們的揭發 為此可以從中測探一下 那些極左派人物的真正企圖和目的 地板很硬 我的頭還是被後邊的人死死地傾壓著 令我的頭頸好生痠痛 我挪動了一下身子 屈起一條腿 以將我的頭可以倚靠在膝蓋上 這樣我就能看見 我左邊一個穿著藍色上妝的人的一角 因為我並不想把頭抬得太高 寧可低垂著頭 因此後面的人 漸漸地把傾壓著我頭的手 緩緩鬆開了 那些亞細亞救治員的發言 越發顯得捕風捉影 任何一個對國外世界略有知曉的人 都會覺得他們的發言荒謬透頂 令人無法置信 所有這一切總的來說 不過像是映出一場 拙劣的 無頭無尾的 無主題的間諜驚險片而已 我聽到那主持會議的青年 在叫我們公司過去的會計主任陶芳發言 我身邊坐著的那個藍布上妝的人 硬生站立起來 不知何故 那些極左分子把我安排坐在他邊上 陶芳用顫抖不已的聲音說 大家都知道 我在文化革命一開始就被捕了 關在第二看守所 在那裡 審問員和看守對我都很和氣 他們幫助我通過學習 來提高社會主義覺悟 我慢慢開始認識了自己的罪行 即對社會主義和共產黨所犯下的 滔天罪行 我衷心懇求爭取寬大處理 正當這時 對我無比關心周到的造反派 又把我帶回這裡 讓我的家屬來探望我 顯然他很激動 哆哆嗦嗦的 竟有一陣說不出聲 我的大兒子和媳婦 都是黨員 我兒子受到政府培養 有機會接受高等教育 我們全家都要感謝 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恩情 每當我見到我妻子 兒子 女婿 及我的小孫子時 我對自己罪行的悔恨 真是無法形容 他長長的噓了一口氣 開始啜泣起來 全場鼻聲臉氣 寂然無聲 淡漠的春日 從敞開的窗戶投射而入 映照在我面前 我眼看著那抹光亮 緩緩在地上移行著 不知這個無休無止的會 要到什麼時候才會宣告結束 我只覺得又累又餓 但我暗暗警告自己 絕不能鬆懈警惕 不知為什麼 我總覺得逃方受命的發言 並不是作為一種觸動我的典型 因為我沒有孩子 受到共產黨的重點培養 逃方接著往下說 就像個精疲力盡的人 鼓起僅存的一點精力 顫聲說 我妻子兒子及媳婦 找我談過 造反派也找我談過 代表黨和毛主席的幹部 也找我談過 他們啟發我 除非遵循毛主席的教導 否則別無出路 我不能連累他們 我要徹底交代 與救我決裂 我要回去與家人團聚 唯一的辦法 就是做徹底的交代 她略略停頓了一下 愁愁著 然後悟的大聲又堅決的說 我是帝國主義的特務 我由這個女人的丈夫 已故的我們公司陳總經理 介紹加入英國特務組織 她死後 這女人便成了我的上級 文化革命一開始 她就警告我不要交代 並允諾要說我保守祕密 就給我一大筆錢 再對逃方表示否認或爭辯 都無濟於事 但我必須制止這場鬧劇再演下去了 猛的 我仰頭蹦出一陣狂笑 人們猝不及防 整個會場煞時鴉雀無聲 而後 幾個人衝到我身邊 後面那人又開始猛親我的頭 另一人則大聲嘶叫著 笑什麼 又有人幫腔著 你膽敢笑 會場後面起了一陣騷動 傳來抑制著的竊笑聲 不久前那種緊張肅穆的氣氛 頓時徹底告吹了 那主持會議的年輕人 在一片騷亂中對我大聲咆哮著 你為什麼要笑 快回答 呵呵 假如有人在演滑稽戲 那麼觀眾總歸會笑的 這是一種自然反應 我被低傾著頭 對著地板回答著 但卻是鼓足了嗓音 清晰無誤地吐清每一個字 使會場中每個人都能聽得清楚 我要鼓勵我們那些老職員 不必懼怕那些左派人物 把他帶出去帶出去 那個青年狂怒地暴跳著 隨即又領著全場高呼打倒我的口號 我被像隻麻袋似的拖拽出會場 穿過先前走過的那個院子 然後被塞進一輛厚著的汽車裡 一個女造反派用手掩著我的嘴巴 不許我說話 我被強按在汽車後座上 他們的姿勢顯得很是尷尬 那女的高高坐在座位邊上 那男的則蹲在前後座之間 那狹長的空間裡 我卻感到心情輕鬆 為了破壞他們精心策劃的會場 而覺得十分欣慰 我不知道 要是我安靜地坐在那裡 聽由著逃方的揭發 那接下去又會怎樣 可能逃方會奉命要說服我 承認他所揭發的一派胡言 我想他們指定坐在我邊上 一定是有其道理的 真倒楣 當我回到囚室時 正碰上那個軍人女看守當班 不必說 她自然不會替我留好那份米飯的 她也沒替我的手銬開鎖 一打開牢門 她就把我猛力一推 我踉蹌著撞入囚室裡 癱跌在牀上 不一會兒 只聽到走廊裡響過一陣腳步聲 接著 上午押解我的那個男看守 又來找我受審了 那男看守步子邁得飛快 我都跟不上他 待我抵達審訊室時 已是氣喘吁吁 心跳怦然 這次共有八個人 小房間容納不下 四個人就靠牆面對著毛澤東畫像坐著 其他則圍在審問員四周 那審問員手臂朝毛澤東畫像仰了仰 我鞠了躬 待直起腰時 身子幾乎站都站不穩了 只覺得天旋地轉的 我盲閉上眼睛 站著別動 誰在說 只覺得聲音傳自遠遠的地方 你自己解釋 你為什麼要笑 又是一個遠遠飄來的聲音 我想開口說什麼 卻發不出聲音 我可能是餓昏了過去 反正待我睜開眼睛時 我發現自己坐在地上 一個女看守在一邊扶著我 我腕上的手銬已經除下來了 左手的袖口捲起著 那個青年醫生正把一個大針筒拔出來 然後 他對審問員點點頭就走了 那個女看守將我一把拉起來 把我往犯人座上一推 然後 她也走了 我仍感到心悸的厲害 嘴脣膠著 但感覺好多了 現在 回答我的問題 你剛才親眼看到了 其他人的覺悟比你高了 他們已經站到無產階級造反派的立場上來了 他們已經做了徹底交代 你準備怎麼樣呢 是否準備和他們一樣認罪 那審問員問 那時我已覺得精力恢復了 那醫生不知給我注射了什麼 只是葡萄糖還是其中還加上了其他針劑 可能加上了一些興奮劑了 此時此刻我覺得十分亢奮 甚至可以和人打架了 不及我開口 有人插進來道 你笑什麼 你為什麼要笑 沒有什麼可笑的 被人揭為帝國主義特務 是一個十分嚴重的問題 這就是那個上午在績效主持大會的那個青年的嗓音 我頗絕好奇地抬眼看著他 出乎我意料之外 聽他的語氣及措辭 他並不屬於我想像的那種輕功 只見他身穿似陸軍軍官式樣的上裝 只是衣領上沒有紅領章 這說明他不是軍人 他的褲子是深灰色的高級泥料 那種每米要售三十元左右的檔次 相當於一個工人二十天的工資 他頭上擦著髮蠟 腳燈一雙擦拭著增量的黑皮鞋 左手襯衫袖口下端錄著一支金錶 這是個年約二十五六歲 金花傲俱的青年 我猜不透他的身份 怎麼在文化革命中還穿得那麼講究 他的衣著完全可被指責為資產階級化的裝扮 他不怕被當作敵人 幾年後我才知道 他的外形代表了某些軍隊高幹子弟的形象 他的軍便上裝是暗示他與武裝部隊有關聯 因此他只有某種法權 他們父親的官位又授予這些青年一種特權 令他們有別於其他造反派 他們將家庭背景作為往上爬的捷徑 這些軍隊高級將領的子弟成了中國的後門人物 可以與警方交涉壓放罪犯的惡送師 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地處理任何問題 從分配房屋到調動工作 直到進出口貿易 因為他們能利用自己的私人圈子內的社交網 滿足這類要求 而不必經過政府有關部門的批准 即便是香港的商人 為了急於要與中國訂立理想的商業合同 也首先得向這些時髦青年進貢 一般常見的是給他們安排合適的工作 以使他們可以自由往返香港 走私黃金白銀及出口中國文物 又把電視機錄音機及手錶再返回中國 回答 那位衣冠楚楚的青年大聲叫嚷著 我看看他 又掉眼看看沈文元 而後者只顧盯著自己眼前的文件 看得出那青年中途打斷他的話語 令他很不高興 我笑是因為這事很滑稽 什麼滑稽 你解釋一下 你看不出嗎 陶芳在說謊 而且說得很拙劣 但你們卻信了他的謊言 還要讓他回去與家人團聚 這不是很滑稽嗎 陶芳沒有說謊 沒有 那麼你的意思就是 他果真是個特務了 如此看來 你們不把一個貨真價實的特務 判死刑或重刑 反倒把他放回家去 那不是更滑稽嗎 別去管陶芳 管管你自己吧 你想回家嗎 我當然想回家 我要求徹底平反 不過我不願意說假話 我要根據事實真相來陳述一切 我要求政府在北京人民日報 和上海解放日報上 刊登道歉啟事 我細細打量著這個衣冠楚楚 裡面卻只是一包草的青年 他怎麼竟然覺察不到 我縱生大笑 只是要破壞他精心策劃的會場而已 呼的他跳起來 緊張地叫嚷著 低頭低頭 把頭低下 我不允許一個階級敵人 兩眼像探照燈那樣盯著我 坐在他邊上的男人 肯定是個走狗的角色 他很快站起來 躲到我身邊 伸手猛按我的頭部 我習慣在對人講話時 一定要看著他 如果我這樣讓你不自在了 那對不起了 你要我背對著你坐嗎 因為犯人的座椅 是固定在地上不能搬動的 因此我只好轉過身體 面朝著牆上的毛澤東像 我從眼梢角裡 瞥到那沈文元 咬住嘴脣在暗暗好笑 現在回答我的問題 你是不是英國特務 你願意交代嗎 那個青年問我 我不受任何人指示 我不是特務 我沒什麼可交代的 我面對著牆上的毛澤東畫像 毫不含糊地說 你是個特務 那青年怒沖沖地嚎叫著 我不是 我搖搖頭 我沒有事實根據 證明你是特務 那你把他攤出來 我又轉過臉去鄙視著他 你聽見你那老同事 今天上午的揭發嗎 他們沒有證據 只是一些被迫提出的指控 哼 你別著急 我們會給你具體的證據的 一點 兩點 三點 四點 我們可以舉出 一長列你的所作所為 但是等到那個時候 你再想要從寬處理 那可就太晚了 假如真是一個特務 那就不能對他從寬處理 一個真正的特務 不管他交代與否 就是要槍斃 我表態道 那個審問員起身接著說 現在回牢房去 把上午參加會議所聽到的 再回憶一下 他們並不全然是謊話 有些是十分嚴重的問題 這一切並沒有什麼可笑的 說著 他就出去了 看守再把我帶回囚室 在我回到女牢時 看到那廚房的女人圍著白飯單 推著一輛堆得滿滿的飯盒的小車在送飯 飯盒裡裝著山芋 兩個勞改女飯在一邊幫著她 我看見一片金黃色的山芋盒中 有兩盒白米飯 鋪著青菜夾雜在其中 顯然 還有一個囚犯也喫白米飯 我剛剛回到囚房裡 那份白米飯就從小窗洞裡推進來 我的牙齦一直出血不止 因此喫飯前總得先漱漱口 否則喫進去的東西 總會有滿嘴的血腥味 咀嚼對於我來說 也是很困難的 而所供應的蔬菜 一般總是又老又硬 因此喫一頓飯 總要花掉我很長的時間 因為還要還碗筷 所以我就在監獄小賣部裡 買了一支塑料小勺子 我坐在牀沿邊 把米飯和青菜從飯盒裡挖到杯子裡 將飯盒和筷子洗乾淨後 先還給廚房裡的女人 然後開始用小勺子 慢慢地享用我今天唯一的一頓米飯 細嚼慢嚥著 我一邊喫 一邊回憶著白天發生的一切 我想 雖然我今天接連捱打 還上了銬 但整整一天 我還是有收穫的 我瞭解到過去公司就職員的遭遇 也對自己的未來比較樂觀 遺憾的是 他們中好多人都承受了不堪想像的壓力 另外還有一些 未見到他們在大字報上簽字 也沒有出來揭發我的同事 我不知道他們近況怎麼樣 他們是不是還活著 就陶主任來說 他的表現實在太軟弱了 不過我會原諒他的 他哽咽唾棄的聲音 還在我耳邊迴旋 這是一個受迫害的靈魂 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 發出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