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陸犯焉識》嚴歌苓作品丨王明軍演播 第6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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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聲書】《陸犯焉識》嚴歌苓作品丨王明軍演播 第6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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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犯焉識》將知識分子陸焉識放置在中國20世紀嚴苛的政治環境中,將宏大歷史敘事與傳奇個人經歷熔於一爐,從而譜寫了一曲政治與人性之歌。主人公陸焉識正直、善良卻又不失圓潤與聰慧,他身上有著舊時代文人濃郁的華貴氣息,自尊與自傲是其捍衛自由的精神底線。為了堅持自由,他與時代、政治百般周旋,然而,結局卻令人黯然。《陸犯焉識》標誌著嚴歌苓走出女性寫作的視野,以一種更開闊的視野主動介入“宏大敘事”的寫作。
一小時之後,少兵和譚中隊長都被拘了起來,下了槍,壓上了場部保衛客的馬車,並且是同一輛馬車。
中彈死去的犯人被留在操場上,等待著被一張草蓆子捲走,而受了傷的人們都躺進了監獄的門診部。
兩間座病房的土窯洞睡滿了腐腫和黃疸的病人,所以傷員們只能佔用醫生的診室了。
當天晚上,鄧指導員跟著常保衛客的科長來到了號子裡,做當事人和目擊者的筆錄。
錄到老幾的時候,老幾結巴得苦極了,筆錄一再停下,老幾一串一串地打著寒蟬,一口一口地抽著冷氣。
三句話沒說完,鄧指導員就上來解圍了。
老幾啊,你看你那個耗子彈啊,還被槍給嚇著了嗎,第一回給嚇成了個結巴,這一回快嚇成啞巴了,保急了,保溫他了。
鄧指導員說到這兒,沖老幾使了個眼色,此時的老幾最會讀人的眼色,他盤交了新的事情,好像有眉目了。
眉目好或者是壞,他反正是盤到頭了。
老幾跟著鄧指導員的眼色走到門外,風冷到這種程度,就不再是冷了,而是辣。
老幾問鄧指導員,他明天能不能上鄧指的家去送一樣東西。
鄧指導員沉默了半分鐘,從兜裡掏出了一個小本子,寫了幾個字,撕下來交給老幾,並且告訴他,把這張紙條給值班的哨兵看,他就會放你出來。
老幾連忙問,那明天幾點鐘?
鄧指導員看了老幾一眼,對鄧指這樣的思想管理者來說,不結巴的老幾彷彿是一個陌生人,甚至連音色都是新音色,老幾自己也大吃一驚啊,怎麼會脫口而出如此流利的提問呢?
就跟他當初到美國,生怕人家認為中國人的英語語病連篇,因而課上課下,非常顯擺地顯示他的流利的口舌似的。
一瞬之間,老幾的口吃又恢復了。
鄧指導員笑了笑,瞎了工就來吧,下面他又沒頭沒腦地跟了一句,你說你們怎麼搞的嘛,啊,這個時候打死了犯人,還嫌領導們不忙啊?
老幾連忙點頭,打死了人好,打死了人,他就有空子可鑽了。
看守部隊的解放軍和監獄系統的管教幹部開槍對打,犯人死兩個傷一片,正是這個大事兒給了鄧指導員和老幾空子可鑽。
這個事件會讓場部的領導和看守部隊的領導們吵幾場架的,還會開一陣子會,還會再花幾天時間去和解,互相請一兩次客。
大事件可以用來遮掩小事件,比如老幾從監獄裡消失個幾小時,這樣的小事件。
老幾抬起頭,看著大荒漠上方的夜空,但願天氣持續惡劣,公路持續失修,西寧的勞改總局放映隊送新片子的人持續不敢進山。
就算是他餓死,也可以安心一些,因為他總算見證了成人後的女兒。
露煙時就是這樣,仰著臉站在冷得發辣的風裡,監獄操場上唯一一盞煤氣燈,撲卸著他漫長的影子,他踩著自己的影子慢慢地往回走,他已經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要去賄賂鄧指。
賄賂是一件危險的事,不好辦,心用得不巧就會弄巧成拙,估計鄧指導員大概也明白這個老犯人暗藏的花樣。
鄧指導員之所以沉默了半分鐘,就是在猶豫,猶豫他要不要陪著這個老犯人把那個花樣。
在離露煙時的監獄,大約兩千五百公里外的上海,有一條綠樹成蔭的康腦坡路,在一九二五年,這條路可是上海最綠的街道之一,在那綠色的深處,是被後來的二十一世紀的中國人叫做迭拼或者是聯體別墅的乳黃色的三層樓。
從街的一頭走來一個十八歲的青年,在六月初傲人的悶熱裡,這個青年還把黑色斜紋泥的學生裝穿得一本正經,直立的領子裡是一根汗金金的脖子,他跟迎面過來的三輪車夫打了個招呼。
每年從六月份開始,二十三弄四號的陸家每天都要送一次冰,冰塊被放進半人高的木質冰箱裡,正著剛剛上市的楊梅或者是荔枝,還有陸家太太吃不夠的魚凍,還有給陸家小少爺開胃口的酸梅湯。
陸家太太馮怡芳是田芳,嫁給陸老爺八個月,就開始了她豐衣足食,清靜安閒的熟寡日子。
馮怡芳很會哭,她一哭起來,連用人們都吃不消,都會陪著她擦鼻子,哪怕被她欺負得很慘,背後想餵她老鼠藥的那些用人也抵擋不住馮怡芳眼淚的傳染性。
馮怡芳的哭是不出聲的,眼睛和鼻頭也不會紅得咳嗽,她只是直直地坐在那兒,眼眶裡像是有兩把斷了線的透明珠子,掉下來的不是一顆一顆的,而是成串成串地掉。
一眨眼,就會把面前的八仙桌面落滿。馮怡芳的丈夫死的時候,婆婆還在世,婆婆要把寡婦兒媳退回孃家去,婆婆也是讀書人,可是這回卻信了書外的話,田芳過來才八個月,好端端的男人就走了,但是婆婆說出的話卻都句句在裡。
一方啊,別讓我們拖累了你,回去還是尋得著好人家。
另外一方啊,家裡也沒有進香了,用人們也要辭了,不敢留下你給孩子們當姨娘的。
誰都知道,被退回去的寡婦是嫁不到好人家的,誰也都明白,陸家隨便刮刮鍋底也撐得死兩三代人,那是馮怡芳第一次亮出她的枯功夫。
她當時在八仙桌子上畫扇子,絹綢上的牡丹都被她的淚水沖得落花流水,婆婆揉揉眼睛,顫巍巍地走了,用人們紅著鼻頭,無聲無息地出盡,大小兩個妓子站在她的兩側,滿臉也是掛滿了淚水。
他們從來沒有見過誰哭得這麼好啊,這麼不帶有一切女人哭泣的必然的醜陋。
那一年陸嫣時才十四歲,她側面看著年輕的繼母怎樣的眼淚落得像珠寶。
送馮怡芳回吳松路孃家的車子已經備好了,馮怡芳走到丈夫的靈堂裡,她安靜地用手掌抹了抹一項框子上的浮塵,擺了擺貢果,又往花瓶裡添了點水。
就在這個時候,妓子陸嫣時走了進來,陸嫣時叫著一聲吳松人慣叫的,馮怡芳的哭終於奏效,長妓子陸嫣時很少對她的名分認賬的,只是在她剛剛嫁進陸家的時候,礙於父親的面子叫過一聲恩娘。
以後她能不叫就不叫,甚至能不碰到就不碰到,而此刻,靈堂裡叫了這一聲恩娘,馮怡芳知道轉機來了,此刻十四歲的陸嫣時大聲說道,她絕不會讓人把恩娘退回孃家,她已經大了,不久就是陸家當家的男人,是該她來賺錢養活恩娘了。
她又說,恩奶那裡,由她去說,她會去說服恩奶的,十四歲的當家人沒有繼續婆婆媽媽,說完之後轉身就走開了,來到院子裡,吩咐送車夫,把車子停回車庫。
車夫問什麼時候走呢?陸嫣時回答,什麼時候也不走了。
等到陸嫣時在一九二五年六月初的下午,走進自己家大門的時候,恩娘馮怡芳已經是另一個年輕的婦人了,她嗓門響亮,面頰潮紅,一口氣可以吃半打梭子血,她在一家女子學堂待客,教手工和算數,掙那點薪水並不重要,主要是給陸家的親戚們看看她馮怡芳沒有啃陸家的老底子。
她現在是陸家再進向進門的人,她的薪水還有一個去處,那就是給嫣時添一件嘎比丁的長衫,或者是一條派利斯的西裝褲,或者是悄悄塞幾塊錢在陸嫣時夜裡脫下的外套口袋裡隨她去大手大腳,嫣時可以把學費都大手大腳地花掉。
她有一個姓王的同學進食,整天擠眉弄眼地看著黑板,陸嫣時很為這個同學痛苦,就把裝在自己口袋裡的學費大手大腳地花在了西摩路的猶太人店舖裡,給這個王姓同學配了一副眼鏡。
這個世界上好像人人都知道錢的好處,好像只有陸嫣時不知道,這一點讓恩娘馮怡芳分外地疼愛,光讓恩娘一個人疼愛還不夠,恩娘又找來了自己嫡親的侄女一起來疼愛。
所以,十八歲的陸嫣時,在一九二五年六月初的下午跨進客廳的時候,看到的不只是一個恩娘,還有一個小恩娘,長著恩孃的細長鼻子,細白麪皮,裙子下露出跟恩娘一模一樣的解放腳,穿著跟恩娘一模一樣的黑色的侍女皮鞋。
恩孃的年輕版,叫馮婉鈺,是恩娘大哥的女兒,見陸嫣時進來,恩娘微微一笑,就叫她阿妮多好了,以後在家裡啊,就這麼叫好了,聽到恩娘說以後,陸嫣時的腦子轟的一聲,恩娘下面說的什麼話,她都沒有聽進去。
陸嫣時再也不要往小恩娘臉上看了,半點興趣也沒有,馮婉鈺半天說一句話,又過了半天,再說一句話,不用看也知道,馮婉鈺的解放腳在八仙桌下,被恩娘踩一下,踩出一句話,再給踩一下,又踩出一句話。
馮婉鈺說的都是功課上的事,她轉到恩娘教的學校裡來了,還是主修體操?陸嫣時不禁想笑,解放腳,也會練體操嗎?恩娘看出了陸嫣時心裡的不客氣,就替侄女說,阿妮多的體操是被學校裡給挑出來學的,挑選很嚴格的,不健康不漂亮或者是害什麼病的,都是挑不上的。
幸虧她給她的侄女解放了腳,解放得早,不然肯定是給撿下去了。陸嫣時一直在想她該怎麼脫身,至少暫時怎麼脫身,女人都這麼可怕,都有著與生俱來的危機感。
永遠覺得她的天下坐不穩,永遠欠一點安全,必須要長千萬個心眼,一刻不停地往你的身上紛擾急絆。那什麼是急絆呢?一碗蓮子羹?一杯揚參茶?一句稱怪出來的關懷?或幾塊零花錢?
恩娘自從被陸嫣時留在了陸家,就像一個大蜘蛛,吐出了千絲萬縷,要把嫣時給纏裹住。這個馮婉鈺不光是一個十七歲的花季少女,那也是恩孃的一根絲啊,她打算用馮婉鈺在嫣時的身上打一個如意的死結。
一個姑母,一個侄女,老姐放腳踩在小姐放腳上,什麼都沒有開始呢,這雙簧就已經掩起來了。
陸嫣時脫不開身了,就胡亂地搭訕起來,說什麼天氣悶熱啊,酸梅湯不夠涼啊,馮小姐來上海多久了等等等等。恩娘也向婉鈺介紹她,說嫣時十六歲就把高中讀完了,一省省了兩年的學費呢。
所以呢,這個嫣時啊,把學費送給同學配眼鏡也不要緊,十六歲哦,有幾個十六歲的學生給先生保送去讀大學哦。
馮婉鈺馮小姐便做出第一回聽到這些奇聞一樣,一會兒一個五體投地的,哦,嫣時想,自己四年前留下的那個孤苦的繼母,現在看起來竟然像是一個滿嘴花妙的媒婆啊。
恩娘以拉皮條的眼神斜看著陸嫣時,這個人會讀書是吧,腦子裡啊,就是一部印刷機器啊,讀進去的書啊,就給她一下子印住了。
二十八歲的繼母,在十八歲的繼子的太陽穴上點了一下,用那根疼不是愛不是的蘭花食指點了一下。
哦,打著四年的功課,她兩年就給讀完了。
陸嫣時站起身來,硬拖身也要拖了,呃……
馮小姐,嫁你多好了,算起來也是你的表妹嘛,以後就更親了。
見嫣時站起身,馮婉鈺也跟著牽身,牽到一半又坐回椅子上。
小姐放腳,又被老姐放腳踩了一下,踩回去了,恩孃的手上了,溫詩的擱在陸嫣時的手臂上。
你哪裡去啊?學校今天放假了,恩娘曉得了,沒書要讀了,做一戲。
硬拖身也拖不了了,陸嫣時只好又坐了回去。
空氣中的氣味很糟糕,是那種雨前的悶熱,加上廚房和廁所的下水道裡一起發酵起泡的味道,這種味道在她的血管裡也開始起泡了。
從內裡一直握著她的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