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陸犯焉識》嚴歌苓作品丨王明軍演播 第3集

有声有视
16粉絲
43 次觀看·2022年12月12日
【有聲書】《陸犯焉識》嚴歌苓作品丨王明軍演播 第3集
共72集 可在播放列表《陸犯焉識》中快速找到所有同系列視頻
《陸犯焉識》將知識分子陸焉識放置在中國20世紀嚴苛的政治環境中,將宏大歷史敘事與傳奇個人經歷熔於一爐,從而譜寫了一曲政治與人性之歌。主人公陸焉識正直、善良卻又不失圓潤與聰慧,他身上有著舊時代文人濃郁的華貴氣息,自尊與自傲是其捍衛自由的精神底線。為了堅持自由,他與時代、政治百般周旋,然而,結局卻令人黯然。《陸犯焉識》標誌著嚴歌苓走出女性寫作的視野,以一種更開闊的視野主動介入“宏大敘事”的寫作。
假如他把Omega表安全地送回去,明天后天的青稞饅頭都上供給他,無非他喝三晚上的甜菜湯而已,小罪犯梁葫蘆的眼睛瞪得更直了。
老己認定,當年十四歲的葫蘆朝他甜睡的母親,以及母親的拼頭舉起砍刀的時候,肯定就是這副眼神,就是兇殘的兩眼一抹黑的眼睛。
老子好心好意,是是是,是好心,心領了。
那你想害老子,讓老子給加工了?
老己突然發現,他當作兇殘來認識的表情,其實是委屈,原來是委屈啊。
這個梁葫蘆對他這個沒有用場的老東西居然這麼偏袒,偏袒得還真像一個小老子了。
但是老東西不領情,露煙時伸出了五根手指,那,那,五個饅頭,他的手指怎麼也伸不直。
這是一個很莽撞的提案,省去五天的乾糧是可能要他的老命的。
此刻的梁葫蘆有點窩囊,是一種找到親人而親人不認他的那種屈辱和失敗的感覺。
反正手錶在你兜裏,老子一喊,你就完蛋了。
這是梁葫蘆臨走的時候撂下的話。
是的,罪證現在在老己的兜裏,人贓俱在,他沒有那個本事把罪證再轉移回梁葫蘆的身上。
不遠處,梁葫蘆向他轉過身,嘴上叼着老己剛纔給他的青殼饅頭。
這孩子什麼都不成熟,只有橫肉早熟,臉上身上都是橫肉。
哇啦,梁葫蘆拔下嘴上的饅頭,突然張大了嘴,隱藏了脖子,嘴脣卻又收攏了。
然後他笑了起來,他鬥老東西鬥得快活死了,真是沒有辦法呀,梁葫蘆的好就是壞。
有的人是爲了懲治人類而出生的,正如這個梁葫蘆,這類人必須比壞人更壞才能盡他的天職啊。
那是1936年8月,一個暑熱的傍晚,我的祖母馮婉玉把一塊手錶偷偷地塞在了她丈夫的枕頭下,表示馮婉玉賣掉一顆祖母綠麥的,婉玉在家不叫婉玉,叫阿二頭。
用人們背後商討陸家的政治經濟格局,鬆弛地伸出兩根手指代表婉玉的番號,兩根胡亂伸出的手指足以說明我祖母在家裏的無足輕重,既無經濟地位又無政治地位,陸家的人物關係非常地正直,恩怨互動親疏順便。
阿尼豆要冒什麼樣的風險才能實現自己對丈夫的一份討好啊?
她的嫁妝有一部分來自姑母,而姑母就是她的婆婆。
阿尼豆是她姑母兼婆婆從孃家搬來的一把大鎖,鎖緊不安分不老實的繼子陸煙時的。
從結婚到入獄,我的祖父陸煙時最要緊的一樁私事,就是要砸開這把鎖,或者不砸,隨他去,讓他鏽掉爛掉爛成烏有。
阿尼豆乍起了天大的膽子,邁着解放腳連步走進當鋪那帶着淡淡黴臭的陰暗之中,從八層手絹裏抖落出那顆來自婆婆兼姑母的祖母綠石,那份激動趕得上偷情了。
白金奧米格在丈夫牀頭下閒躺枯萎,整整一個夏天,阿尼豆的風險一天天在上漲,她躲得了重陽躲不過冬至,一年下來,她的婆婆兼姑母總是要把自己的珠寶拿出來給女眷們品玩欣賞一兩回的,杏頭上還會邀上阿尼豆一塊兒玩。
她會喊,阿尼豆,我給你的祖母綠呢?讓三舅媽看一看能香個什麼嗎?要是這樣的話,阿尼豆的末日就到了。
最終還是帶上了我祖母的信物,白金的奧米格表,她給了妻子好大的面子才戴上它的,也是給了這個女人好大的憐憫心呢。
表從1936年被戴到她的手腕上,一直戴到1960年年底變成五個雞蛋的時候,養出36度5的體溫,好金子是溫暖的,遭主人遺棄一年,從謝隊長那兒回來,仍然是溫暖的。
冰冷的手指頭攥上去,一會兒就被她捂過來了,老幾一邊喝着浮動着五六片菜葉的甜菜湯,一面感覺着裘福兜裏的表,隔着又厚又硬的再生棉布,再生棉絮,她絲絲地走動,也是一份細微的循環,細微的生命。
銅牢房十幾個御友,在油燈的光運中,顯得滿空監視黑影子,卻不妨礙蹲在鋪頭的老幾,凝神感受懷裏那絲絲絲的微笑的波動,如同五臟之外的小小的臟器,記下了多年前的一個奇事。
他突然留意到妻子那一瞥眼神的啓示,那是什麼樣的眼神呢?
彷彿突然向他撒出了祕密的裸網。
他於是明白了,世上有兩個阿尼豆,一個尋常的,他自己也覺得把自己都拿不出手,不配做路燕氏妻子的那個阿尼豆。
而另一個,是這個對自己的愛慕情慾不知羞,不懂得掩飾的阿尼豆。
這個阿尼豆一心就想把你網羅到某個私密的去處,供他一人享有。
這個阿尼豆還會在剎那間一臉粉紅,嘴脣紅得火燒火燎,常年空洞的胸脯頓時充實起來。
可這一切,不是當時三十多歲的路燕氏能夠解讀的,是五十歲六十歲的路燕氏一點點破譯的。
現在想到馮婉玉的眼神,路燕氏就一次次的心驚肉跳,當時那一切轉瞬即逝。
眨眼之間,阿尼豆又成了輸老女人發跡的異性,馬馬虎虎可以算作是一個大家閨秀,渾身唯一漂亮的是一首行書小楷。
傍晚,鄧芷對老吉說,小女兒長得與父親活脫脫一個樣。
其實他說錯了,鄧芷也只是長了她的捲毛,捲毛下面的五官卻是她母親的,而且小女兒跟她母親最要緊的相像之處是魂相。
她母親的魂有一種寧靜的烈度,就在小女兒丹蕨神情舉止之中。
十來歲的丹蕨偶然拋出一眼,就能把一顆心征服,或者是攪亂。
兒子和大女兒都是正常人,云云衆生一份子而已啊。
老吉躺下去的時候,銅耗子的玉友在賣煙,離開他的鋪位三個鋪的239號姓張,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是什麼罪狀,我們姑且叫他張玉友。
張玉友和老吉是第一批來此地,活下來還有可能活下去的命大的犯人。
本來再過幾年他就可能獲得自由,但是在今年春天,開荒的時候他打殘了一個犯人族長,也就變成了和老吉一樣的無妻了。
我從我祖父寫的隨筆裏,看到了那種很荒的場面。
大荒草末上,場面鋪得很開闊,緩緩起伏的草坡上,每時不遠都有一個徒勞揮動搞頭的犯人,他們開闢的是萬年的荒草地。
地面下萬年的草根連着草根,拉成網織成布,搞頭吃進土面,根本無法切斷根連着根的千絲萬縷。
我祖父用了無數種形容來表達搞頭落地時他手臂的感覺,其中有一種感覺是很有意思的,那就是每一搞落下,
大荒地都通過搞頭和它的屁股撞擊着它的內臟,而不是它的手臂和搞頭撞擊着大荒地,因此這不是人在啃荒,而是荒在啃人。
於是啃荒就成了犯人們最難熬的日子,沒有一個人能夠完成一日啃三分荒的定量。
但是犯人組長卻可以根據他個人的好惡上報最差成績,犯人組長多是服七年八年徒刑的小流氓和小毛賊,只想做管教幹部眼裏的積極分子,而懲罰自己的同類是做積極分子最省力的方法。
犯人骨幹們每天給犯人們的啃荒成績打分,得最低分的人會被扣掉當晚的晚飯。
張玉友就是這樣,一連被扣掉了三天的晚飯,因此他和犯人組長罵過一次架,欠吃三頓晚飯的張玉友更加是荒啃人了。
第四天一早,他被指派到地裏燒灰,就是用青稞的結杆燒泥土製造肥料。
他在田邊堆了幾堆青稞結杆,再蓋上厚厚的一層土。
這個時候,他看見舉報了他而導致他少吃了三餐晚飯的犯人組長來了,那個犯人組長遠遠地呵斥着張玉友。
——怎麼還磨蹭着,還不點火啊?馬上要播種了,不燒灰,哪來的肥料啊?
張玉友報告組長,他怎麼也點不着青稞結杆。
組長蠢驢蠢蛋地罵着,走了過來,奪下了張玉友的火柴,貓下腰,去點泥土下的青稞結杆。
張玉友的陰毒的計謀就在於此,他要趁着組長彎下腰點火的時候,從後面給他一下子,準確地說,是用搞頭,給後腦勺一下子。
組長栽進剛着起的火裏,假如此刻犯人們按正常的時間上班,那麼張玉友的計謀就天衣無縫地實施完畢了。
組長必死無疑,並且會被認爲是突然眩暈,一頭栽入火堆的。
饑荒的日子裏,天天有人無端地栽倒啊,而那顆腦袋在火裏燒一燒,後腦勺上被暗算的印記,也會被忽略不計的。
但就是這一天,管教幹部提前半小時帶隊來到了田裏,並且像黃極光一樣地衝了過去,把剛點着的組長給拖了出來。
張玉友的暗算實在是不在行,那一搞頭敲得十分的業餘,除了把犯人組長打得失去了重心,扎進了火堆,並沒有留下致命的傷害,倒是點着的火爲他部分地報了仇。
犯人組長的臉被火溶解了,又重新澆築,但是澆築得非常的馬虎,基本上就是一層凝固了的爛乎乎的皮肉了。
此時的這個張玉友,不知怎樣的偷雞倒把,弄來了一根東海煙,同時賣給了十個主顧,一塊錢抽一口。
下一個吸食者,替前一個掐住紙菸,掐在半指寬的部位,吸得過猛,抽進的氣過長,都不行,掐在紙菸上的手,就是防火牆,讓火燒不過去。
發出烏合之中必然發出的醜陋的聲音,他是要去看電影上的女兒的,除此之外,天下不再有大事了。
隔得很遠,他是非要去厂部禮堂不可的,家刑、槍斃都別想攔着他,請假報告在喝甜菜湯的時候就在心裏寫好了,明天用五分鐘,就可以騰超到紙上。
他的心裏已經裝了大步大步沒有騰超的稿子,共計有四十七萬六千多字,包括一部散文集,佔取二十一萬三千字,還有一部回憶錄和靈性的隨筆。
幹活的時候,他總是在心裏讀出某一篇或者某一節,在心裏潤色修改,從小,老幾就是一個過目不忘的神童,現在他更長進了,連過目都不比,心裏生產,心裏完成,又在心裏入庫。
從大荒草末間房裏,這個夜晚往後數二十八年,就數到了一九八九年的十二月底。
我的祖父陸煙石把存放在心裏帶出監獄的稿子全部騰寫完畢,一部回憶錄,一本散文,一本書信體的隨筆,然後他把稿子放進一個加大的牛皮紙信封裏,交到了我的手裏,並且他告訴我,我是他唯一的出版人,讀者和評論家。
九點鐘吹燈,存了私貨的人開始在黑暗里加餐,開了甜薯倉房的人抓出一小撮一小撮的青稞,扔在嘴裏用唾液浸泡,用槽牙尖一點點地碾,他的嘴變成了一個微型的墨房,脫力去腹磨面合成一個工序。
再用舌尖把碾出的麪漿清掃出來,積累成一小股,送進食道,有一個走運的人在工地的邊緣撿到了狼吃剩下的兔子的頭,腦殼裏的腦漿還半滿,這就用得上他那從來不修剪的小指甲了。
他用小指甲將半凝固的兔腦一點一點地挑出來,合着指甲縫裏的泥垢,再填進他的嘴裏,吃得精細而優雅,適應了黑暗之後,能看見通鋪上一排腦袋,腦袋們輕微地晃動着,那些貌似靜止的腦袋裏面恰恰在大動,翻騰的腦漿子拍擊着腦殼。
滿屋子都是這種腦袋放出的念頭,念頭在黑暗中熟門熟路地找到了別人私藏的食物,每一份念頭都是一個獵手,他人的私藏都是獵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