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塬西戎遺址:揭秘秦人為何如此強大

大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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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 次觀看·2024年2月3日
部分圖片出處:微博大V 黑敀
這一期詳解中國“百年百大考古發現”之一——馬家塬西戎遺址。戰國豪華戰車,金銀寶石玻璃裝飾,探討金工工藝,以及對秦人的影響。
2006年夏,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西陲鄉村
竟然出土了戰國時期最奢華的陪葬品,震驚中外考古界。
逆天的中國“古代第一豪車”,就停了幾十輛。
璀璨奪目的金玉瑪瑙、寶石琉璃,
是迄今爲止發現先秦時期最爲豪奢的珠寶裝飾。
玻璃工藝、錯金銀、
鎏金銀、金珠焊綴,目不暇接。
錘蹀鏨刻、鋄金銀、
掐絲琺琅等這些被認爲是唐代以後才興起的工藝,
在此早已發展成熟。
這裏曾是西戎盤踞、秦人龍興之地,
北方草原遊牧民族與中原農耕文明的交界處,
文化的碰撞與交融使得這些文物顯得更加多樣與迷人,
而墓地發掘的背後更揭示了一段秦與西戎愛恨交織的過往。
這就是鼎鼎有名的中國“百年百大考古發現”之一
甘肅馬家塬西戎遺址。
在先秦,東夷、南蠻、西戎和北狄
歷來被以中原華夏爲中心的族羣稱爲四夷,
其中西戎的範圍依據史料記載就在今天的陝西、甘肅一帶。
馬家塬位於甘肅天水張家川,
這個位置距離秦人的發祥地天水禮縣僅一百多公里,
我們關注秦人可能更多的是他們如何霸氣一掃六國,
建立秦帝國。
然而秦人的來源,他們爲何如此強大,
以及在西北充滿血淚的創業史往往會被忽略。
可以說馬家塬遺址的發掘爲我們瞭解秦提供了更加豐富的資料。
從文獻記載的歷史背景來看,
西周時期的秦人是周王朝在隴東地區培植的一支勢力,
實際就是用來牽制西戎的。
戎這個字在甲骨卜辭和商周金文中基本相同,
從字形來看,就是一個人執戈站立的樣子,
《說文解字》說:“戎,兵也,從甲。”
可見中原人對戎人的印象就是不好惹,尚武好戰,
而且西周時期非常強大。
所以從秦人的角度來說,他們一方面要依附於周人,
一方面又通過婚姻或戰爭的手段與強硬的西戎共處,
保證自己的生存發展。
周厲王十一年,
西戎滅秦大駱犬丘(今天水禮縣境內)之族,可謂慘烈。
周宣王三年,秦仲奮起伐戎,最後戰死,
直至秦莊公才收復犬丘。
而後莊公去世後,其長子世父爲了報祖父秦仲爲西戎所殺之仇,
決意討伐西戎,並把太子之位讓於其弟秦襄公,
後又記載(《史記·秦本紀》):
襄公元年,以女弟(妹妹)繆嬴爲(西戎)豐王妻。
襄公二年,戎圍犬丘,世父擊之,爲戎人所虜。
歲餘,復歸世父。”
可以說秦滅六國之前,大多時候是和西戎在作鬥爭。
直到秦穆公“霸西戎,開地千里,西戎八國服於秦”,
鞏固了西北大後方。
自此,秦才能較爲從容地東向與諸侯爭霸。
儘管如此,此後依然還是摩擦不斷,
比較有名的就是義渠戎與秦的愛恨糾纏,
秦國統治的區域也慢慢的成爲了一個多族羣雜居的地區,
秦人長期與戎人雜居通婚,貿易文化各個方面都有交流互動,
以至於也被周人,特別是中原等諸國,
看作是“戎狄”和“陋國”,野蠻的象徵。
尤其秦人效仿西戎實施“滅三族法”,
商鞅變法後更是掀起了全國上下一聽說打仗,
就開始磨刀霍霍拿人頭論軍功的狂歡,
但也正是這種野蠻、長期與尚武的西戎的交戰磨練、
以及變法圖強讓秦軍最終成爲“虎狼之師”。
如果說秦人野蠻,那麼所謂野蠻的戎人又是什麼樣的呢?
在中原的史料中,對戎人的描述寥寥,
如“西戎左衽而椎結”、
“被髮皮衣,有不粒食者矣”。
但我們還是可以在先秦的一些考古發掘中一窺其形象,
商代婦好墓中出土一些小型人物玉雕,
高鼻樑、眼窩深陷、帶有髮辮,
這種髮式很可能就是戎狄(羌)部落的“椎結”。
跪坐姿勢應該是某一個特殊族羣的奴隸形象。
那麼周時期秦、晉、燕這些與戎狄接壤的國家出土的青銅器上,
尤其是武器上的人頭像有披髮的、
椎結的形象應該也是戎人,如鬼方、獫狁等部族。
這一形象出現在武器鉤戟上,
可能與殺害異族戰俘、 舉行血祭的“獻俘”有關。
如果細心可以發現他們的臉上或背部還會有紋身。
那麼馬家塬遺址經考古證實爲戰國晚期西戎墓地,
具體是西戎的哪個部族仍存在有爭議,
但現在能確認的他們是在秦國羈糜統治下的戎人。
這個遺址位於馬家塬地勢爲兩側較高中部平緩的地帶裏,
形似馬鞍。
墓地總面積約3萬平方米,
目前已經勘探和發掘出墓葬78座。
墓地整體佈局以M6爲中心,
其餘墓葬呈半月形分佈在其北部和東西兩側。
墓葬形制與中原有着很大的不同,
一般爲中間有斜坡墓道兩側爲臺階的豎穴土坑墓、
或者是階梯式墓道的豎穴偏洞室墓等。
M6是墓葬級別中最高的,
但也正因如此盜擾相當嚴重,大型器物被洗劫一空。
保存相對比較好的規模較大的是M16,推測爲一戎王墓。
墓道爲九級階梯,走下臺階,
豎穴中自東向西埋葬有4輛雙輪馬車,
事實上馬家塬遺址墓葬中依等級不同
隨葬一般都會有一至五數量不等的車輛,
可以說車輛是基本的標配,
目前累計已經出土69輛,
以雙輪獨輈馬車爲主,爲禮儀性陪葬用車。
車的配飾非常複雜且奢華,
以前從未出土過戰國時期如此美輪美奐的馬車。
從裝飾紋樣來看,居然也沒有一輛是重複的,
有楚式風格的、草原系金銀風格、
還有金銀混合料珠裝飾極盡繁縟風的,
等等等等。
我們知道馬車的鑄造自商代以來就是高技術含量的存在,
這種用於長途跋涉或者戰場廝殺的雙輪車,
對其用材、結構及力學的掌握要求都非常嚴格。
馬家塬的車輛展現了當時戎人先進的造車工藝,
相比中原出土的戰車,有着更U型的車輈,
把以往車廂底部當兔伏兔十字結構改爲三叉式設計,
增加了車輛行進急轉彎的平穩性,
車輪的輻條竟然能做到40根的密度,
這不僅讓車更穩,承重也更大,
要知道秦始皇陵銅車馬也就30條。
此外還有減震的輪箅裝置(輻條內隆)等等不再贅述。
我們再來看車輿的裝飾紋樣與工藝,
以M16戎王墓1號車爲例,車輿以木爲骨架,
然後用皮革帶編織成網格。
在左、右側板上用嵌金鐵條裝飾成方格形,
在交叉處用包金銅泡固定,
方格內以銀箔鏤空花飾進行填充。
周邊另有一圈金箔虎和銀質(糾正)大角羊做裝飾。
別的車輛紋樣變形可見M13、M14和M16墓2號車。
車轂裝飾十分繁複且華麗,分段進行,
有各種顏色漆繪的、用錯金銀的、金銀箔鏤空的,
還有用各種顏色料珠和紅色瑪瑙珠
密集地串聯在轂上作爲裝飾的等等。
可以說沒有一個是重複的。
另外車軎爲鐵質有鋄金銀紋飾。
車輪外周用鏤空的銀箔花紋裝飾,
我們也可以看看其它幾座墓的車輪裝飾。
那麼車輿後欄,多爲配合金銀使用的嵌金銀鐵飾件,
戰國晚期已經創造了鐵柔化處理技術,
能把生鐵鑄件經過柔化處理變爲可鍛鑄鐵(即韌性鑄鐵),
這些門欄就是鍛打後裝配而成的,
馬家塬出土的車輛除了我們熟悉的
金銀錯、鎏金銀裝飾藝術,
最罕見的就是鋄金銀,
這種工藝在同時期的中原未曾出現過,
直到唐代以後纔出現在史料中,
其應用比較有名的就是那件
收藏於英國皇家軍械局的 “永樂大劍”。
它是事先把金銀紋飾刻出來,
鐵的表面要用銼刀銼出細密的網格紋,
增加其抓力或者附着力,
然後高速撞擊讓金銀緊緊地粘結在鐵的表面。
據研究,M16戎王墓的前室的四輛車分別爲
役車、安車和兩輛戰車。
那麼轉個彎裏面的洞室,
也就是主室的最前面是1號車,也是那個最華麗的,
這輛車的後面纔是墓室,裏面埋葬的就是戎王。
棺木已朽,屍骨經鑑定爲男性,年齡約40歲。
葬式爲仰身直肢,頭北腳南,面向上。
清理完表面的土層,全身上下可謂是金光閃閃,珠光寶氣。
首先是在其頭部周圍發現較多的金箔飾件,
邊緣有穿孔,可能是縫在紡織品上的裝飾。
在頭頂正中部位發現圓形金箔飾片一件,
中心有一穿孔,可能是帽子上的飾件。
這種圓形金飾片都是錘蹀鏨刻而成,
其它墓葬主人的頭部均有這種裝飾,
比較有代表的是M18,墓主爲女性,
她的頭部是非常時尚的髮網裝飾,
主要以圓形金片爲中心,
周圍連接二十一組由一顆碳晶珠、
兩顆瑪瑙珠以及十一顆綠松石珠組成的珠串;
後腦部分在珠串的裝飾下另外還有
松石瑪瑙珠組成的菱形圖案的珠網。
戎王的耳朵上分別戴有耳墜,
一副以細金條穿綠松石珠製成,上部彎成鉤狀以佩戴。
另一副稍複雜,由金環和墜飾組成,
下部的墜飾分上下兩段,
上段由兩端呈半球形的肉紅石髓
和中間橢球形的綠松石珠組成,
肉紅石髓邊緣飾金珠;
下段以薄金片圍合成圓形,
外源也飾金珠,
中間以“S”形金絲隔成兩部分,
內部分別鑲嵌肉紅石髓和綠松石。
這裏面用了兩項很重要的金工藝,
一個是金珠焊綴,一個是掐絲。
這兩項工藝在此時的中原地區還未成熟,
事實上也是在唐代以後才大力發展起來。
那麼戎王的頸部戴兩件霸氣的大璜形項飾和一條項鍊。
璜形項飾一金一銀,形制相同,呈半環形。
他的項鍊由八串珠飾並聯串成,華麗至極。
每條珠飾由肉紅石髓珠、綠松石珠及金管飾相間穿成。
這條項鍊已經被多次復原。
此外在戎王的右臂上帶有一件金臂釧,
表面捶打凸棱紋五週,
凸棱上下飾金絲編織的細繩索紋各一週,
兩繩索紋之間內凹部分間隔鑲嵌青色綠松石和紅色費昂斯,
金工製作工藝非常精湛。
腰部的裝飾最爲精心複雜,
由金帶鉤、金腰帶飾、銀帶環、
鐵帶環及垂掛於其下的飾品組成。
金腰牌飾一般爲鏤空工藝,
圖案是典型的斯基泰草原風格,
比如虎噬大角羊、猛獸紋和鳥蛇相鬥紋。
那麼M18女性墓葬的腰帶因爲得以完全復原,
從配色上來看更高級,用料更復雜,
金工工藝簡直驚爲天人,
腰帶串珠不僅使用了瑪瑙,紅石髓、碳晶珠,
更有瓜棱金珠、鉛白、漢藍漢紫料珠、
腰帶上還掛着類似魏晉以後纔出現的“蹀躞七事“,
金鑲玉環、大量的蜻蜓眼、
利用鑄造錘蹀鏨刻的動物紋和掐絲鑲嵌費昂斯圓牌飾等。
從文化傳統來看,大量使用金銀器及寶石,
尤其是裝飾多用金銀器的傳統是這一時期
歐亞草原地帶的斯基泰文化和中國北方青銅文化的特徵之一。
就世界整體而言,
歐洲東部、地中海東岸、北非及西亞一帶的古文明
一直以來都賦予黃金無比崇高的地位,
它通常象徵了財富、王權或神權,
甚至代表了不朽的永恆。
而肉紅石髓、玻璃或者費昂斯
用於鑲嵌及金珠焊綴、掐絲等工藝是古埃及、地中海、
古代蘇美爾—巴比倫和波斯等地的早期傳統裝飾風格與工藝。
(這類工藝)在約公元前7世紀~前5世紀的
歐亞草原斯基泰等文化中就已經被廣泛使用,
馬家塬遺址出土的帶尖帽的弓手形象、動物紋牌飾、
馬車的金銀箔紋飾、甚至大角羊、
格里芬的形象在更早期的新疆——哈薩克斯坦、
甚至南西伯利亞的巴澤雷克、
阿爾贊斯基泰貴族墓都有相似的物件出土,
製作工藝與手法也相同。
我們知道中原自夏商以來,
一直崇尚的都是青銅和玉文化,
金銀和寶石最多爲點綴,
在商代遺存中,黃金鑄造工藝品可謂鳳毛鱗爪,
直到西周晚期纔在中國北方得以推廣。
那麼以秦、晉、燕等這種靠近草原文化的國家
較多使用這些金器寶石作爲裝飾,
比如甘肅禮縣大堡子山秦墓、
山西曲沃北趙村晉侯墓、
河南三門峽的虢國墓、
陝西韓城梁帶村芮國墓
以及北京房山縣琉璃河西周燕國墓地
相繼發現鑄造的金腰帶飾件、
以及組玉佩中都會有瑪瑙、
綠松石、料珠等竄起來的項飾。
而由北向南到楚、吳越等地,
金銀寶石裝飾曾現遞減的趨勢,
可見這種裝飾一直以來是北方草原遊牧民族的風格,
體現了這種文化的傳播。
當然戎人在與秦人的交往中,
也吸收了很多中原的青銅文化,
比如出土的銅壺、鼎、秦式繭形壺以及青銅敦等,
還有就是很多費昂斯、玻璃器雖然是從西方傳入的,
但通過研究有的料珠在那時的中國已經投入生產,
比如這種漢紫。
它最有名的應用就是那件秦始皇紫色兵馬俑了。
總的來看,馬家塬墓葬的發掘
可以讓我們通過戎人來更加深刻地瞭解秦人,
秦在強大的過程中除了吸收中原的文化,
在與戎人殘酷的鬥爭中也吸納了西戎的優勢,
如戰車技術,草原的青銅短劍、
包括秦相比東方國家更早使用金器。
甘肅禮縣大堡子山秦墓出土了全套的馬胄金箔裝飾,
可謂是全身遍帶黃金甲。
還有就是寶雞鳳翔秦公大墓
以及益門村二號春秋墓出土的那件國寶
嵌綠松石金柄鐵劍等等。
鑑於馬家塬遺址埋葬的是秦國羈糜下的戎族,
那時的秦國也已不同於往日,
強盛的國力,高超的鑄造技術,
也不排除很多裝飾品是由秦國的工匠打造,
這些都可以通過考古發掘得到證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