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文章 莫說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張岱的那場雪下了近四百年,也終於落在了我們的心上

清风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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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本文深入解析了張岱的經典散文《湖心亭看雪》,指出該文並非簡單的遊記,而是張岱在明亡後,於晚年隱居時寫下的回憶錄。文章透過對張岱生平、時代背景及文本細節的剖析,揭示了作品背後深藏的遺民之痛與不妥協的文人風骨,將其從一篇寫景小品昇華為對逝去王朝的深情祭奠。
有人說,在中國文學史上有兩場最著名的雪
一場是柳宗元的《獨釣寒江雪》
另一場就是張岱的這篇《湖心亭看雪》
當我們在中學課本里第一次讀到《湖心亭看雪》
多半隻當它是一篇文筆精妙的寫景小品
記住了天與雲雨山與水上下一白的絕美白描
應付完默寫與翻譯,便將它丟在了紙堆裏
很多人初讀都會誤以爲這是張岱
在崇禎五年遊西湖時寫下的遊記
這是對這篇文章最大的誤讀
此文收錄於《陶庵夢憶》
是張岱晚年隱居深山時寫下的回憶性散文
崇禎五年,張岱三十五歲
正是前半生最繁華瀟灑的年紀
而他寫下這篇文章時,至少已是順治年間
已經過去了二三十年,甚至更久
此時大明已亡
天下一主
他寫的不是崇禎五年的那場雪
而是晚年的自己
回到了故國還在的太平歲月
要讀懂《湖心亭看雪》
必先讀懂張岱這個人
張岱是什麼人?
用他自己的話說
少爲紈絝子弟
極愛繁華
他好金石
好美藝
好羅紅
好鮮衣
好美食
好駿馬
好華燈
好煙火
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
兼以茶飲,菊月書讀,詩摹
十二個好字
彷彿要把前半生的繁華一次性說盡
但這個紈絝子弟不是隻會花錢的那種
他好茶,能品一口就嚐出茶的產地和製法
他好戲,在編的冰山記演出時觀者數萬人
他好美食,自稱越中好食的人沒有超過我的
他好交友
在《冀州簡伯文》中
他寫道
於好詩詞
則有王語安
王白月
張藝如
爲詩學知己
於好書畫
則有陳張侯
姚簡書
爲字畫知己等等
他有句話特別有名
人無癖
不可與交,
以其無深情也;
人無疵
不可與交,
以其無真氣也
在張岱看來,
一個人要是沒點癖好,
沒點毛病,
反而不能交朋友,
因爲這種人沒深情,
沒真氣
他自己就是個有癖有疵的人,
活得特別認真,
認真到每一種愛好
都要鑽到極致
張岱的會玩不是憑空而來,
他出身浙江山陰的官宦世家,
書香門第
曾祖父張元汴
是隆慶五年的狀元,
祖父和叔祖父
也都是進士出身
這樣的家世
給了張岱兩樣東西:
一樣是傾盡天下的資源,
讓他能毫無顧忌地追求自己熱愛的一切;
另一樣是刻在骨子裏的文人風骨與家國情懷,
讓他在後來的亂世裏,
哪怕跌入塵埃,也絕不彎腰
那時的張岱坐擁江南繁華,
盡賞人間風月,
活成了無數人羨慕的樣子
可這場繁華的大夢,
在他四十八歲那年
醉得徹徹底底
崇禎十七年三月
李自成攻破北京
崇禎皇帝自縊於煤山
隨後清軍入關
明朝覆亡
次年揚州十日
嘉定三屠
曾經的煙雨江南
轉眼成了人間地獄
張岱的人生
也隨之傾覆
他帶着殘書破硯
避入浙江山中
從此成了不是清朝的明遺民
而我們今天讀的《湖心亭看雪》
便收錄在陶庵夢憶的卷三之中
它是張岱晚年隱居深山時
寫下的一篇回憶性散文
崇禎五年十二月
餘住西湖
大雪三日
湖中人鳥聲俱絕
是日更定矣
餘拿一小舟
擁毳衣爐火
獨往湖心亭看雪
霧凇沆碭
天與雲
與山與水
上下一白
湖上影子
爲長堤一痕
湖心亭一點
與漁舟一介
舟中人兩三粒而已
到亭上
有兩人鋪氈對坐
一童子燒酒爐正沸
見餘大喜曰
湖中
焉得更有此人
拉餘同飲
餘強飲三大白而別
問其姓氏,是金陵人
客此
即下船
舟子喃喃曰
莫說相公癡
更有癡似相公者
文章的開頭
崇禎五年十二月
餘住西湖
很多人只看到了
這是一句簡單的時間地點交代
可他們不懂
在張岱寫下這句話的時候
天下已經是清朝的天下了
按照當時的規矩
文人行文必須使用清朝的年號
否則就是大不敬
可張岱偏偏寫下了
崇禎五年這四個字
他所有記述過去的事情
一律用明朝紀年
這是在表明一種態度
在我心裏
明朝沒有亡
而接下來的大雪三日
湖中人鳥聲俱絕
寫盡了萬籟俱寂
也寫盡了張岱晚年的心境
表面上看這是寫景
寫大雪連下三天
西湖裏人聲鳥聲都消失了
天地間一片寂靜
可深層裏
這個絕字
藏着的是國破家亡之後
無盡的死寂與悲涼
第三句
是日更定矣
餘拿一小舟
擁毳衣爐火
獨往湖心亭看雪
更定是什麼時候
晚上八點左右
天寒地凍
黑燈瞎火
正常人都在被窩裏待着
張岱呢
撐着一艘小船
穿着毛皮衣
帶着火爐
要去看雪
晚年的他
在回憶這個獨自
早已是另一番滋味
故國沒了
他就像那一小舟
在白茫茫的天地裏
無處可歸
第四句
霧凇沆碭
天與雲
與山與水
上下一白
湖上影子爲長堤一痕
湖心亭一點
與漁舟一介
舟中人兩三粒而已
這是全文最著名的寫景句
三個與字連用
天與雲與山與水
寫盡了天地間渾然一體的白茫茫
而那一痕
一點
一介
兩三粒
又是何等的渺小
人在天地之間
不過是一粒塵埃
這種宇宙視角的運用
讓人頓生蒼涼之感
當大明王朝這座大廈
轟然倒塌的時候
他張岱算什麼呢
不過是一粒塵埃罷了
但更妙的是
當張岱到了湖心亭
卻發現有兩人鋪氈對坐
一童子燒酒爐正沸
這是什麼
這是莫道君行早
更有早行人
張岱以爲自己夠早了
大晚上跑來看雪
結果人家比他更早
酒都燒開了
那兩人見了他
大喜曰
湖中焉得更有此人?
於是拉他同飲
與強飲三大白而別
這是全文最溫暖的一幕
那兩人看見張岱高興得不得了
說湖中怎麼還有這樣的人
然後拉着他酒喝
他們都覺得對方不該出現在這裏
但又都爲遇見對方而欣喜
這是一種知音相遇的感覺
原來在這冰天雪地裏
在這人鳥聲俱絕的夜晚
還有和我一樣癡的人
哪怕張岱那時喝不下
也要強飲三大白
那麼問題來了
張岱是去看雪
卻把大半篇幅給了人
這到底是爲什麼
最關鍵的一筆
在最後
問其姓氏
是金陵人
客此
金陵是明朝最初的都城
是太祖朱元璋開基立業的所在
明成祖遷都北京後
金陵作爲留都
依然是明朝士人心中的精神故鄉
清朝建立後
金陵被改名爲江寧
這兩個素不相識的人
偏偏是金陵人
最後一句
即下船
舟子喃喃曰:
莫說相公癡,
更有癡似相公者
文章的結尾落在一個癡字上
舟子不懂,
大雪天的深夜,
不在家避寒,
偏偏要去湖心亭看雪,
不是癡,是什麼?
他看着張岱大晚上跑來看雪,
覺得這人已經夠癡了
結果到亭子上一看,
還有倆更癡的,
早就坐在那裏喝酒了
他們在雪夜跑到湖心亭來,
是在尋找什麼?
尋找前朝的影子,
還是尋找已經逝去的夢?
當一個人需要用文字去尋夢的時候,
說明那個夢已經永遠失去了
當我們走過半生,
見過了繁華落盡,
經歷了物是人非,
讀懂了時代洪流裏
個人的渺小與無力
再回頭重讀這短短159個字
纔會突然在某個瞬間鼻酸淚落
原來我們當年讀的從來不是一篇遊記,
而是一個男人用一生的血淚寫就的回憶錄
那個崇禎五年的紀年
是他故意寫下的,
像是在對三百多年後的我們說,
記住,這是明朝的年號
這是我們的時間
我們看的從來不是西湖的雪
而是一個王朝覆滅的背影
是一個遺民永不妥協的風骨
是中國人刻在骨子裏的家國情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