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官與大明朝的百年紛爭,亡國就賴妳! #明朝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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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644年的3月17日,北京城的上空濃煙滾滾,大明朝末代皇帝崇禎正掛在梅山的一棵樹上打着鞦韆,和他一起的還有貼身太監王承恩。
可紫禁城的另一邊可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紅旗招展人山人海,幾百個大明鹽官此刻正跪倒在闖往李自成的腳下,爭相獻媚索要官職。
看到這兒你肯定要問,哎,在明朝那些事兒裏,一貫鐵骨錚錚,不畏殘暴,捨生忘死,前赴後繼的鹽官們怎麼都變成了這副德性,設計清腿,主上蒙塵,一貫空談禮義廉恥的他們,不應該也來跟上吊繩,跟着崇禎一起家喝西遊嗎?
很遺憾,大明朝的末代鹽官們就是這麼寡廉賢恥到了極致,他們覺得崇禎死了是活該,新君臨朝怎麼能缺少我們呢?然而李自成可沒慣着這幫小老弟,要官要名是吧,都抓起來抄家,於是數以百計的明朝鹽官偷雞不成返十八米,只能在監牢里加官進爵,醉生夢死了。
鹽官在明朝的歷史上可謂是大鳴鼎鼎,如雷貫耳,一雙利嘴對天下,兩隻巧手佔朝堂,明朝的鹽官有兩個系統,一個是主要監察地方的督察院御史,另一個是主要監督中央的六科紀事中,由於明朝這八景的行政疆域只有漢地的兩京十三省,所以督察院御史也一共有十三位,又叫十三道,這樣就跟六科的紀事中合稱爲科道官。
要說鹽官這種制度,其實歷朝歷代都有,古代皇權社會的天下畢竟是皇帝的,大臣充其量就是給皇帝打工的,但是人都是自私的,你小子給我打工,萬一你們哪天突發奇想,要兼併收購我咋辦?
鹽官自從誕生之日起,就是爲皇帝監督大臣而設置的,由於早期的皇權並沒有明清兩朝那麼強勢,所以明清以前的君臣關係更像是公司董事長和股東們的關係,所以大臣們覺得你不能光盯着我們,你也應該有人看着。
於是跟鹽官制度相輔相成的建官制度誕生了,成語虛心那件就是指的皇帝聽取建官建議,但隨着古代皇權的強化,皇帝再也不能容忍被大臣限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兵莫非王臣,連天下都是朕的,難道朕乾點什麼,還要你們指手畫腳嗎?
再敢盯着朕不放,有你們好果子喫,這麼一番折騰過後,建官們都心驚膽戰,只能被邊緣化,而到了明清兩朝,君臣關係徹底變成主奴關係後,皇帝乾脆直接把建官撤了,只留下鹽官監督大臣。
公元1380年的正月,天朗氣清的南京城還有些撂橋春寒,皇宮裏的朱元璋正襟危坐,目不可遏,他望着殿下瑟瑟發抖的胡衛庸,目火湧上心頭,來呀,把這個王八蛋給咱砍了,胡衛庸一聽皇上終於下定決心要搞死自己了,當時就暈了過去。
這幫臭丘八天天想着怎麼奪咱的江山,都欠砍,朱元璋因胡衛庸謀反一案變得一發不可收拾,開始系統性的定點打擊,把當年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兄弟們都給搞了一遍,但朱元璋還是不放心。
可咱的子孫們怎麼辦?告訴子孫,從今往後,大明朝只有天子當國,再無丞相作亂,晚年的朱元璋已經近乎心理變態,天天琢磨着誰要分老朱家的江山,大開殺戒是他能夠獲得純粹快樂的唯一方式,在把一千五百多年的丞相制度廢除之後,他還覺得不過癮,他要爲這大明朝開萬世家法。
於是,中國歷史乃至世界歷史上都最爲龐大的言官系統誕生了,由於紅武皇帝朱元璋把幾乎所有原屬於丞相的權力都搞到了自己的手裏,這就導致明朝的皇權相比前朝大到不知道哪裏去了。
絕對的權力帶來絕對的恐懼,哪天誰也要是也學那護衛庸,振臂一呼,那還了得,所以光有錦衣衛還不夠,還要有言官,替咱盯着這幫大臣。
老朱家的多疑猜忌確實是天生的,後來搶了自己侄子皇位的燕王朱棣也整日睡不踏實,天天夢見老爹提着刀要砍了自己,大臣們也是口服心不服,畢竟皇位是搶來的,咋辦?於是,朱棣靈機一動,又在錦衣衛和言官之外增加了第三道御臣機構,由太監提領的東廠。
是的,明朝所有大名鼎鼎的衙門幾乎都是朱家皇帝控制臣子的工具,言官、太監和錦衣衛構成了三道監視網,只有他們同時工作,老朱家才能睡得踏實。
但是,這三個系統都要開足馬力,起到正面作用,其實需要一個很重要的前提,那就是明朝的皇帝必須個個都得是朱元璋那樣的頂級工作狂和權力愛好者,老朱雖然把皇權擴張到無限大的程度,但錦衣衛、言官、太監其實都只不過是皇帝權力的延伸,他們的一切權力都是來自皇帝。
所以,一旦皇帝牟陽公不幹活,那這三道系統能不能順利運行且不畏禍朝堂就很難說了。
不幸的是,明朝的皇帝恰恰都是牟陽公的神仙,老朱做夢也沒有想到他的子孫們個個都是該溜子一般的人物,素質之低下實在是令人歎爲觀止,有身居簡出、天天煉丹當道士的、有幾十年不上朝後宮抽大煙的、有智力低下當木匠打傢俱的,如果把上下五千年的皇帝們都拉出來對比一番,論奇葩程度,明朝的各路神仙們絕對是高居榜首。
正如開頭所說,閻官自古舊有,不是什麼稀罕玩意兒,這羣人都是科舉考試上來的精英士大夫,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禮義廉恥是他們對自己的嚴格要求,身爲閻官,他們當然羨慕春秋戰國和唐朝兩宋士大夫與君主坐而論道一師亦友的關係,他們當然也不滿足於只是充當明朝皇帝監控大臣的耳目,誰不想罵幾句皇上,從而博弈一世大名,
患萬古流芳呢?而偏偏大明朝的皇帝們又多不務正業的頑固子弟,於是在大明朝的276年的歷史中,對過皇帝,對過太監,對過內閣的閻官們就這麼悄無聲息的登場了。
大明嘉靖四十五年,也就是公元1566年,職業道士嘉靖皇帝正在神聖叨叨地煉取仙丹,這已經不知道是他第幾次做這種化學實驗了,前幾次煉丹時由於配料比沒調好,轟隆一聲爆炸過後,逝蹤嘉靖差點當場就羽化成仙,長生不老,接二連三的爆炸讓他學聰明瞭不少,叫身邊的小太監去當替死鬼才是人間正道。
就在嘉靖皇帝正在夢寐以求地等待仙丹煉成的時候,一封來自戶部的致安書上奏驚醒了逝蹤的美夢,上書人名叫海瑞,是一個小小的戶部主事,嘉靖只是隨便翻了翻致安書,就怒不可遏了。
好你個海瑞,竟敢罵我不務正業,只會煉丹,來人,把這老憋三對我抓起來,千萬別讓他跑了。
一旁的太監黃瑾忙不迭地跑過來和稀泥,陛下,這個人一向愚笨,聽說他爲了上書,連自己棺材都準備好了,嘉靖喫了一驚,小夥子夠腫,跟我死磕上了是吧,你想當筆幹,得萬古芳名,讓我當商咒王,一臭萬年,我騙不上你的當。
於是,海瑞竟然毫髮無損地罵完了嘉靖皇帝,而他的事蹟也就這麼傳開了,這也是明朝歷史上最最有名的閻官怒對皇帝的事件。
可既然閻官本是皇帝用來制衡大臣的,那爲啥皇帝也會一併被罵呢?
前面說到,歷代的閻官都是科舉上來的時代精英,讀書人的傲氣風骨在他們的身上體現得特別明顯,你讓我對大臣,我憑啥就這麼聽你的,而且你皇上自己也是做得稀爛啊,士大夫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生計絕學,爲萬世開太平的使命感在他們的胸中熊熊燃燒,
再加上中國自古就有文死劍,武死戰的傳統,胸懷天下,縱橫四海也是史之不渝的人生追求。
所以,在明朝極少數幾位還算正常的皇帝當政時期,閻官與皇上就相安無事,而在不幹政事的皇帝任上,閻官們的使命感就滿血爆棚,縱然確實有因爲罵皇帝而被停了帳砍了頭的,但閻官上書卻有增無減,你打我也好,殺我也罷,後世史書會記下我爲國家的錚錚鐵骨,也會記下你一臭萬年的昏庸殘暴。
所以,明朝的閻官們反而對讓皇帝打板子或者上刑場熱衷得不得了,閻官們跪在紫禁城武門口爭相請求皇上打自己屁股的場景,在大明的歷史上宛如家常便飯,讀書人要的是身後名,眼前的皮肉之苦跟明垂青史比起來都是小case,大明皇帝們也是出於這種考慮,縱然心中恨不得把這幫碎嘴子扒皮抽筋,但礙於儒家對君主的道德要求和評價標準,
爲了自己死後的歷史形象,也只能忍氣吞聲,畢竟誰都希望自己死後能得到個人宗聞帝的美稱嗜好,沒人會希望蓋棺定論時隋煬帝這樣的暴君嗜好安在自己頭上。
1625年8月28日,大明督察院左副督御史楊蓮在錦衣衛的詔獄裏走完了他人生的最後一程,此時的楊蓮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林荀的白骨在漆黑的詔獄裏熠熠發光,因向木匠皇帝天啓上書,揭發全患魏忠賢二十四條罪狀,不料不識字的天啓皇帝卻被矇蔽,魏忠賢反咬一口,楊蓮冤屈下獄,作爲明朝的九千歲,魏忠賢絕不允許有人威脅到自己的至尊帝。
靠着天啓皇帝醉心於做木匠活不理朝政的契機,他牢牢把握了大明的軍政大權。自得勢以來,全國上下、朝廷內外往不俯首稱命,無數平時自詡清高的朝臣紛紛跪倒在魏燕腳下,就連日後威震遼東的袁崇煥也迫不得已爲他修過生辭,其事之恥可見一斑。楊蓮是誰?他只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言官,面對主上矇蔽、國事日頹的現實,
他沒有像他的同僚們一樣溜鬚拍馬,而是在魏忠賢權勢最盛時,執逆龍鱗,不想皇帝昏庸,無奈碾落成塵。從6月28日入獄到8月28日去世,在這整整兩個月的時間裏,這位大明言官可謂受盡了人世間最殘忍的折磨,魏忠賢和他的走狗們用最血腥的刑具虐殺楊蓮。
你談何九千歲是吧?那就把你的肋骨一根根打斷,把你的牙齒一顆顆拔掉,把你的皮肉一點點刮爛,直到白骨層層,血肉淋淋。爲了享受虐殺的樂趣,魏忠賢還讓酷吏把兩根大鐵釘砸進了楊蓮的耳朵裏。然而,縱然是超越生理極限的疼痛,楊蓮竟然沒有屈服,甚至還咬破手指,急疏於地,是殺未煙,看着如此慘烈的場景,魏忠賢第一次感覺到了恐懼。
這是以前他從未體會過的一種恐懼,眼前的這個窮酸文官雖然血肉模糊,但那股精神力量卻直衝銷汗,見慣了阿諛之徒,此等剛烈平生錦劍,魏忠賢無能爲力,只能下令殺了他。
酷吏又把第三根鐵釘卸進了他的腦袋,8月28日深夜,楊蓮殞沒,三年後,崇禎皇帝新君臨朝,肅清閹黨,追贈楊蓮忠烈,這位大明言官終於等來了昭雪之日。
其實一提起明朝,很多人一想到的就是權勢熏天的大太監,而魏忠賢無疑是這其中最爲著名的頂級榜首,我們上面說過,既然朱元璋把原屬於丞相的權力一鍋燉的收到了皇帝的手中,那麼這就要求皇帝必須要有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的工作狂精神,可明朝的皇帝大都是磨洋工不幹活的頑固子弟,這樣一來,作爲皇帝近侍的太監們自然就擁有了攫取權柄的機會。
相對於外朝的那些內閣大臣和喋喋不休的言官,太監是皇帝天然親近的家奴,把權力交給太監自己才能開開心心的去玩,一翻倒布之後,明朝就成了歷史上宦官爲禍最烈的朝代之一,可是飽讀聖賢書的言官本身就有強烈的道德責任感,眼見大明江河日下,皇上天天尋花問柳,偌大國家被一幫太監把持,是可忍孰不可忍。
良心未泯的言官便風風火火地上書彈劾起來,可惜明代皇帝素質低下的一匹,像寵信魏忠賢的這位木匠皇帝天啓,他連字都不認識,更不用說去明辨是非,肅清朝綱啊,難度之高,堪比母豬上樹。
自從朱元璋借胡爲雍謀反一案,徹底廢除丞相制度後,中國歷史就進入了無相制的時代,可是名義上的丞相能廢除,實際上的丞相卻廢除不了,因爲皇帝畢竟是人,不是電腦,就連朱元璋本人都受不了朝政的煩懼,更不用說後來的該溜辭皇帝了,國家這麼大,朕一個人是處理不來的,找幾個識文斷字的大學士,集中到一塊幫朕看看奏章什麼的。
由於這些大學士的辦公地點位於紫禁城內的文淵閣、文華殿等地,所以這個機構又叫內閣,他們也就被稱爲內閣大學士。
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是,皇帝佯攻謀得越嚴重,內閣大學士的權力就越大,尤其是明中後期的嘉靖萬曆,這倆一個職業道士,一個職業大閹鬼,他們當政時期,內閣的權力擴大到了極點,時人未知內閣首輔赫然真在相眼。
嘉靖萬曆兩朝最有代表性的內閣首輔便是大名鼎鼎的閻松和張居正,二人一正一邪,一奸一善。那麼,內閣的權力大小跟閻官們有啥關係呢?當然有關係,就在嘉靖萬曆的無政府主義越來越大發神威,內閣權勢越來越重的時候,大名閻官們登場了,太祖皇帝朱元璋祖制,後世子孫不得再立丞相,內閣首輔雖然不是丞相,但也已經差不多了,
太祖設閻官的目的就是爲了防着你們這些人,看着你們都快登天了,這還了得,來呀,筆墨伺候,我要對死這倆首輔。於是閻官們痛斥內閣專權的譴責聲如雪片般飛來,但是內閣首輔的存在與否,其實完全取決於皇帝的個人意志,嘉靖就是喜歡閻松,你閻官再罵也沒辦法,萬曆就是想搞掉張居正,你閻官再袒護也是沒轍。
他們總會做一些事情,來證明自己還活着。利用閻官扳倒閻松和張居正,這兩位內閣首輔就是其中之一,閻松是奸臣,閻官彈劾他是再正確不過的事了,但爲大明朝虛名五十年的張居正卻是實打實的京師大才。
閻官們爲了獲得晉升的機會,紛紛迎合萬曆豔章的上議,批倒批臭張居正,最終導致張居正改革破產,大明也終於走向日暮西山。
閻官動輒開罵的這種集體行爲雖然對於朝政的透明大有弊異,但卻很容易淪爲全城黨爭的工具,到了明末,由於私人講學風氣的興起,出自同一書院的閻官紛紛結黨,彈劾攻擊不同派系的大臣,不管內閣大學士做的對不對,只要你跟我派系不一致,我就開罵。
由此就出現了晚明爲獲晉升的黨爭風暴,面對設計清頹的現狀,內閣大學士縱然想推行晚狂瀾於冀島、福大廈之江青的改革,卻也因爲這種勢如水火的輿論攻擊而只能當縮頭烏龜,對朝政也只能敷衍了事。
有人說閻官就是一羣喫飽了撐的沒事幹,天天紙上談兵的嘴炮,也有人說永明一代朝政之黑暗,皇帝之昏庸,宦官之殘暴,正在閻官匡扶正義,捨生取義,更有人說閻官制度是中國最早的民主機制,如果能一以貫徹,我們早就率先跨入近代文明瞭。
可是我要說的是,雖然明朝的閻官制度在實際運作中各有利弊,但閻官制度的本質其實是中國古代施授儒家教育的讀書人養天地正氣,伐古今完人的精神體現,雖然晚明的閻官多奸詐小人,多溜鬚之輩,但是這個制度對浩然正氣的弘揚卻是毋庸置疑的。
那麼就讓我們在北宋哲學家張贊那句鎮古說今的名言中結束本期內容吧,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生濟絕學,爲萬世開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