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紹和他家族憑什麼成為東漢最強？｜御史房官方

你?只不過是一篡逆之輩,有待怎樣? 爾要試試我寶劍是否鋒利嗎? 我劍也未嘗不利! 在小說《三國演義》第21回裏,曹操、劉備主角論天下英雄。 劉備問,河北袁紹四十三宮,門都故利,京湖居冀州之地,佈下能使者極多,可謂英雄嗎? 曹操一笑答道, 哼,袁紹色利膽薄,好謀無端,幹大事而犧牲,見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 這個經典名場面讓後世很多人覺得,袁紹也就是祖上闊國,名氣響,但格局太小,沒啥決斷力,難怪後來關渡之戰輸給曹老闆。 以至於,忽略掉了兩個基本問題。 一,到底什麼叫四十三宮,這份底蘊究竟意味着什麼? 二,憑什麼色利膽薄好謀無端的袁紹能成爲這個大家族的代言人呢? 如果不弄清楚這兩個基本問題,袁紹就會變成刻板印象中的傅恩代,血緣之外能力爲父。 曹操統一北方的艱難征程,也將變得和某些神智裏的七霞似的,跟一群戰鬥力只有五的小丑黨難解難分,不知道究竟在黑誰。 今天這期視頻,我們將以史料爲基礎,以邏輯爲架構,陪各位一起回到東漢王朝的歷史語境中, 去看看汝南袁世是憑淨何種謀略達成四十三宮,作爲其後人的袁紹又是怎樣運用謀略, 從一個出身低位的庶子到後世演義裏,怒斥董卓拔劍相向,崛起爲一代盟主。 在《後漢書》和《三國志》中,汝南袁世的發家都能追溯到東漢初年的元安。 從舉孝連入世一路昇仙,最終官至司徒,也就是三公之義。 那爲啥他能被舉孝連呢?史書上說,他們家從祖上就開始鑽研孟氏義,獲得了當地人的敬重。 這就很奇怪,首先,孟氏義是什麼東西?爲什麼鑽研他能獲得當地人的尊重呢? 孟氏義是西漢時期義經研究的一個重要分支,除了袁家,還有不少名人也愛學, 但那年頭,既沒有大學哲學系,也沒有百家講壇,你抱着經書啃半天怎麼就能出名呢? 這還得再往前倒一點,回到咱們《天下》系列中提到的漢武帝聽從董仲舒等人建議設置五經博士一事。 從那時起,家裏有田產,課得起簡讀,讀得起竹書的,只要能在詩書裏意春秋之中,通曉任一步就能當官。 比如,西漢時,山東的韋賢應通詩經而聞名,後來入宮教皇帝,皇帝死後他跟着一位大佬雍麗新君封官內侯。 這位新皇帝名叫劉兵以,就是後來的漢宣帝,而主導雍麗新君的大佬叫霍光。 新君登基不久,韋賢就接任丞相,五年後榮歸故里,這一切富貴的根源正是一部詩經, 所以很快,一首名謠在山東流傳開來,一子黃金滿盈,不如一經。 通經,入世,升遷,一見三蓮,富貴頗添。 這樣的傳奇何止流傳於山東呢? 在帝國的各州各郡,凡有資產的家族想進步就得學習。 從西漢末年起就在鑽研一經的汝南元氏顯然也想效仿這種謀劃。 到元安這代,元氏終於完成了元氏積累,現在,啓動! 公元83年他升任太僕位列九卿,三年後升任司公,開啓了元家位列三公之路。 有了這等光輝事蹟,當地人能不敬佩嗎?敢不尊重嗎? 但相比韋賢的光榮退休,元安的司徒當得並不順心,主要原因來自於當時的外戚,扶風斗士。 人家在兩漢的榮耀史能一路追溯到孝文鬥皇后那裏,就是漢文帝的皇后漢景帝他媽,漢武帝他奶奶。 到東漢張帝時期,竇家又出了一位皇后,皇帝死後就又升格爲太后,他的哥哥就是一代名將,竇憲,你看,流水的儒生,鐵打的鬥士。 明面上,他和元安最大的分歧在於如何處理北雄奴,元安主張安撫,竇憲主張剿滅。 漢張帝在時採納了元安的意見,漢張帝死後,小皇帝是竇憲的外甥,主戰派,自然佔上風。 更關鍵的是,竇憲還打贏了,公元九十年,漢軍大敗北雄奴於基羅山,殺一萬三千餘,俘虜無數,然後登燕燃山,克實濟公。 這下,元安沒戲唱了,正好相反,你一個外戚,趁皇帝還小,把持朝政,如今還軍功卓著,受大將軍位高三公,風無可風,下一步,你要幹什麼? 十二歲的小皇帝已經在謀劃除掉竇憲,一年後,當大將軍凱旋,得到的不是滿城歡呼,而是皇帝以謀逆的罪名,沒收其大將軍印獸,逮捕其黨羽,將他遣回封地,不久,竇憲自殺。 而站在外戚對面支持皇帝的元安,憑藉自身謀劃,讓倆兒子都安穩入室做到適中,然後分別外放到蜀郡東郡當太守歷練,其中一個後來回到京城,跟他爹當年一樣,先生太僕後生司空,元將第二次位列三公。 看懂了吧?元室和竇憲的根本矛盾,在於靠經學入室的家族和靠軍功殷勤的外戚,誰更有資格伏筆皇權。 但是隻要皇權還在,外戚就還在,竇憲倒下了新的外戚還是會出現,元家二代目繼續選擇站在外戚鄧室的對立面,只不過鄧室吸取了竇憲的經驗,被自殺的就成了元室的二代目,對於這種忠心耿耿的臣子,皇權在幹掉外戚後肯定會給補償的。 不久,元家第三代精英重回朝堂,再外放陳留當太守而後回京,先生太僕後生司空,第三次位列三公。 到這裏,我們可以覆盤下祖南元室的謀劃,先靠通經,完成仕途從零到一,佈局朝堂資源,然後外放周駿沉澱資歷,再回京打通升遷面路,靠反對外戚站隊皇帝的組合拳,跑通晉升三公之路,你看,流水的外戚,鐵打的元室。 這套打法看似簡單,但天下通經的士人多了,憑啥你能舉笑臉?笑臉多了,憑啥你能外放當太守?憑啥你外放還能回京?憑啥你回京就一定能當九卿呢? 這裏每一個環節都需要非常豐富的政治資源,前一代提攜的人才會成爲下一代成長的沃土,而下一代成長時又需要灌溉這些沃土,爲再下一代人做鋪墊,如此悶聲鼓勵,遍佈天下。 這套打法的第三代成果,汝南元室出品的第三位司空有個三兒子叫袁逢,實在他通儒經舉笑臉任地方官後官至太僕雍麗新君繼任司空,成爲袁家第四位三公,這不能說完全一致吧,至少也是非常相似。 唯一的區別在於,四代木雍麗新君是和一位外戚聯手的,這位外戚名叫竇武,對,就是那個扶風斗士的竇武,他女兒是前任皇帝的皇后現在的皇太后。乍看之下,袁逢這種謀劃多少有點違背祖宗,說好的經學家族和外戚會爭奪撫幣皇權的資格呢? 不好意思,要爭也得分時候,萬一皇帝對你倆都不感興趣呢?比如,前任皇帝劉治,就是那位以衆宦官發動對外戚十家AOE黨僱之禍,幾乎切掉許多家族靠通經入史之路的漢桓帝。 新任皇帝劉弘,就是那位發動第二次黨僱之禍,又設立弘都門學,試圖撇開經學家族單獨招收人才的漢陵帝。人家寧可說張常侍是我公,趙常侍是我母,和梅根的宦官相親下岸,也要殺掉竇武排擠袁逢,不跟你們這些通經家族共治天下,還撫幣皇權,你問問皇帝想要你們撫幣嗎?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老套路已經走不通了,需要新的謀略。率先做出改變的就是袁逢的庶子袁紹,袁本初。 很多年後,公孫瓚在和袁紹決戰前,上表痛稱其罪狀,其中就罵他母親爲弼時少師危賤,這話不知真假,但袁紹出生後就被過繼給沒有後死的伯父了,這待遇可比同父異母的弟弟袁碩差遠了。 家族底蘊正在失效,家族光環也未必能罩到自己頭上,袁紹得改變打法,他沒有再去走被皇帝排斥的通經之路,而是跑出去結交各路人才,主動折截下士。 可別小瞧這一手謀劃,他是庶子不假,但他也是四十三公家族出來的,一副姿貌威榮氣質極好,家世稍微普通一點的儒生遊俠哪見過這個紛紛投奔。 更重要的是,當他受到被宦官把持的朝堂徵召,他直接亮明態度,老子隱居,不去。 這波圈子裏裏外外的好感都拉滿了,可他袁紹真不想當官嗎?怎麼可能,你看他隱居的地方,洛陽,帝國京師,人才薈萃,正經人住在這有說隱居的嗎? 無非是更方便他拓展社交資源,在暗中佈局政治資源而已。 一個證據是《三國志影英雄記》說,皇帝劉弘的老母趙長世曾在宮裏和其他宦官罵袁紹,不應呼召而揚此事,不知此人慾何所爲乎? 這消息傳到袁家,袁紹纔不得不選邊站隊,開始跟外戚合進合作。 如果這則史料屬實,那至少透露了兩件細思極恐的事。 一,袁紹在洛陽的人脈佈局已經強到讓宮中都感到忌憚。 宮中宦官的內部談話內容會被宮外的汝南元士所知悉。 前一條證明了袁紹的實力,後一條則表明四世三公的元士在京中、朝中、宮中都有豐富的信息渠道。 即便這則史料不可靠,袁紹也靠自身謀略跑出了一條新道路,利用家族門媒結交官僚儒生遊俠搭建人脈網絡, 公元188年,也就是皇帝劉弘生命的倒數第二年,朝廷組建了一支新的本該直接隸屬於皇帝的軍隊——西元軍。 其一把手是宦官簡朔,其餘七個校尉中有宦官的女婿、有宦官的幹孫子, 袁紹偏偏就能在大將軍合進以及汝南元士的合作下硬生生搶到新軍二把手、中軍校尉的位置, 在西元軍系統裏滲透影響。一年後,皇帝駕崩,宦官與外戚施加的矛盾再一次到了要洗牌的時候。 前一輪洗牌時,竇武被殺,四代目袁逢黯然下毒,袁家吸取了足夠多的教訓。 所以,這次再用立新軍,不能把公勳變成三公就完了,還得采用新戰略,徹底剷除宦官,絕不能心慈手軟。 袁紹第二次改變戰略,建議合進立刻組織人手,在朝中、京中剿滅宦官。 這不是口嗨,袁紹自己能控制一部分西元軍,八位校尉中某位曹姓宦官的幹孫子也被他發展爲小弟了。 在城中,他有大批遊俠死時在城外,他們家還提拔了一個可能不太知名的西北武將來幫幫場子,這謀略這手段比當年的外戚還外戚。 此時,反倒是合進舉棋不定了,甚至覺得未必會鬥爭到那麼撕裂的地步,然後他就被宦官們撕裂了。 合進之死反倒讓倆人大喜過望,一個是袁紹,他有了名正言順的誅殺宦官的理由,爲合進報仇,死人有時比活人好。 面對袁紹的癲狂屠戮,洛陽城中的宦官勢力很快土崩瓦解,無論老少都被捕殺,有的人甚至因爲沒鬍子被誤認爲是宦官而死。 等一戰成名的袁紹回過味了,打算擁立新軍時,哎,劉公那倆兒子哪兒去了?哦,被宦官帶去城外了,沒事,城外也有我們的人。 嗯,這就是第二位大喜過望的朋友,西北武將東卓,他在接到倆皇子以後覺得,是時候自己來體驗啥叫位列三公,甚至位高三公了。 至於老東家汝南元是能合作最好,不合作拉倒,但這可是擁立新軍的。 這汝南元是四代政治路徑中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棋啊,必須通過它才能延續三公之位啊,怎麼可以被你董卓截胡了呢? 袁紹第三次轉換戰略,在三國演義第三回中,這哥倆直接相對巴結,董卓說, 天下是在我,我竟爲之,誰敢不從,汝是我之劍,不利否? 袁紹也拔劍,汝劍利,武劍未嘗不利。 在三國治理,袁紹面對向獨斷朝綱行費力之舉的董卓時,只是說了句,此大事,出當於太傅矣。 巧了,這位太傅也是汝南元是的第四代精英,董卓當然不答應, 袁紹見狀也不多話,直接橫刀長衣而去,離開京城直奔濟州, 這個曾經變交好友的世家子弟則在那裏再度轉變形象,以聯軍首腦的身份殺回政治中心。 曾經的通京之路斷了,袁紹能果斷轉換,後來殺了宦官,擁立新軍之功被截胡了, 他還能果斷重啓謀略,改用武力奪取權位。 這是袁紹生命中的高光時刻,傳承了四代的路徑被果斷捨棄了大半, 幾點百年的底蘊被徹底激活,家族戰略與個人謀劃在此刻交織, 構成了一度頗有謀略勇於決斷的袁紹形象。 正是這樣一個人,纔有資格在此後十年間成爲中國北方地緣博弈的巨大推手之一。 看懂了這條脈絡,我們才終於理解汝南元是的底蘊,終於明白袁紹爲何能成爲家族華石。 這從來不是一個單薄的歷史敘事,它是豐富變化的家族與人物互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