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故事 聊齋故事《公孫九娘》

九娘才貌雙全 舅舅若不嫌棄她是陰間的鬼魂 這裡雖有濁酒 但陰間的東西不能用來款待你 真是過意不去 道摘故事 公孫九娘 因逾期一案受到千年被殺的人裡 要數七峽 來陽兩縣的人最多 一天之內 便有數百人被捕 並在演武場中處死 無辜者的鮮血染紅地面 屍骨堆積如山 上官發慈悲 捐出一批棺木 一時間 濟南城裡的棺材殿都被搬空了 這些東邊來的冤魂 大多被埋葬在濟南城的南郊 康熙十三年 來陽有位書生來到濟南城 他有三位親友 也在被處決的人當中 於是買了些紙錢 在荒野裡祭奠 隨後便在一座寺院的別院裡 租了間房子 住了下來 第二天 來陽生進城辦事 直到晚上還沒回來 忽然有位少年來訪 見他不在 便摘了帽子往牀上一躺 鞋也不脫就睡下了 僕人問他是誰 少年眼睛一閉 不理不睬 等來陽生回來時 夜已經深了 看不清牀上的人是誰 便走到牀前詢問 少年瞪起眼睛說 我在等你的主人 噓噓叨叨地逼問 把我當強盜嗎 來陽生笑道 我就是主人 少年一聽 急忙起身戴好帽子 拱手行禮後才坐下 與來陽生寒暄一番 來陽生聽他的聲音似曾相識 連忙令人點燈一照 原來是同鄉朱生 也是逾期一案的死難者 來陽生大吃一驚 嚇得掉頭就跑 朱生一把拉住他說 你我以詩文相交 為何如此冷漠 我雖是鬼 可對故人的思念 總是迎繞心頭 今天是有事想拜託你 請不要因為我是鬼 而猜忌嫌棄 來陽生聽了只得坐下 問他需要自己做什麼 朱生說 你的外甥女獨居還沒成家 我想娶她為妻 託人說了幾次沒 他總說沒有長輩做主 推辭了 想請你去幫我美言幾句 起初 來陽生有個外甥女 小時候母親就去世了 託來陽生撫養 十五歲纔回自己家 她被押送到濟南市 聽說父親已被處死 在驚嚇與悲痛的雙重打擊下 也跟著去世了 來陽生說 她自有父親 為何來求我呢 朱生說 她父親的鄰舅被侄子遷走了 不在此地 來陽生又問 我那外甥女 一向依靠何人哪 朱生回答說 與鄰居家老太太同住 來陽生怕活人無法替死人做媒 朱生卻說 不妨事 如果你答應我 還得麻煩你跟我走一趟 說完 便握住來陽生的手 來陽生推辭不過 問道 要去哪裡呢 朱生說 你只管跟我走便是 來陽生只得跟著他去了 兩人往北走了一里多地 眼前出現一個大村落 裡面住著一百多戶人家 走到一座宅院前 朱生上前敲門 一位老太太推開門 問朱生來有什麼事 朱生答道 麻煩您轉告娘子 就說舅舅來了 老太太聽了轉身進去 補一會兒又出來 請來陽生進去 又對朱生說 這兩間屋子太小了 請公子在門外稍等片刻 來陽生跟著老太太進了院子 只見半畝庭院 荒草淒淒 其間並列兩間小屋 外甥女正倚門啜泣 來陽生也不由得落下淚來 屋裡昏暗的燭光下 來陽生看到外甥女 還像活著的時候一樣秀美 正眼含淚水注視著她 並詢問舅媽姑媽的情況 來陽生說 大家都好 只是我的妻子已經去世了 女孩聽了哽咽著說 我自小被舅舅舅媽撫養 還沒有報答絲毫 沒成想自己先一步葬身溝渠 心裡著實遺憾 去年伯伯家大哥把父親遷走 對我竟是不聞不問 丟下我在數百里之外 如秋艷般孤苦伶仃 舅舅沒有拋棄我這一縷孤魂 之前為我燒的紙錢 我都收到了 來陽生把朱生的心意轉告她 女孩低頭不語 老太太在一旁說 朱公子曾託楊老太太 來說過三五回了 老身覺得很好 小娘子卻不肯隨便答應 現在有舅舅做主就圓滿了 話音剛落 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 身後跟著一個丫鬟 忽然走了進來 一進門瞧見來陽生 轉身就要走 外甥女一把拉住她的衣襟說 不必如此 這是舅舅不是外人 來陽生上前失禮 女子也整了整衣襟還禮 外甥女一介紹道 這是九娘 西霞縣公孫家的女兒 她父親原本也是世家子弟 如今落魄了 日子過得不順心 常到我這裡來坐坐 來陽生偷看一眼 直現九娘雙眼含笑 彎如秋雲 鈴聲泛著朝霞般的紅韻 真是美如天仙 不禁開口讚道 一看便是大家閨秀 尋常人家的女孩 怎會如此秀美 外甥女笑道 九娘還是個才女呢 詩詞做得極好 我還曾受她指教呢 九娘微笑道 小丫頭就愛胡說 可別讓舅舅見笑了 外甥女又笑道 舅舅妻子去世後 一直沒有再娶 像九娘這樣的小娘子 您中意嗎 九娘一聽 笑著跑出去 說小丫頭今天發瘋了 話音未落 人就離開了 雖然說的都是戲言 來陽生心裡 卻十分喜愛九娘 外甥女看在眼裡 便說 九娘才貌雙全 舅舅若不嫌棄 她是陰間的鬼魂 我就去找她母親提親 來陽生大喜 卻又擔心人鬼之間 無法成婚 外甥女解釋道 沒關係 她與舅舅前世有緣 來陽生告辭時 外甥女送她到門外 囑咐道 五日之後月明人靜之時 我派人去接您 來陽生出了門 卻沒有見到朱生 他抬頭看向西邊的天空 只見半個月亮低懸 昏黃的月光下 來時的路徑 還依稀可變 他走到一座 朝南的宅子前 見朱生坐在石頭上 一見來陽生過了 便起身相迎道 等候你多時了 請進寒舍小座 說完攜起來陽生的手 進屋 誠懇地向他道謝 接著 朱生取出金盃一支 敬朱百科 說 家裡沒什麼像樣的東西 這些就全當是聘禮吧 之後又說 這裡雖有濁酒 但陰間的東西 不能用來款待你 真是過意不去 來陽生再三慈謝 起身告辭 朱生將她送至半路 兩人才道別 來陽生回到寺院 和尚們紛紛過來打聽 他隱瞞了實情 只說 他自稱為鬼 是瞎說的 我剛才只是去見了個朋友 喝了幾杯酒罷了 過了五天 朱生果然來了 渾身上下 穿戴得整整齊齊 手裡搖著扇子 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剛進院子 朱生就遠遠的拱手行禮 笑道 你的婚事已經安排妥了 今晚就是好日子 請你隨我走吧 來陽生說 一直沒見迴音 聘禮還沒送 怎麼突然就要舉行婚禮了 朱生說 我已替你送過聘禮了 來陽生連忙道謝 隨後跟著朱生出門 兩人靜止 來到朱生家中 只見外甥女一身華服 笑盈盈的迎了出來 來陽生問 你何時過門的 朱生回答說 已經三天了 來陽生取出 之前朱生送給他的禁珠 送給外甥女做嫁妝 外甥女再三推讓 最後才收下 他對來陽生說 孩兒把您的意願 轉告了公孫老夫人 老夫人大喜 只是說 老身沒有別的骨肉 不想讓九娘遠嫁 但願舅舅今夜去她家入贅 她家並沒有男子 現在就讓朱郎帶您去吧 話音剛落 鐘聲已在前面引路 快到村口 直線一座宅邸大門敞開 兩人走進廳堂 揮霍便聽人傳話道 老夫人到 隨即有兩個丫鬟 攙著老太太走上臺階 來陽生見了 聯盟省前要行大禮 老夫人卻說 老朽年邁體衰 不便回禮 就不要拘泥 這些禮節了 說完吩咐丫鬟們擺上酒菜 舉行喜宴 朱生叫來僕從 另外備了菜窯 擺在來陽生面前 又拿出一壺酒 為客人斟酒 桌上的菜窯 看起來與人世間的 沒什麼兩樣 但主人只是自斟自飲 從不勸酒 喜宴過後 朱生先行離開 丫鬟引來陽生進入內室 酒娘已在燈燭下 靜靜等候 夫妻倆兩情相悅 寂靜歡愉 起初 酒娘與母親 原本要被押解到京城 誰知剛到濟南城 母親便不堪折磨 去世了 酒娘也跟著自刎而死 她在枕畔 談到這些往事 哽咽流淚 無法入眠 便隨口吟詩 成絕句兩首 其一是 昔日羅長化作塵 空江夜過 恨前身 十年路冷 風臨月 此夜初逢 化隔春 其二是 白楊風雨繞孤墳 誰想陽臺 誰更坐雲 湖起履巾 香裡看 血腥猶然 舊羅裙 天快亮時 酒娘便催促來陽生離開 說 你先回吧 不要驚擾到僕人們 此次之後 來陽生夜夜前來 清晨離去 對酒娘深深迷戀 一天晚上 來陽生問酒娘 這個村子叫什麼名 酒娘回答說 叫來俠嶺 村子裡大多是來陽 七俠兩帝的新鬼 所以取了這個名字 來陽生聽了 唏噓不已 酒娘哀傷地說 我一個千里之外的柔魂 像捧草一般 無休無止地漂泊 母女二人孤苦無依 說起來實在淒涼 你若能念在 我們朝夕相處的情分上 收拾我的屍骨 安葬在你家祖墳邊 讓我有個長久的歸宿 我就死而不朽了 來陽生答應了她 酒娘又說 人鬼殊途 你不應在此久久滯留的 說完 酒娘將自己的一雙裸襪 贈給來陽生 揮淚催他離開 來陽生欺然而出 失魂落魄 心中悵然 不捨得就這麼回家 路過朱森家時 他上前敲門 朱森光著腳跑出來開門 外甥女也被驚醒 頭髮散亂 顯然對他的深夜到訪 深感意外 便上前詢問 來陽生心中傷感 過了好一會兒 才慢慢把酒孃的話轉告 外甥女說 即便舅媽不提 孩兒我也對此事日夜憂心 這裡畢竟不是人世 您久居於此 沒有好處 說完便落下淚來 來陽生只得含淚告別 回到住處 他躺在牀上 一直輾轉到天亮 他想去尋找 酒孃的墳夢 忽然想起當初 忘了問她墳上有什麼標記 到了晚上 他又回到那片墳地 只見層層疊疊的墳塚 成百上千 通往村子的道路 卻找不到了 最終只得心懷遺憾 歎息而返 展開酒娘留下的羅襪 靜夜隨風 寸寸斷裂 傾刻之間化為灰燼 來陽生只得收拾行裝 啟程東歸 半年之後 來陽生對酒娘 仍不能釋懷 又動身來到濟南城 只盼能再見她一面 等他趕到南郊 天色已近黃昏 他停下車馬 快步走向那片墳地 只見荒墳 一個挨一個 其間雜草叢生 幽幽的鬼火 伴隨著狐狸的叫聲 令人心驚膽戰 他心裡一片淒涼 又有些害怕 只好返回住所 之後的幾天裡 他漫無目的地遊走 最終還是一無所獲 只得再次東歸 走了幾里路 遠遠望見一位女郎 獨自在墳墓間行走 神情姿態 酷似酒娘 他側馬趕過去 果然是酒娘 來陽生匆忙下馬 正要開口說話 酒娘卻看都不看他一眼 只顧走 就像不認識他一樣 他又追了幾步 酒娘突然轉身 對他怒目而視 舉起袖子 遮住自己 他大喊酒娘 酒娘卻已消失不見 一時是說 自蔽香草的屈原 自沉溺羅江 心中充滿悲憤 奉旨討伐的晉太子 身生被纏綿所害 淚水浸濕泥沙 看來 自古便有孝子忠臣 至死都不能得到君父的諒解 而宮森酒娘 對來陽生的怨恨 難道是因為 他違背了安葬海谷的諾言嗎 胸中那顆心 無法掏出來給他看 來陽生是何等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