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 第十卷 《黃英》 原著 白話譯文

诗韵古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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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 次觀看·2024年12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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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黃鷹
馬子才
北京人
世代愛好菊花
傳道他更是愛得厲害
聽說有好的品種
不怕千里之遙非買來不可
有個南京客人借住在他家
說起自己親戚家
有一兩個品種是北方所沒有的
馬子才欣然動心
立刻打點行裝
隨客人來到南京
那客人多方爲他尋覓
弄到兩株花苗
馬子才當寶貝一樣包好藏妥
回來的路上
遇見一個年輕人
騎驢跟在一輛女子乘坐的遊避車後面
容貌俊美
風度瀟灑
馬子才漸漸靠上去搭話
年輕人自稱姓陶
談吐風雅
就問馬子才從哪裏來
馬子才如實相告
年輕人說
品種沒有不好的
權在於人怎麼栽培交換
就和他談論起培植菊花的方法
馬子才大爲歡喜
問他
要去哪裏
年輕人答道
我姐姐在南京住宴了
想去北方找個地方居住
馬子才高興地說
我雖然本就貧窮
有幾間草房還可以供你們借住
不嫌荒僻簡陋的話
就不用費事到別處去了
逃生把驢緊趕幾步來到車前
向姐姐稟告請示
車裏的人掀起車簾答話
原來是一位二十來歲的絕代佳人
望着弟弟說
屋子低小倒不在乎
但院子需要寬廣
馬子才代他弟弟一口答應
就同姐弟倆一起回家
馬家住宅南邊有一處荒原
只有三四間小屋
逃生很喜歡住下了
他天天來到北院
爲馬子才培植菊花
已經枯乾的菊花
經他連根拔起重新栽植
沒有不活的
但逃家生境清貧
他天天和馬子才一起飲食
看他家的樣子似乎並不生火做飯
馬子才的妻子呂氏
也很喜歡逃生的姐姐
時常送些糧食接濟他們
逃生的姐姐閨名叫黃英
很善於言談
時常到呂氏那裏
和他一起縫紉紡織
一天逃生對馬子才說
你家境本就不富裕
我還天天拿一張嘴
來增加織膠的負擔
長期下去怎麼行呢
爲目前考慮
出售菊花也足以謀生了
馬子才一向很清高
聽了逃生的話很看不起他
說
我以爲你是風流高雅的人
應該能夠礙於清貧
現在說出這種話來
簡直把陶淵明採菊的東籬
當成市塊聚集的市場
羞辱菊花了
逃生笑着說
此時其利不算貪婪
以賣花爲職業不算庸俗
人固然不能用不正當的手段致富
馬子纔不說話
逃生就站起身走了
打折以後
馬子才扔掉的殘枝裂種
逃生全都失去
從此也不再到馬子才那休息吃飯
請他纔來一回
不久菊花即將開放
只聽得逃生的門庭喧鬧得
像集市一樣
馬子才感到奇怪
過去悄悄觀看
只見市民來買花的
車辣尖挑一路上接連不斷
那些花
都是些從來沒見過的珍奇品種
馬子才心裏厭惡他貪婪
想和他絕交
但又恨他暗藏好花對自己保密
就去敲他的門
要當面責備他
逃生出來
握着馬子才的手把他拉進門
只見半畝大的荒原都成了菊棋
幾間小屋子之外沒有一點空地
那些掘出來賣掉的空位
就從別的花上折下枝條插上不足
那留在其中含苞欲放的
沒有一株不佳妙
而戲家辯認都是原先自己拔掉扔棄的
逃生進屋拿出酒食
就在菊棋旁設下酒席說
我貧窮不能堅持清高的操守
連日來僥倖賺了一點錢
足夠供飲酒的了
少停
屋裏喊三郎
逃生答應着進去
很快獻上佳餚
烹調得很精緻
馬子才就問
令姐爲什麼不出嫁
逃生答道
啊
還沒有到時候
問
什麼時候
答
啊
呃
四十三月
馬子才又追問
啊
什麼意思
逃生
只是笑着不說話
兩人一直喝到盡興才散
第二天
馬子才又去逃家
新插上的枝條
已長到一尺多高了
他大爲驚奇
苦苦請求逃生傳授祕訣
逃生說
這本來不是能用語言來傳授的
況且你又不靠菊花謀生
學這個有什麼用呢
又過了幾天
來買花的人漸漸少了
逃生就用蒲草蓆包裹菊花
滿滿裝了幾車出門去
第二年春天快過一半
才裝載着南方的珍藝花卉回來
在京城中開設花鋪
十天工夫就全部售完
就又回家培植菊花
問到去年買花的人
留着那菊根
第二年都變成了獵種
就再到逃家購買
逃生因此一天天富起來
一年添住房
兩年蓋高屋
任意興建一點也不同原主人商量
漸漸原先的花旗全成了廊屋
另外在牆外買了一塊地
四周築起圍牆全部種上菊花
到秋天
逃生又裝載着菊花出門去
第二年春靜還不回來
馬子才的妻子因病去世
她心中愛上了黃鷹
託人略微委婉地流露了點意思
黃鷹微笑
意思像是同意了
只專等逃生回來決定了
過了一年多逃生竟不來
黃鷹督率僕人種菊
一切和逃生一樣
賺了錢便和商人合夥做買賣
又在村外買下二十頃糧田
府地也更宏大了
忽然有客人從廣東來
捎來了逃生的書信
馬子纔打開一看
信中囑咐姐姐嫁給馬子才
何對她寄信的日子
就是馬妻去世的同一天
回憶園中飲酒時到接信
正好是四十三個月
馬子才十分驚奇
他把信給黃鷹看
請問聘禮送到何處
黃鷹推辭不受彩禮
又因爲馬家的舊房子簡陋
想要讓馬子纔到南院新房子裏住
就像稻茶門女婿那樣
馬子纔不同意
撿了好日子舉行婚禮
把黃鷹娶了過來
黃鷹嫁過來以後
在院牆上開了一扇門通往南院
每天過去督察僕人幹活
馬子才恥於依靠妻子致富
常囑咐黃鷹把南院北院的賬簿分開
以防混淆
然而家裏所需用的物品
黃鷹往往從南院取來
不上半年
家裏到處都是陶家的器具
馬子才立即派人一一搬回南院
吩咐不許再拿過來
不到十天又混過來了
接連搬回去幾次
馬子纔不受麻煩
黃鷹笑着說
你這個像戰國時陳仲子那樣
廉潔清高的人呢
這樣搬來搬去不是太辛苦了嗎
馬子才很慚愧
不再檢查了
一切都由着黃鷹
於是黃鷹召集工匠
置辦材料大型土木
馬子纔沒法阻止
過了幾個月樓房連成一片
兩所府邸竟合而爲一
不再分疆界了
不過黃鷹也聽從馬子才的囑咐
關門不再做菊花生意
而享受已經超過了
世代做官的大戶人家
馬子才心裏感到不安說
我三十年來清廉的操守
受你連累了
現在我活在世上
只不過靠着老婆吃飯
趁沒有絲毫男子漢的氣味
別人都乞求富
我只祝願窮罷了
黃鷹說
我不是貪婪低鄙
只是不燒燒致富
就要讓千年以下的人
說陶淵明窮骨頭
百世也不能發達
所以姑且待我們陶家的
淵明先生揚眉吐氣罷了
然而貧窮的人想要富
是很難的
富人要窮
倒也很容易
牀頭的金錢任你去揮霍
我不會憐惜的
馬子才說
花別人的錢也是很可恥的
黃鷹說
你不願意富
我也不願意窮
實在不行的話
你另外分開住
清高的自去清高
污濁的自去污濁
有什麼關係呢
於是
黃鷹就在園中
蓋了茅草屋
讓馬子才住
挑選了漂亮的丫鬟
過去侍候他
馬子才覺得挺合適
但過了幾天
非常想念黃鷹
請他來
他不肯來
沒辦法
只好自己到黃鷹那兒去
每隔一夜
就去一次
習以爲常
黃鷹笑道
從前有個姑娘
東陵小夥子家境富裕而貌醜
西陵小夥子一表人才而貧窮
別人問她願意嫁哪一家
她說
我願意在東家吃飯
西家睡覺
你這位清廉的人
可不該這樣
馬子才
自己也笑了
無話可答
於是
重又像過去那樣
住在一起了
馬子才
因爲有事到南京
正趕上菊花開放的秋天
早上經過花店
見店中一盆盆陳放着很多菊花
花朵的樣子
無比佳妙
不由心中一動
一心這花
很像是桃生所培育的
過了一會
店主人出來
果然是桃生
馬子才高興極了
盡情訴說了久別之情
就留宿在桃生處
馬子才請桃生回家
桃生說
南京是我的故鄉
我將在這裏結婚成家
我積蓄了一點錢財
煩你燒給我姐姐
我年底要暫時離開此地
馬子纔不依他
更加苦苦地請他回去
並且說
家裏幸好很富裕
只要坐享就行
用不着再做生意
坐在店中
讓僕人代替桃生講價錢
降低售價
幾天功夫就賣完了
逼催桃生收拾行李
固傳北上
一進門
黃鷹已經爲弟弟打掃好房間
牀榻備入鋪設齊全
好像預先知道弟弟回來似的
桃生自打回來以後
拿出帶回來的錢財指揮工匠
大修花園亭臺
只天天和馬子才一起下棋飲酒
此外
不再結交一個朋友
馬子纔要爲他選擇婚配
他謝絕說不願意
他姐姐打發兩個丫鬟
侍候他眠食起居
過了三四年
生了一個女兒
桃生的酒量一向很大
從來沒見他大醉過
馬子纔有個朋友曾生
酒量也沒有對手
正好曾生來拜訪馬子才
馬子才就讓他同桃生較量一下喝酒
兩人放開酒量喝得非常投機
只恨相遇太晚
從早上七八點鐘直喝到四更天
算下來各喝了一百來壺
曾生爛醉如泥
就在酒席上呼呼大睡
桃生起身回臥室
出門踏在菊棋上
也頹然醉倒
衣服退在一邊
身體就地變成一株菊花
有人那麼高
十幾朵花都比拳頭還大
馬子才驚駭至極
忙去告訴黃鷹
黃鷹急忙趕去
把那株菊花拔起來放在地上說
怎麼醉成這樣
給他蓋上衣服
拉着馬子才一起離開
囑咐他別看
天明以後馬子才前去
只見桃生睡在菊棋旁
才明白姐弟倆都是菊花精
更敬愛他們了
桃生自從露了本相
酒量更豪放了
經常自己下請帖邀請曾生
就此與曾生成了好朋友
二月十五百花生日這天
曾生來拜訪
讓兩個僕人
抬來一大壇藥制白酒
與桃生約定一起喝乾它
酒罈即將空了
二人還沒十分醉
馬子才悄悄拿一大瓶酒添進去
二人又把它喝完了
曾生醉得支持不住
兩個僕人把它背了回去
桃生醉倒在地又變成菊花
馬子才上次見過並不吃驚
按照黃鷹的辦法把它拔出來
守在一旁看它變化
過了很久
菊葉越來越枯萎
馬子才大爲恐慌
這纔去告訴黃鷹
黃鷹聽了驚駭地說
你弄死我弟弟了
急忙奔去看
跟進已經哭了
黃鷹悲痛萬分
掐下一段花梗埋在花盆裏
帶回自己的閨房天天澆灌它
馬子才悔恨得要命
十分抱怨曾生
幾天後聽說曾生已經醉死了
盆中的菊梗漸漸萌芽生長
到九月裏開花以後短徑白花
聞上去有股酒香
就命名爲醉桃
用酒澆灌它就開得更茂盛
後來桃生的女兒長大了
嫁給世代做官的大戶人家
黃鷹直到老死
也沒別的奇異的事
意思是說唐朝富裕
給自己做木製名道
青山白雲人
飲酒醉死
世人都爲他惋惜
而他自己未必不認爲痛快
把醉桃這個品種栽在庭院中
如見良友如對美人
不可不物色它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