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散文，《要不要喝酒》，作者余華

要不要喝酒 作者 於華 我對我兒子陋陋來說 酒這個詞曾經和酒沒有關係 它表達的是一種有氣體 發甜的飲料 開始的時候我忘記了具體的時間 可是陋陋一歲零四五個月左右 那時候他剛會說話 他全部的語言加起來 不會超過二十個詞語 不過他已經明白 我將杯子舉到嘴邊時 喝的是什麼 他能夠區分出 我是在喝水還是喝飲料或者喝酒 當我在喝酒的時候 他就會走過來向我教導 我要喝酒 他的態度堅決而且誠懇 我知道自己沒法拒絕他 只好欺騙他 給他的奶瓶裡倒上可樂 遞給他 你喝酒吧 顯然他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種飲料 並且將這種飲料叫做酒 我記得他第一次喝可樂時的情景 他先是慢慢的喝 接著越來越快 喝完後 他將奶瓶放在那張小桌子上 身體在小桌子後面坐了下來 他有些發呆的看著我 顯然可樂所含的氣體在搗亂了 使他的胃裡出現了十分古怪的感受 接著他打了一個嗝 一股氣體從他嘴裡湧出 他被自己的嗝弄得目瞪口呆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睜開了眼睛 驚奇的看著我 然後他腦袋一抖 又打了一個嗝 他更加驚奇了 開始伸手去摸自己的胸口 這一次他的胸口也跟著一抖 他打出了第三個嗝 他開始慌張起來 他可能覺得自己嘴像是槍口一樣 嗝從裡面出來的 就像是子彈從那地方射出來 他站起來 彷彿要逃離這個地方 彷彿嗝就是從這地方鑽出來的 可是等他走到一旁後 又是腦袋一抖 打出了第四個嗝 他發現嗝在緊追著他 他開始害怕了 嘴巴出現了哭泣前的流動 這時候我哈哈笑了起來 他的樣子實在是太可愛了 使我無法忍住自己的笑聲 看到我放聲大笑 他立刻如釋重負 他知道自己沒有危險 也跟著我放聲大笑 而且盡力使自己的笑聲比我想亮 就這樣 可樂成了他喜愛的酒 他每天都要發出這樣的喊叫 我要喝酒 同時他每天都要體會打嗝的樂趣 就和他喜歡喝酒一樣 他也立刻喜歡上了打嗝 我的兒子錯將可樂作為酒 一直持續到兩歲多 他在海鹽生活了三個月以後 在我接他回北京的那一天 我的侄兒羊羊將他帶到一間屋子裡 過了一會兒 他突然喊著跑了出來 雙手使勁扯著自己的衣領 像是自己的脖子被人捏住似的緊張 他撲到我身上 我聞到了他嘴裡出來的酒味 然後看到我的侄兒羊羊 一臉壞笑的從那間屋子裡走出來 我的侄兒比嘍嘍大七歲 他知道嘍嘍每天都要喝的酒其實是可樂 所以他蒙騙了嘍嘍 當他將白酒倒到瓶蓋裡 告訴嘍嘍這是酒的時候 其實是在騙他 這就是可樂 我的嘍嘍喝了下去 這是他第一次將酒作為酒喝 而且還是白酒 酒精使他痛苦不堪 同一天下午 我和嘍嘍離開了海鹽來到上海 在上海機場候機的時候 我買了一杯可樂給嘍嘍 問他要不要喝酒 上午飽受了真正的酒的折磨後 我的嘍嘍連連搖頭 他不要喝酒 這時候對嘍嘍來說 酒的含義不再是有氣體發甜的飲料 而是又辣又燙的東西 在我問了他幾次要不要喝酒 他都搖頭後 我就問他要不要喝可樂 他聽到一個新的詞語 和酒沒有關係 就向我點了點頭 當他拿杯子喝上可樂以後 我看到他一臉的喜悅 他發現自己正在喝的可樂 就是以前喝的酒 我告訴他 這就是可樂 他接著重複可樂可樂 我的嘍嘍總算知道 他喜愛的飲料叫什麼名字了 此前的很長時間 他一直迷失在詞語裡 這是我的責任 我從一開始就誤導了他 混淆了兩個不同的詞語 然後是我的侄兒 跟隨我也矇騙了他 有趣的是 我侄兒對嘍嘍的矇騙 恰好是對我的撥亂反正 使嘍嘍在茫茫的詞語中找到了方向 可樂和酒 嘍嘍現在分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