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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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只有莫言這麽大的腦洞,才能帶你去人性深幽處探險!莫言的想象力超越了人類存在本身。--諾貝爾文學獎授獎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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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自理行間故事會
今天彭叔要和大家分享的是
諾言的經典散文
酒後須與
童年時
村頭來了一位拉著駱駝的鄉民先生
許多人圍觀
我也擠進去看熱鬧
鄉民先生對眾人說我
這個小孩眉中藏志
註定長大了能喝酒
當時村人們都以康採果腹
酒是極端奢侈之物
我既然鄉上註定能喝酒
也許長大後必有酒喝
有酒喝生活必然不會錯
於是眾人便用異樣的目光打量我
看我這未來的酒徒
記得我當時頗為得意
七十年代初
生活略有好轉
有一次
父親在家招待一位尊貴客人
盛了半瓶酒放在後窗臺上
我盯著那半瓶酒
突然想起了鄉民先生的預言
便取下酒瓶
扒開塞子
狠作了一口
口腔麻辣
眼睛流淚
是酒給我的第一次感覺
這也便是我飲酒生涯的開始
從此後
只要家裏沒有人
我便偷喝瓶中酒
自然是日日減少
擔心被發現
疲柔受苦
靈機一動
去水缸裏舀來水
倒入酒瓶中
恢復到原來的水瓶
發現了這方法後
就更加放肆地偷喝
反正水缸裏有的是水
漸漸地感到瓶中酒味越來越寡淡
不敢再喝
心中日日忐忑
過了些日子
又有客人來
父親用那半瓶酒待客
竟然沒有嘗出酒味淡薄
也許是嘗出來沒說
總算是把這半瓶酒解決了
去了我一塊心病
母親是知道我的鬼把戲的
但她並沒有在父親面前揭露我
我從小嘴饞
肚子似乎永遠空空蕩蕩
餓苦了
所以饞
家裏有什麼好喫的東西
無論藏在什麼地方
都會被我找到
母親對我的饞無可奈何
她曾用手指點著我的額頭
痛苦萬段地說
你怎麼這樣饞呢
為什麼屢叫不改呢
因為喫
你賺了多少厭氣
讓我為你擔了多少羞恥
你什麼時候
才能把這個饞毛病改掉呢
你現在不但偷喫
還偷喝
喝了你爹的酒
就往裏加涼水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在母親的斥責聲中
我感到無敵自容
那時候的酒
是用紅薯幹做原料燒出來的
這種酒質量低劣
味道苦辣
稍微喝多一點
就燒心
頭痛
吐酸水
而用高量燒出來的酒
無論喝多少
也不會頭痛
我的大爺爺是喝酒的專家
許多關於酒類的知識
我都是從他那裏得知的
這位大爺爺是個中醫
父親說他三十多歲時
才立志學醫
後來竟學成了
他雖然沒學到扁鵲
張重井那種程度
但在方圓百里地盤上
很有些名氣
也算是一方名醫
他一生服務相比
有口皆碑
父親經常用大爺爺老大立志
學有所稱的榜樣
來鞭策激勵我
並讓我跟大爺爺去學習中醫
父親說
什麼人的飯碗都可能打破
唯獨醫生的飯碗打不破
因為皇帝也要生病
父親說
只要你能學成
那保準你一輩子喫香的喝辣的
那時我因為組織
極力造反小隊被趕出校門
幹農活又不中用
便有許多時間泡在大爺爺家
名曰學醫
實則是泡在那裡看熱鬧
聽四向八屯前來求醫的人
說一些藝文趨勢
大爺爺是地主成分
只因為有醫術
土改石才免於易死
新中國成立後
政府對他特別照顧
沒強制他下田勞動
允許他在家裡做糖心衣
他那時已經年近八十
但耳聰目明頭腦清楚
他是個很健談的人
尤其是三中九落渡之後
我從他的嘴裡聽過很多故事
這是事實
並不因為馬爾克斯
有個善講故事的外祖母
我就造出一個善講故事的大爺爺
來壘龍筆奉
後來聽上了年紀的村人私下裡說
大爺爺年輕時
是個花天酒地的人
幹過不少文明鄉裏的風流事
聽到祖輩的密室
感到很親切
並沒有影響我對他的尊敬
反而感到敬佩
大爺爺有一種懷舊情緒
鼠幹酒令他很不滿意
高量酒很難買到
大概也買不起
所以他也只能喝著鼠幹酒
懷念高量酒
大爺爺說那時候
我們這個只有三十多戶人家的小村子裡
有兩家規模很大的酒房
東北鄉遍地高量
酒房裡燒的自然是高量酒
那兩家酒房都有自家的堂號
一曰總計
一曰劇院
兩家在土改時都被劃為地主
他們的後輩都低頭彎腰地
承受了幾十年祖輩遺給的苦難
總計的一個小兒子
是解放初期的大學生
反右時被劃為右派
文革期間被開除公職
趕回家鄉勞改
他體力不濟
幹不了重活
只能與我們這些半大孩子混在一起
我常常看到他瞪著
被鼠幹酒燒紅的眼睛
說一些瘋話
酒啊酒啊
親娘比不上一瓶酒啊
文革結束後
他恢復了公職
離開家鄉前
在大街上擺上一個缸
把周圍三家供銷社的酒全部買了
灌了滿滿一缸
然後爬到樹上放鞭炮
號召全村人來喝酒
慶祝他平反
同時為自己招親
立刻就有一個貧農的女兒
上門來自薦
八十年代末
總計的幾個後代
揚言要恢復祖先的榮耀
重建酒房
說不但要造高量酒
還要造葡萄酒
他們弄了一些
據說是從義大利進口的葡萄種苗
讓鄉親們栽種
可惜這幾個幻想家的熱情
在葡萄還沒結果之前
就冷卻了
那時候
我們這個偏僻的小村莊裡
酒香洋溢
村子裡上了年級的男人
大都在酒房裡幹過活
在酒房裡幹活
酒是隨便喝的
只要不耽誤幹活
掌櫃的不會出言
我的一個表大伯說
那時酒房夥計們的飯食很好
一天三頓白麵
早晨四個小菜
每人一個鹹鴨蛋
中午晚上有魚有肉
酒管夠
所以那時候的夥計
幹活沒有不賣力氣的
這個表大伯腿瘸
就是在總計酒房裡幹活累的
大爺爺那時候開著藥鋪
是村子裡的頭麪人物
他自然不會到燒酒作坊裡去賣大力
但他對釀酒的過程瞭如指掌
我寫作《紅高粱家族》時
從他們過去的生活中
獲取了很多靈感
大爺爺八十多歲時
每天還要喝兩頓酒
午飯喝
晚飯喝
每次喝半斤
他年輕時能喝多少
誰也說不準
他對我講過他自己的兩次喝酒經歷
一次是他出外為人診病歸來
在路上碰到一位朋友
朋友背著一壇酒
十二斤裝老稱
兩人寒暄幾句
坐下就喝
沒有左搖
正好路邊有幾個也追算
就掐著追算也當搖
搬著毯子
你孤獨幾口遞給我
我孤獨幾口遞給你
一會兒功夫
就把一壇酒孤獨光了
那幾個也追算
還沒喫完呢
然後明嘴站起來
意猶未盡
拱手道別
各走各的
沒識人一樣
人均六斤白酒
老稱竟然都沒醉意
用現在的眼光看
簡直就是海量了
而另一次
在鄰村的一次酒宴上
他一眼看到
對面而坐的
竟是一位不共戴天的仇人
一杯酒飲罷
慈禧而去
搖搖晃晃
感到烈火在腦子裡燃燒
過了連接兩村的小石橋
一頭栽在村頭的一個草垛邊上
醉了整整一夜
醒來後
看到一個車輪大的
紅日冉冉升起
照耀著遍地霜雪
後來我漸漸大了
必須下地幹活
換取自己的飯食
大爺爺家不能去跑了
學習中醫的事
也就罷休
父親對我的不堪造酒
非常不滿
但也無可奈何
因為食物不足
家庭裡永遠
籠罩著陰沉的空氣
所以
我和哥哥姐姐們
除了喫飯
睡覺不得不回家外
其餘的空閒時間
幾乎都泡在六叔家
六叔家當然也
喫不飽穿不暖
但窮歡樂的氣氛濃厚
村裡那些頗有趣味的人
都是六叔家的常客
在那些漫漫的冬夜裡
他們每晚必到
房子小
人擠
我的位置在牆角
與一株養在
破水鋼筆色
縮在牆角凹洞的
家主陶緊挨著
屋子裡永遠不生火
攪動得像貓咬著一樣痛
一燈如豆
溫暖地照耀著
眾人模模糊糊的臉
屋子裡煙霧騰騰
這些鄉村的口頭小說家們
一段我一段地
編織著奇文怪事
有時也議論經濟
有時也批評政治
最多的話題
則是妖魔鬼怪
和村中人的男女情事
有一夜晚
下著鵝毛大雪
眾人照就來了
不知是誰說
要是有壺酒就好了
沒有酒
但每個人都在想像著
雪夜飲酒的幸福情景
六叔靈機一動
拿出半瓶
給朱達珍消毒用的酒精
它是赤腳獸醫
兌上一碗涼水
從鹹菜缸裡
撈出一個白菜疙瘩當窯
便一口我一口地喝起來
這件事在酒國裡
得到了表現
但喝瞎眼睛的事是沒有的
大概我們攝入的甲醇量
還沒有達到傷害身體的程度
到了八十年代
生活好轉
喝酒已是常識
造酒是暴力行業
大大小小的酒廠
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
各種各樣的酒造出來
散裝的紅薯乾酒見不到了
所有的酒都是瓶裝合成
而且包裝越來越豪華
報章上不時揭露
用工業酒精勾兌甲酒
喝壞了人的事件
讀之令人心觸
甲酒製造者遍佈各地
手段卑劣
令人髮指
大批的甲酒製造者和銷售者
發了橫財
被揭露者不過千萬之一
即使被揭露了
也不過罰點款了事
這點罰金
與他們謀取的暴利相比
根本不算什麼
所以更多的甲酒製造者
繼續用他們的毒酒害人
許多地方的官員
對形形色色的製甲集團
是姑息的
甚至是庇護的
其背後的情景可以想像
其實何止是甲酒呢
常有人戲言
出了甲的是真甲
其餘的都是甲的
好在我們被蒙田灌了
人命又不珍貴
所以買了甲貨也就搖搖頭
連憤怒的興趣都日益淡漠了
近日來正在掀起一個
揭露甲貨的運動
但願運動過去
不要恢復如初
甚至變本加厲
我在北京為防止上當
輕易不買個體貨的東西
因為這些人的東西
真貨不多
而且這些人大多懷揣利刃
弄不好就要捅人
但從報紙上看到
連堂皇的國營商店裡
也充斥著甲貨
不用說進貨的人發了財
看起來
氾濫成災的造甲和售甲
並不是一個純粹的經濟現象
現象背後有深刻的背景
在腐敗沒得到有效遏制之前
甲貨永難滅絕
官員的腐敗
是所有社會醜惡現象的根本原因
官員腐敗問題得不到控制
質假賣假問題解決不了
社會風氣墮落問題解決不了
環境污染問題解決不了
連那些瀕臨滅絕的珍稀動物
他們的天敵也是腐敗官員
刺激了我的神經
觸發了我的靈感
使我動筆寫
《九國》的
是一天刊登在某家報刊的文章
我曾是個陪酒員
寫這文章的
是一位家庭出身不好
在唸書時就被劃為右派的人
他念的是中文
畢業後分到東北某礦山的子弟學校當教員
一直鬱鬱不得志
連個老婆也討不到
有一次開了工資之後
他買了八斤酒
想索性醉死算了
他寫了遺書
背著酒
進了山
找了片小樹林
坐下
喝光了八斤酒
當時
但除了肚子發脹
別無不適之感
他這才明白自己是個永遠喝不醉的人
於是放聲大哭
學校的人發現了他的遺書
趕緊找到他
發現滿地酒瓶
一人好逃
問他哭什麼
他說原本想喝酒尋死
沒想到毫無反應
這個月的工資也造光了
因此悲從中來
眾人哭笑不得
漸漸地他謙卑不醉的聲明傳播了出去
有一天
礦山黨委派員來考察他的酒量
他當著來人的面連貫三瓶劣性白酒
面不改色心不調
於是他被調到礦山黨委宣傳部
具體工作是陪礦山的幹部出席酒宴
從此後他如魚得水
無數的來賓倒在他的面前
他是中文科班出身
編幾句敬酒詞
那是小菜一碟
人又機靈
常常妙語連珠經四座
深得領導寵愛
他走到街上
許多人都投過來敬仰的目光
鄰近的幾家大企業
想用重金把他挖過去
礦山絕不放他
自然
老婆也討到了
而且是本地區有名的美女
酒中自有黃金屋
酒中自有千中素
酒中自有顏如玉
文章是這位飲酒的天才
調回南方故鄉後寫的
字裡行間充滿痛定思痛的味道
如果他還在東北礦山工作
大概他也不會寫這文章
《九國》動筆於1989年9月
袁翔寫佈五萬字左右的中篇
但一寫起來就沒了遮攔
袁翔遠避政治
只寫酒
寫著奇妙的液體與人類生活的關係
寫起來才知曉這是不可能的
當今社會
喝酒已變成鬥爭
酒廠變成了交易廠
許多事情決定於功酬交錯之時
由酒廠深入進去
便可發現這社會的全部奧祕
於是
《九國》便有了諷刺政治的意味
批判的小小次盲也露了出來
即便根據官方統計的數字
我們每年消耗的酒量也是驚人的
雖然禁止工匪喫喝的命令再三頒布
但收小審微
而且每整頓一次
便有一次瘋狂的反彈
各種各樣的鬥酒方式應運而生
我與許多小官吏是朋友
也跟著他們喝了很多不花錢的酒
這也是腐敗行為
我知道
我深深體會到
赴這種比在酒量的宴席
絕不是一件樂事
只要你還講心意
好衝動
必定要被放倒
只有那些冷面冷心冷靜的人
才能不被灌醉
而喝醉後的難受滋味
比感冒的難熬許多
我醉酒一次
腦筋要麻木起碼一星期
但一上酒席
三杯下肚
便忘了先前的痛苦
總是像英雄一樣好飲
像狗熊一樣醉倒
那些小官吏們
其實也想回家與家人一起喫飯
有心時自隨自便挫兩盅
但他們身不由己
一方面
他們因用公費喫喝
九海肉山的揮霍浪費
而被百姓詛咒
一方面
他們又深受酒宴之苦
這大概是中國的一個獨特矛盾
我想
中國能夠杜絕公費喫喝
哪怕一年
省下的錢
就能修一座三峽大壩
能夠杜絕公費喫喝三年
足可以讓那些
尚未脫貧的農民脫貧
這又是白日夢
能把月亮炸掉
怕也不能把公費的酒宴取消
而這種現象
一日不得到控制
百姓的口匪腹蚌
便一日不能止
九國中寫了幾位小官吏
我對他們表示了
充分的理解與寬容
因為我深知
假若把我放在他們的位置上
我會跟他們一樣
我經常想
能不能像朱元璋那樣
把貪官污吏包庇宣曹
掛在公堂上
以儆後刃
我把這想法跟好友說
他們笑我幼稚
朱元璋包庇宣曹
也沒制止王朝的腐敗
我是太幼稚了
當然
《九國》首先是一部小說
最後為我心力的
並不是揭露和批判
而是為這小說尋找結構
目前這小說的結構
雖不能說是最好的
我自認為也是較好的了
語言也讓我挖空心思
最好寫的是九後序語
最難寫的也是九後序語
如果讀者能從這部書裏
讀出一些不同於我過去作品之處
就是我欣然如醉了
寫到此處
這文章也該收尾了
但榴槤不忍離去
何故也
因為遺憾太多
過去五千年的歷史
從某種意義上說
雞同一步酒的歷史
酒成就了多少好事
也壞了多少好事
古人沉醉著
度過了多少爭榮歲月
寫出了多少輝煌詩篇
而我醉著酒
只寫出了這冷眼文章
我想今後一定會有
關於酒的劇著產生
我這酒國
不過是一聲長嘯而已
當有高嘯如風者在後
附著
即聞而從之
論太古無為之道
論五帝三王之義
蘇門先生
殊然曾不免之
即乃吟然長嘯
韻響嘹亮
蘇門先生
窘耳而笑
即即將
先生潰然高嘯
猶如風音
長嘯自謂不凡
更有高嘯在後
一九九二年五月十四日
我與酒
三十多年前
我父親很慷慨地
用十斤紅薯乾
換回兩斤散裝的白酒
準備招待一位
即將前來
為我爺爺治病的貴客
父親說
那貴客是性情中人
雖醫術高明
但並不專門行醫
據說他能用雙手
同時寫字
手寫梅花傳字
一手寫刻鬥文
極善飲
且通劍術
酒後美美高歌
歌聲蒼涼
聲震屋瓦
歌後習舞劍
最妙的是月下舞
只見一片螢光閃爍
全不見人在哪裡
這位俠客師的人物
好像是我爺爺的
姥姥家族裡的人
不為我們這一輩的人
沒有見過
連父親他們那一輩
也沒見過
爺爺生了膀胱結時
當時以為尿了螞蟻窩
求神拜佛
什麼法子都用過了
依然不見好轉
痛起來時
他用腦袋撞的牆壁
砰砰響
讓我們感到驚心動魄
爺爺的哥哥
我們的大爺爺
是鄉間的醫生
看了他弟弟這病狀
高聲說
沒有別的法子
只好去請大藥人了
輕易請不動他
但我們是老親
也許能請來
大爺爺說
這位大藥人喜好兵器
動員爺爺把分家
分到他名下的那柄
極其鋒利的單刀拿出來
作為進諫禮
爺爺無奈
只好答應
讓父親從樑頭上
把那柄單刀取下來
父親解開十幾層油紙
露出一個
看上去很粗糙的皮鞘
大爺爺抽出單刀
果然是寒光閃閃
冷氣逼人
據說這刀
是一個太平軍將領下來的
是用人血餵足了的
永不生鏽
是否能在轄中呼嘯
我們不知道
大爺爺把單刀藏好
騎上騾子
背上乾糧
搬那大藥人去了
大藥人自然就是
那文能雙手書法
武能越下武劍的旗下
父親把酒放在窗臺上
等著大藥人的到來
我們弟兄們
更是盼星星盼月亮一樣盼著他
盼了好久
也沒盼到其人
連大爺爺也一去無了蹤影
爺爺的病日漸沉重
無奈
只好用小車
推到人民醫院
開了一刀
取出了一塊核桃大的結石
活了一條命
等爺爺身體恢復到
能下核補於時
大爺爺才歸來
騾子沒有了
據說是被強人搶去了
身上的衣服千絲萬縷
像是在鐵絲網裡
鑽了幾百個來回
那柄單刀
竟奇蹟般地沒丟
但刀刃上崩了很多缺口
據說是與強人們
格鬥時留下的痕跡
騎俠大咬人
自然也沒有請到
我們的這位大爺爺
自身也是個
富有浪漫精神的遊俠
傳說他曾隻身
潛入日本人的軍營
偷出一匹像大山一樣
巍峨的羊馬
他本想用這匹羊馬
改良家鄉的馬種
但偷出來才發現
是匹編過的馬
他還很會伏擊
敷出過東風西
波蘭起這樣費解的話語
他也是極善飲的
曾與好友在墳墓間
做好飲
一夜喝了十二斤酒
大醉了三日方醒
大咬人沒來
爺爺的病也好了
那瓶白酒在窗臺上
顯得很是寂寞
酒是用一個
白色的瓶子盛著的
瓶口堵著橡膠塞子
嚴密地進不去空氣
我經常地觀察著
那瓶中透明的液體
想象著那芳香的氣味
有時還把瓶子提起來
一手攥著瓶頸
一手託著瓶底
發瘋般地搖晃
然後猛地停下來
觀賞那瓶中無數的
紛紛搖搖的細小的
珍珠般的泡沫
這樣猛烈搖晃之後
似乎就有一縷酒香
從瓶中一發出來
令我蟬弦欲滴
但我不敢偷喝
因為爺爺和父親
都沒捨得喝
如果他們一時發現少酒
必將用嚴酷的家法
對我實行毫不留情的制裁
終於有一天
當我看了《水滸傳》
中的好漢武松
一連喝了十八碗偷瓶香
手持哨棒
踉踉蹌蹌闖上井陽剛
與吊金白蛾大蟲
打架的章節後
一股豪情油然而生
正好家中無人
我便用牙咬開那瓶塞子
抱起瓶子
先是試試
淡淡地抿了一小口
滋味卻是美妙無比
然後又噩狠狠地喝離大口
彷彿有一團綠色的火苗子
在我的腹中燃燒
眼前的景物不安地晃動
我蓋好酒瓶子
溜出家門
頭重腳輕
騰雲駕霧般地
跑到河堤上
我嘀嘀怪叫著
心中的愉快無法形容
就那樣呵呵地叫著
在河堤上跑來跑去
抬頭看天
看到了傳說中的鳳凰
低頭看地
地上奔跑的麒麟
歪頭看河
河裡冒出了一片片荷花
荷花肥大如婆羅的葉片上
坐著一些帶著紅肚兜兜的男孩
男孩的懷裡
一縷抱著條金翅赤尾的大鰱魚
從此
我一得機會
便偷那瓶中的酒喝
為了防止被爺爺和父親發現
每次偷喝罷
便從水缸裡舀來涼水
灌到瓶中
幾個月後
那瓶中裝的究竟是水還是酒
已經很難說清楚了
幾十年後
說起那瓶酒的故事
我二哥黑黑地笑著坦白
偷那瓶酒喝的
除了我以外還有他
當然
他也是喝了酒灰灌涼水
我喝酒的生涯
就這樣偷偷摸摸地開始了
那時候真正的饞呀
村東頭有人家喝酒
我在村西頭就能聞到味道
有一次
竟將我一個當獸醫的糖術家的
用來給豬打針消毒用的酒精偷著喝了
頭暈眼花了好久
也不敢對家長說
長到十七八歲時
有一些父喜宴的機會
母親便有意識地派我去
是為了讓我去飽餐一頓呢
還是痛飲一頓呢
母親沒有說
她只是讓我去
其實我的二哥更有資格去
也許這就是天下爹孃
天下小兒的表現吧
有一次我喝醉了回來
躺在炕上
母親正在炕的外邊擀麵條
我一歪頭
吐了一面板
母親沒罵我
默默地把面板收拾了
又舀了一碗自家做的甜醋
看著我喝下去
我看到過許多妻子
因為丈夫醉酒而大鬧
由此知道男人醉酒
是讓女人極厭惡的事
但我幾乎沒看到過一次
母親因兒子醉酒而痛罵的
母親是不是把醉酒
看成是兒子的成人禮呢
後來當了兵
喝酒的機會多起來
但軍令森嚴
總是淺嘗遮止
不敢盡興
我喝酒的高潮
是寫小說寫出了一點名堂之後
時間是1986至1989年
這時
老百姓的生活水平
有了很大的提高
官場上喝酒已經算不上腐敗現象
每次我回故鄉
都有付不完的酒宴
每赴一次官宴
差不多都是被人扶回來的
這是
母親憂慮地
勸我不要喝醉
但我總是架不住別人的勸說
總感到別人勸自己喝酒
使人家瞧得起自己
大有受寵若驚之感
不喝就像對不起朋友一樣
而且
每每三杯酒下肚
便感到毫情萬丈
忘了母親的叮囑和醉酒後的痛苦
李白斗酒師
百篇人生難得幾次
醉等等壯語在耳邊轟轟的迴響
所以
一勸就幹
不勸也幹
一直幹到醜態百出
1988年秋天的一個晚上
我與縣裡的一班哥們喝酒
一口氣喝了42杯白酒
外帶十幾扎啤酒
第二天上午去酒廠參觀
又喝了剛燒出來
還沒勾兌的熱酒半鐵瓢
中午又陪著一個記者
喝了十幾杯
當天下午
人們把我送到縣醫院
又是打吊針又是催吐
搶救了大半天
這次醉酒
使我的身體受到了很大的傷害
在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
一聞到酒味就噁心
從此喝酒謹慎了
但幾杯酒下肚後
往往固態覆蒙
但醉倒入院搶救的程序
再也沒有過
小時候偷酒喝時
心心念念地盼望著
何時能痛痛快快地喝一次呢
但1980年代中期以後
我對酒厭惡了
進入1990年代
胃病大發作
再也不敢多喝
有一段時間乾脆不喝了
無論你是多麼鐵的哥們
無論你用什麼樣的花言巧語相勸
也不喝
這樣儘管傷了
真心近我的朋友的心
也讓想灌醉我看我洋相的人感到失望
我自己的自尊心
也受到損傷
但性命畢竟比別的更重要
不喝酒就等於退出了
酒廠中心
冷眼觀察旁觀者清
才發現了酒廠上有那麼多的名堂
飲酒有數
勸酒也有方
那些層出不窮的勸酒詞
有時把你勸得
產生一種即便明知杯中
是耗子藥
也要仰博灌下去的勇氣
在酒桌上
幾個人聯手把某人灌醉了
於是皆大歡喜
儼然打了一個大聲仗
富有經驗的酒廠老手
並不一定有很大的酒量
但卻能保持不醉的記錄
這就需要飲酒的技術
這所謂的技術
其實就是搗鬼
有時你明明看到他把酒杯子
乾了個底朝天
其實他連一滴也沒喝到肚裡
酒廠搗鬼術名堂繁多
非有專家研究不可
我曾寫過一部名叫
《酒國》的長篇小說
試圖清算一下酒的罪惡
喚醒最相中的人們
但這無疑是罪人做夢
隔靴搔癢
酒已經成為中國官場的潤滑劑
如果不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大概也就真正成為酒國了吧
只有天知道
我最近又開始飲酒
把它當成一種藥
裡邊胡亂泡上一些中藥
每日一小杯
慢慢地戳
我再也不想去官家的酒廠上
成英雄了
也算是不惑之年後的
可圈可點的進步吧
1997年2月
由 Amara.org 社羣提供的字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