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閱讀喵的合集 每個人的童年裏，都有一個《我膽小如鼠》的自己

我膽小如鼠 你有沒有被人起過難聽的外號? 或者 你只是想安安靜靜做自己的事 卻莫名其妙的 成爲了大家欺負和取樂的對象? 我叫楊高 剛剛說的這些 就是我人生的全部 我的外號 是老師當着全班同學的面起的 於是我成了他們天然的笑料 一切得從小學那節語文課說起 我坐在第一排中間 仰着頭看講臺上的老師 他讀科文讀得激動 唾沫星子就一下一下 噴到我臉上 我只好不停地抬手去擦 老師看見了 他走下講臺 伸出那隻沾滿紅 白 黃 粉筆灰的右手 像給我洗臉一樣 在我臉上抹了一把 這下好了 唾沫是沒了 可我聽見教室裏 響起各種嘿嘿哈哈的笑聲 我想我的臉肯定像只花蝴蝶了 老師走回去繼續上課 他讀到一個詞 叫膽小如鼠 他解釋說 就是膽子小得像老鼠 然後他像往常一樣 要找個人比如一下 比如他說到 生動活潑這個詞的時候 會叫呂前進站起來 說到脣亡齒寒的時候 會叫趙青 這次 他的眼睛在教室裏掃來掃去 最後停在了我身上 楊高 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站了起來心裏有點慌 他看了我一會兒 卻又白白手 坐下吧 我坐下了 以爲沒事了 可他似乎並沒打算放過我 他開始問大家 怕老虎的同學舉手 全班都舉了 怕狗的同學舉手 我和女同學們舉了 男生沒有一個舉的 最後他問 怕鵝的同學舉手 我舉了 然後 我聽到了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聲音 整個教室爆發出鬨堂大笑 他們都知道我怕鵝 所以只有我一個人 像個傻子一樣舉着手 連林莉莉 孫紅梅她們女生 這次都沒舉手 笑聲裏 老師的手指筆直的指向我 聲音又響又亮 比如楊高 他連鵝都害怕 膽小如鼠說的就是楊高 那一刻 我感覺自己不是坐在教室裏 而是被脫光了定在黑板上 那句話 不是批評 是宣判 從那天起 膽小如鼠這四個字 就成了我的名字 我甩不掉的命 成了膽小如鼠的我 日子就變得很奇怪 夏天 旅前進 送海 他們在和李丸賣南瓜 光着屁股扎蒙子 窗岸上的我喊 楊高 你快下來 你看女生都下來了 我搖頭 我會淹死的 他們又說 那你爬到樹上去 我說從樹上掉下來會摔死的 他們覺得沒意思了 就在河裏站成一排起身喊 有一句成語叫膽小如鼠 說的是誰 我低聲說 是我 他們又喊道 沒聽見 我只好再大聲點說 說的就是我 他們才心滿意足 轉身繼續玩他們的 好像我的任務 就是負責承認自己膽小 好讓他們玩得更開心 我不罵人也不打架 可總有人捲起袖子 褲管 然後攔住我 把唾沫噴到我臉上 楊高 你敢不敢和我們打架 你敢不敢罵我們 我說不敢 於是他們就能理直氣壯地罵我了 罵我混蛋 王八蛋 最讓我難堪的 是連林麗麗和孫鴻眉這兩個女生 爲了證明自己敢和男生打架 也會一前一後堵住我 讓我在他倆中間挑一個來單挑 我搖搖頭說 我不和你們打架 他們不依不饒 一定要問我 你是不敢 還是不想 我說 我是不敢 他們還要追着問 那句成語說的是誰 我只能回答 說的就是我 我很納悶 我好像成了他們戀膽的工具 他們說我膽小 後來連我父親也扯了進來 我從那些坐在樹蔭下聊天的阿姨們那裏聽說 我父親是世上開車最慢的司機 因爲他膽小 怕開快了被撞死 旅前進他們更是笑得前仰後合 說我這是遺傳 我心裏難受 坐在門檻上等父親回來 傍晚 父親提着破舊的皮包回來 影子脫得老長 我問父親 你敢不敢閉上眼睛開車 父親看着我笑了 搖搖頭說 如果我閉上眼睛開車 我會被撞死的 這個回答太實在了 但我知道父親沒說謊 只是 在那個大家都覺得 只要你敢就了不起的世界裏 這種對生命的謹慎 就成了笑話 但是 父親有另一面 是我喜歡的 只有坐在他那輛解放牌卡車的副駕駛上時 我才能看到 車子跑起來 風呼呼的吹 兩邊的樹和田野往後飛 要是看到前面有人想橫穿馬路 父親會把頭伸出窗外 猛的吼一嗓子 你找死啊 吼完 他會扭過頭 眼睛亮閃閃的看着我 說楊高 你注意看 下次讓你來喊 我試過 第一次 看到有人影在路邊動 我抓住車窗 張了張嘴 聲音小的像蚊子叫 父親說 太小了 第二次 我憋足了勁對着窗外喊 你找死 喊完 我渾身都沒了力氣 靠在椅子上 父親握着方向盤 哈哈的笑了 我也跟着笑 那是我記憶裏爲數不多的 覺得自己也有點厲害的時刻 可這個會吼叫的父親 卻死得很慘 他的車在路上拋錨 被之前超車時 吼過的一拖拉機人追上 他們打他 搶了他的錢 最後竟然有四個人對着 躺在地上不能動的父親撒尿 我坐在卡車裏 哭得撕心裂肺 父親掙扎着爬回車裏 用他沾滿油污的手 一遍遍擦我的臉 把我的眼淚擦乾 然後 他很平靜的對我說 楊高,我口渴 你到河邊去舀一杯水來 我拿着茶缸下車 走到河邊 剛舀滿水站起來 就聽見身後卡車發動的聲音 我拼命追 哭着喊,你不要丟下我 我以爲他不要我了 他的卡車發瘋一樣 衝出去 狠狠的撞上了那輛拖拉機 一聲巨響 黑煙冒起來 等我跑到跟前 父親已經死了 方向盤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的血 把他整個人都染紅了 地上還有一大片被震死的麻雀 密密麻麻 父親的死 一點也不膽小 那是被羞辱到極點後 一種絕望的 什麼都不要了的反抗 他最後留給我的 不是怎麼膽大 而是一個巨大的 血腥的充滿恨意的謎團 我看着他的屍體 好像也有一部分自己 死在了那個下午 後來 我進了機械廠 當了清潔工 巧得很 呂前進和我在同一個車間 他是前工 更有意思的是 剛進廠時 我纔是前工 他是清潔工 他不願意幹 就拿着一把錯刀 直接插進了廠長的桌子縫裏 於是 我們倆的工作就換了 他讓我也學他 拿錯刀去插廠長的桌子 我問他爲什麼 他說 你一插 廠長怕了 就讓你回來幹前工 我想了想 搖搖頭說 廠長不會怕我的 呂前進盯着我看了一會兒 說 你說的對 誰他媽的都不會怕你 你他媽的生來就是掃地的命 掃地的命 這話比膽小如鼠更狠 他把我的整個人生都定了性 奇怪的是 我並不很生氣 我甚至有點喜歡掃地 我喜歡把車間弄得亮堂堂的 喜歡抱着我的掃帚走來走去 別人笑話我抱掃帚像抱女人 我也隨他們笑 呂前進是懂這個世界的 要漲工資了 他就空着手 去廠長辦公室 喝茶 抽菸 聊天 要分房子了 他就抱着一牀被子 去廠長家睡覺 說家裏沒地方睡了 直到鑰匙拿到手 他教我 你把每天掃的垃圾倒在廠長家門口 不出三天 新鑰匙就送來了 我說 我家的房子夠住 我不需要新房子 呂前進拍拍我的肩膀 他笑了 黑黑的笑 你還是膽小 你和你父親一樣 我心裏想 這跟膽小有什麼關係呢 我只是覺得不該我的 我不要 是我的 別人也拿不走 可我忘了 在這個世界 很多時候是誰敢要 就是誰的 讓我最後下決心 拿起菜刀的 是一個晚上的誤會 那天我和呂前進都上夜班 我先出來 在一條黑漆漆的街上躲雨 聽見咳嗽聲 我認出是感冒了的呂前進 他披着一件衣服 縮着脖子走過來 不知怎麼 我一時高興 就從後面跑上去 一把抱住了他 我沒想到 呂前進的身體猛地一緊 然後發出一種我從沒聽過的 像雞叫一樣 尖利驚恐的喊聲 我是男人 他拼命睜開我 頭也不回地跑沒了影 我才知道 他披的是車間女工的花衣服 他把我當成了想欺負他的壞人 第二天 在宋海家 呂前進當着所有人的面 眉飛色舞地講 他昨晚如何勇鬥強姦犯 如何一個過肩摔 把對方放倒 如何用腳踩住那人的嘴 告訴他我是男人 我聽着這完全變了樣的故事 忍不住笑了 我說 昨天晚上抱住你的就是我 屋子裏一下子安靜了 呂前進的臉 一下子從得意變成了鐵青 他走過來 什麼話也沒說 啪啪給了我兩個耳光 接着拳頭 膝蓋像雨點一樣落在我身上 我倒在地上疼得眼前發黑 只聽到他們嗡嗡的說話聲 我走回家 靠在橋欄杆上 想起了父親 想起了他最後看我的眼神 想起了他滿身的血 一股我從未有過的情緒 混着委屈 憤怒 和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衝動 衝上了我的頭頂 我回家 收好衣服 掃了地 然後走進了廚房 我握住了那把菜刀的柄 冰涼的鐵 讓我打了個哆嗦 我要去找呂前進 路上遇到宋海他們 聽說我要去劈了呂前進 他們笑得直不起腰 呂前進說 非要跟着去看熱鬧 我們湧進呂前進家時 他正坐在桌邊吃西瓜 他們興奮的喊 呂前進 楊高要用菜刀劈你了 呂前進看看我手裏的刀 又看看大笑的衆人 也跟着哈哈大笑起來 那場面 不像尋仇 倒像一場爲我準備的滑稽戲 我舉着刀把我的話說了出來 聲音可能有點抖 呂前進 剛纔你打了我 現在我要以牙還牙 我要用這把菜刀把你劈了 可沒有人害怕 呂前進笑得趴在桌上 其他人笑得蹲在地上 後來 他們甚至慫恿呂前進 把脖子伸出來 呂前進真的笑着把頭擱在桌上 說 來吧我把脖子放着 宋海他們還走過來 抓起我拿刀的手 把刀架在了呂前進的脖子上 刀架上去的那一刻 呂前進的脖子縮了一下 可他居然還在笑 說 這菜刀弄得我脖子癢癢的 我看着他那副樣子 還有脖子上幾顆 因爲上火長的紅豆 突然覺得他很可憐 也覺得圍着看戲的這些人很可惡 我甚至下意識的說了一句 你最近蔬菜吃少了 我想起了以前 呂前進也幫過我 心裏的那股恆靜 一下子泄了 我把刀從他脖子上拿開 說 呂前進我不批你了 但也不能就這麼算了 你打了我那麼多下 我就還你一個耳光 我們扯平 說完 呂前進 我伸手 打了他一個耳光 啪的一聲 很清脆 屋子裏的笑聲 像被刀砍斷了一樣 戛然而止 呂前進愣住了 他摸着自己的臉 眼睛慢慢瞪圓 裏面充滿了不敢相信和暴怒 他罵了一句 你他媽的 然後 真正的報復來了 拳頭 巴掌 腳 比剛纔更重 更密地落在我身上 我再一次躺倒在地 聽着他們的鬨笑和咒罵 漸漸遠去 那把被我寄予厚望的菜刀 早就掉在了一邊 他什麼也沒改變 後來 我常常想 父親當年撞向拖拉機的時候 心裏在想什麼 是恨 是解脫 還是覺得 只有這樣才能洗掉身上的髒東西 我拿起了菜刀 卻連一個耳光都還不起 父親握緊了方向盤 卻再也沒能回來 我們父子倆 好像都被困在了膽小這個詞裏 只不過 他用最烈的方式衝了出去 而我 還在這裏 日復一日地掃着地 抱着我的掃帚 聽着別人的笑話 我不知道怎樣纔算膽大 是像旅前進那樣 把挫刀插進領導的桌子嗎 是像那些 對着父親撒尿的人一樣 欺負不敢還手的人嗎 也許 我永遠也搞不明白了 我只是照着父親最早告訴我的那樣 活着 不去水邊 不爬高處 離鵝遠一點 做好我的工作 儘管它被叫做掃地的命 這就是我的故事 一個膽小如鼠的人的故事 如果你聽了 也想笑 那就笑吧 畢竟這似乎就是我存在的 唯一的意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