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十節|最后一单 | 黎明前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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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6日
這不是一首一首的歌。
《黎明前的廢墟》是一部無法在中國傳播,
也無法一次聽完,看完的作品。
它試圖用音樂和文字,記錄中國現代史中
平凡個體所承受的,被反複掩蓋的精神創傷。
建議按順序完整聆聽。
——
AI 生成·可能包含錯誤
叮咚,叮咚,鬧鐘又響了。
刺耳的電子音在潮濕的破房間裡迴盪,
像某種鈍器敲擊著耳膜。
李源的眼皮沉重,像是灌了籤,
再次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已經是第三次鬧鐘響了。
女兒幼幼開始在一旁哼哼唧唧,
她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額頭,
沒感覺到發燙,心裡稍微安穩了一些。
掀開被子,撐起痠痛的身體,
坐了起來,喉嚨乾澀發癢。
李源拿起女兒沒喝完的奶瓶,
擰開蓋子,喝掉了最後一點奶。
穿衣服時,衣服布料穿來的潮濕和冰冷,
讓她的腦袋輕了一點,
但依舊透著一股乏力。
軟綿綿的感覺和痠痛混在一起,
讓她覺得難受。
熟練地扯下女兒的尿布,
扔進牆角的塑料簍裡,
房間裡的味道更難聞了。
悠悠哼哼的聲音更大了,
不知是感覺到冷還是不安全,
兩隻小手在空中胡亂抓著。
李源沒管,燒了壺熱水,
拿出牀底的塑料盆兌了溫水,
幫女兒洗乾淨,
換上了一塊尿布,
用大毛巾包好。
悠悠依舊還在哼哼。
李源舀了兩勺奶粉,
沖了一瓶奶,
把奶瓶塞進了悠悠嘴裡。
悠悠抱著奶瓶開始喝奶,
臉紅紅的,
看著很可愛。
喝完奶,
李源又沖了一些奶,
倒進了那個衰變形的保溫杯裡。
保溫杯的底部凹陷了一大塊漆皮薄鑼,
露出銀色的金屬底色。
他看了一下,
沒有多想,
開始收拾東西,
又用背帶把悠悠掛在了胸前。
早上八點,
天上下著小雨,
李源下了樓,
推出了停在樓道裡充電的電單車。
電單車沾了些泥,
有點髒,
但他顧不上那麼多,
看了一下手機,
隨便接了個訂單,
騎上電單車離開了。
最近半年,
外賣單少了一些,
單價更低了,
平臺還時不時搞活動免配送費。
送到早上十點,
只接到了二十多個單子,
沒有昨天多,
但跑得似乎更遠了。
李源把車停在了一個小超市門口,
走進去,
買了一個麵包。
開店的是個年輕人,
頭髮亂糟糟的,
低著頭玩手機,
一隻貓趴在凳子上的紙盒裡睡覺。
多少錢?
五,
三塊五。
年輕人抬起頭來,
看了李源一眼,
回答道,
掃碼付了錢,
李源站在店外,
很快吃完了麵包。
又又睡著了,
李源回到車前,
重新整理了一下背帶,
儘量讓女兒舒服一點。
雨停了,
街道上,
車輛碾過路面時,
輪胎發出滋滋聲,
李源收起了雨衣,
雨衣用了很久了,
有些破,
還有一股酸臭味。
叮鈴鈴,
電話響了。
李源看了一下,
接起了電話。
電話那頭是柔美的女聲,
但卻透著一股冷漠。
李女士,
您的房貸已經逾期,
請您儘快。
李源的心跳得很快,
心裡像是被壓上了大石頭,
聽了一陣,
似乎什麼東西在裡面碎掉了。
房子爛尾三年了,
你們從來不會讓開發商負責,
只會催我們繼續還錢。
李源說話時,
聲音漸漸大了。
您的房貸違約和開發商違約不是一回事,
電話裡的聲音依舊很平靜,
語氣冰冷。
我還,
我怎麼還?
離婚了,
孩子爸爸大半年沒給過撫養費了,
現在靠送外賣活著,
奶粉都快買不起了。
李源對著手機大吼,
路人投來的目光意味不明。
李女士,
我們理解您的難處,
但這是您的個人情況。
請儘快還款,
否則將影響您的徵信。
李源沒有繼續聽,
掛斷了電話。
天空灰濛濛的,
初冬的風帶著涼意,
掃過這個城市,
似乎也冷卻了一切的衝動。
李源把手機塞回口袋,
忍受著寒冷,
在此騎上電單車,
匯進了街上的車流。
路口轉角處,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走在人行道上,
兩隻手背在後面,
一隻手上拿著半塊紅磚。
飛機動車道上有很多積水,
成了一個渾濁的小水襪。
後面開來了一輛標識裏有個B字的小轎車,
小轎車放緩了車速,
沒有見起一點點水花,
慢慢轉過了彎,
走出去幾米,
才開始加速離開。
老人走遠了,
扔掉了手上的半塊紅磚,
在地上催了一口痰。
李源再不遠處看了一陣,
機動車道上沒有積水,
他騎著電單車偏到了機動車道上。
路口的綠燈亮了,
剛想轉彎,
一輛黑色的轎車擦著身體就穿過了路口,
只留下一陣引擎的轟鳴。
不知是不是被擦到了,
電單車的方向偏了一下,
輪子在白線上打滑,
李源用盡力氣想穩住車子,
但還是放開了車把,
兩手護住了胸前的悠悠,
跟著電單車摔在了地上。
李源拱著背,
聽到悠悠開始哇哇大哭,
才輕輕鬆了鬆手。
從地上爬起來,
沒有去扶車,
仔細檢查一番,
確認孩子沒受傷,
他才鬆了一口氣。
手傷和膝蓋上漸漸傳來疼痛,
越來越厲害。
他忍著疼痛,
重新系緊了背帶,
扶起了電動車,
電動車的塑料外殼破了一點,
兩分外脈已經摔壞了,
白色塑料袋的口瓣開著,
米飯和炒菜混著湯汁散落在地上。
穿著雨衣的環圍工老人走了過來,
問了句什麼。
他感覺到耳朵像是被蒙了層塑料膜,
沒聽清楚老人說的什麼。
老人拾起了地上散落的飯盒,
蓋好蓋子,
把塑料袋繫好,
遞給了李源。
還能吃?
老人說道,
說的話是地道的方言,
李源勉強聽懂了。
李源接過了塑料袋,
看了看,
朝老人搖了搖頭。
大爺,
麻煩您幫我扔一下行嗎?
李源問老人,
老人再次接過了塑料袋,
沒有說話,
用掃把在地上掃了幾下,
拿著塑料袋轉身慢慢走遠了。
遠去的身影顯得高樓而矮小,
白色的頭髮夾在橘黃色的工作服和灰黑色的壓舌帽中間,
顯得有一點刺眼。
李源在路邊哄了哄悠悠,
騎上電單車朝著取餐的小店出發了。
走了一陣,
安全帽遮住了眼睛。
他停下電單車,
用手去摸頭盔上的繫帶時才發現,
繫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斷了。
頭盔有點大,
沒有繫帶,
總是會在顛簸中罩住眼睛。
他把頭盔放進了外賣箱,
點外賣的人打電話來催,
他解釋了一下,
對方沒有再說什麼。
打完電話想了想,
李源還是又給另一個訂外賣的人打了電話,
多多,對不起,
您撥打的電話正忙,
請稍後再撥,
掛掉電話。
李源騎著電單車返回了商家,
重新買了兩份外賣,
把外賣裝好,
騎上電單車駛向遠處的住宅區。
第二份外賣超時前,
李源把配送的狀態改成了已完成,
午飯送到客戶手裡時,
已經超時了很長時間,
穿花衣服的中年女人接過了塑料袋,
然後開始破口大罵,
怎麼著,
掛個孩子在肚皮上就了不起,
看看幾點了,
都要吃晚飯了。
女人的手指頭幾乎戳在了李源的腦門上,
她低著頭沒說話,
用胳膊輕輕擋住了悠悠的小腦袋,
女人罵了半天,
噴得關上了門,
李源帶著悠悠坐上電梯,
下了樓,
在電梯裡,
她的拳頭捏緊又鬆開,
鬆開又捏緊,
身體也在微微顫抖,
懷裡的悠悠又開始哼哼唧唧,
手腳亂動,
出了電梯,
手機軟件發出了通知,
是一條很刺眼的插屏,
第幾字了,
李源不敢去算,
他只知道,
每多一次插屏,
自己能接的單子就更少了,
路也更遠了,
衣服袖子不知什麼時候濕了,
濕漉漉的袖子貼在手臂上,
黏著而冰了,
從青年路轉到的人民路,
剛走沒多遠,
就看見了前面有幾個穿著亮黃色雨衣的交警站在路口,
有電單車被交警攔下來,
似乎是在盤問什麼,
正在猶豫時,
一個交警已經走了過來,
手臂朝著李源隨便比劃了一下,
李源沒有動,
但心跳得很快,
靠邊停,
下車,
交警皺著眉命令道,
怎麼,
李源的話還沒說完,
就被交警打斷了,
駕駛中不戴頭盔,
根據交通條例,
電單車暫扣,
交警說著伸手去拔電單車的鑰匙,
李源在交警之前把鑰匙拔了下來,
緊緊攥在手裡,
用沙啞而顫抖的聲音說道,
不,
你扣掉我的車,
我,
我就沒法活了,
孩子,
你幹什麼,
交出鑰匙,
不要抵抗,
交警仍與氣冰冷的說,
不行,
我不交,
你們是,
李源還想說什麼,
行,
不交是吧,
交警轉過身,
朝著另外兩個穿插,
不奪制服的人招了招手,
遞了個顏色,
兩個人走上前,
一個人開始拽李源,
另一個人搶車把,
四五隻手在李源面前穿梭,
不斷拉扯,
他抬起手想要擋住,
卻不知道該怎麼擋,
人也被拽下了車子,
女兒不知是被打到了還是被擠到了,
突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哇,
一聲接一聲,
哭聲尖銳,
淒厲,
像是要撕開低沉的烏雲,
人行道上腳步開始走動,
旁邊也有人停下了電單車,
路人似乎是被陰雲下的堤庫吸引了,
漸漸圍了過來,
圍觀的人,
有的穿著雨衣,
有的拿著傘,
還有人在縫隙裡抬著手機,
對準了正在爭搶電單車的幾個人,
竊竊私語也漸漸多了,
聲音也大了,
下雨天還帶著孩子送外賣,
唉,
已經夠造孽了,
還要被這些黑皮狗搶,
是啊,
簡直是土匪,
呸,
搶車的幾個人停下了動作,
那個說話的交警臉憋得通紅,
環顧了一下越拘越多的人,
手指向了幾個拿著手機的人,
你,
還有你,
不許拍,
交警朝著幾個拿手機的人走去,
那幾個人依舊沒放下手機,
開著手機向後退著,
那兩個上來幫忙搶車的人,
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鑽出了人群,
沒了蹤影,
一個穿毛衣的中年男人走到李源的面前,
低聲說了句話,
姑娘,
趕緊走,
前面右轉,
走近會路,
來,
麻煩讓一下,
中年人壓低聲音吆喝了兩句,
人群讓出了一個口子,
李源張了張嘴,
騎上車,
擰上電門,
騎著車逃似的離開了路口,
幼幼的哭聲小了些,
李源騰出一隻手,
快速輕輕拍了拍女兒,
風依舊很冷,
身體也跟著寒冷微微抖動著,
心裡面那股最緊的弦終於鬆了一些,
隨之而來的是委屈的鼻酸還有咬緊的牙齒,
嗓子越來越癢,
李源咳了起來,
咳了幾聲,
感覺嗓子沒那麼癢了,
卻感覺有些發暈,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沒有感覺到什麼,
他拿出手機又接下了一個單子,
晚上九點零八分,
李源把電單車停在李家連鎖藥店的門口,
藥已經準備好了,
裝在塑料袋裡,
他拿上藥,
跟著地圖導航,
向著兩公里外的人和小區出發,
電單車的電還剩下三格,
應該夠用,
小區的住宅樓似乎有些年頭了,
路燈會時不時閃爍一下,
進入單元門,
就看到了放在電梯門口的黃色塑料牌子,
電梯維修,
暫時無法使用,
李源撥通了客戶的電話,
喂,你好,
你的藥到了,
電梯壞了,
能下樓取一下嗎?
李源問,
聲音很軟,
不知道是因為疲勞還是因為身體的不適,
我發燒了,
定的就是退燒藥,
沒力氣下去,
你趕緊送上來,
要不我投訴,
客戶說了幾句,
掛斷了電話,
李源看了看用定書機定在塑料袋外賣的紙條,
1502號在15樓,
嘆了口氣,
李源重新系緊了幼幼的背帶,
拎著小塑料袋走進了黑暗的樓梯間,
聲控燈壞了大半,
只有幾層樓能跺一下腳,
喚醒燈光,
第六層亮著燈的燈罩外面,
有一隻肥碩的飛蛾,
一下又一下地撞著玻璃燈罩,
它一步一步往上爬,
大腿肌肉像被掙扎一樣痠痛,
每一次呼吸感覺鼻子裡都有一股腥味,
像是一種鐵鏽又或者是鮮血,
眩暈的感覺一陣震襲來,
樓梯的臺階在眼前扭曲,
重疊,
胸前的女兒異常安靜,
藉著微弱的光,
李源低頭看了一眼,
女兒紅撲撲的臉貼在她的胸口,
呼吸沉重,
樓梯再次被黑暗籠罩起來,
李源拿出手機,
用閃光燈當手電筒,
照亮了漆黑的樓道,
繼續向上邁出沉重的腳步,
站在十五樓暖黃色的燈光下,
李源用雙手撐著膝蓋,
彎著腰喘了半天,
汗水從額頭滴在了老舊的瓷磚上面,
順著裂縫滲進了瓷磚,
咚咚,
李源敲響了房門,
門打開了,
一個穿著睡衣的男人打開了門,
你的李源剛要說話,
男人就微微抬起了手,
阿提,
響亮的噴嚏聲隨著男人的點點唾沫,
噴到了李源的臉上,
李源下意識地抬起手,
臉上卻已經感覺到了男人噴過來的氣息,
臉色蒼白的男人接過了小塑料袋,
柔柔發紅的鼻子一言不發地關上了門,
李源站在原地,
用衣袖胡亂抹了一把臉,
拖著已經完全虛脫的身體,
一步步走下樓梯,
下樓時感覺雙腿微微發抖,
發軟,
快十點了,
李源快速估算了一下,
關掉了外賣平臺軟件,
騎上車回到了那個潮濕的出租房,
悠悠不知什麼時候拉了,
尿布上的污漬有點發綠,
李源撐著疲憊的身體,
給女兒換尿布,
清洗,
又餵了奶,
把女兒抱在懷裡吃奶,
像抱了個小暖爐,
李源的眼皮漸漸閉上了,
人也慢慢倒在了牀上,
模糊間他拉了一把被子,
蓋住了女兒和自己,
夢裡,
丈夫抱著李源和悠悠,
懷抱溫暖又有力,
讓她感覺到心安,
爸媽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三個人旁邊,
兩個人的嘴巴在動,
臉上是生氣的表情,
她明白了,
父母又在逼著自己和丈夫要錢,
因為結婚時給的財力不夠,
丈夫放開了她,
轉身離開了,
父母也不見了,
她想追上去,
卻已經看不到丈夫,
眼前是一棟破爛的高樓,
樓很高,
沒有外牆,
只有一個架子,
像是一個鋼筋水泥做的巨大窟樓,
朝著自己發出令人害怕的吼聲,
聽不見聲音,
卻讓人感覺到恐怖和壓抑,
哇呀,
哇,
孩子的哭聲吵醒了李源,
李源撐起痠痛的身體,
從牀上坐了起來,
看著胡亂揮舞著手腳的幼幼,
李源回味著昨晚生動的夢,
腦子裡的念頭停不下來,
如果自己不聽父母的,
沒有天天揪著前夫鬧,
如果不去糾結財力,
不離婚,
如果沒有買到爛尾樓,
越想越心煩,
又有哇哇的哭鬧,
更是讓李源感覺沉悶,
似乎有一種想砸東西的衝動,
他狠狠地甩了甩頭,
深呼吸了幾次,
還是下了牀,
女兒沒拉,
只是尿了,
尿布也還能繼續用,
給幼幼沖了奶瓶,
幼幼卻不喝奶,
仍然胡亂揮動著手腳,
大聲哭著,
哭聲開始有些嘶啞,
臉也紅彤彤的,
一股莫名的寒意從心裡升起,
李源伸手摸了摸幼幼的額頭,
發燙,
李源又把女兒的額頭貼在自己的臉上,
額頭上仍然感覺很燙,
李源的心跳變得很快,
女兒聲嘶力竭地哭鬧,
讓他變得手忙腳亂,
裹上厚衣服,
把幼幼用背帶綁在胸前,
李源套上衣服,
快步下樓,
騎上電單車,
靜止衝向了醫院,
醫院裡人很多,
消毒水刺鼻的味道,
讓李源稍微冷靜了一點,
掛急診,
帶著孩子排隊檢查,
從一間診室到另一間診室,
診室裡,
醫生拿著化驗單,
問道孩子發燒幾天了,
怎麼不早點送醫院,
雖然看不出表情,
但還是能察覺到醫生微促的眉頭和責備的語氣,
李源低下頭,
看著還在哭鬧的幼幼,
沒說話,
肺部有輕微感染,
初步判斷是細菌性腦膜炎,
去半個住院,
先書也觀察,
醫生還在說話,
但後面說的什麼,
已經變成了混亂的背景音,
李源只記得一個詞,
腦膜炎,
隨著背景雜音而來的,
是頭皮上酥麻的感覺,
還有耳朵裡尖細的嗡鳴,
細碎又很長,
病房裡,
年輕的護士給幼幼掛上了針水,
小孩子的血管很細,
護士紮了一次針,
沒打上,
小護士轉身走了,
叫來了護士長,
護士長的動作很輕,
也很快,
換了個地方,
針一次就紮好了,
護士長看了李源一眼,
眼神複雜,
沒說什麼,
轉身走了,
年輕的護士過了一陣,
送來了繳費單,
李源看了看,
問了一句,
麻煩問一下,
治這個腦膜炎,
大概得花多少,
問話時聲音很小,
小到連自己都不確定,
是否能聽到,
小護士還是聽清了,
開口說道,
唉,
不好說啊,
出息應該也不多,
大概兩三萬吧,
小護士什麼時候離開的,
李源不知道,
他只是正正地看著手裡的繳費單發呆,
思緒在數字和眩暈的感覺中漂浮,
像是一隻隨時能被大浪掀翻的小船,
預繳了五千,
今天交了多少了,
支付寶餘額是多少,
六百四十,
銀行卡,
病房的窗戶被人打開了一個小縫,
冷風吹了進來,
李源感受到駁梗上傳來的涼意,
打了個冷戰,
悠悠不知什麼時候,
已經停止了哭鬧,
安安靜靜地睡著了,
李源把手放到了女兒的額頭上,
感覺依舊很燙,
不知道會不會燒壞,
他記得以前父母說過,
發燒能把人燒成聾啞人,
甚至燒成傻子,
嗡,嗡,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他接起,
又是那個熟悉的溫和女聲,
依舊透著一股冷漠,
還是銀行的催款電話,
李源沒有掛斷,
也沒有說話,
他聽著電話那頭關於徵信,
法律程序的警告,
看著繳費單上那一串數字,
沉默著,
在沉默中緩緩閉上了雙眼,
任由電話裡的聲音進入腦子,
在黑暗裡飄蕩,
離婚後,
漂亮的閨蜜就把李源拉黑了,
每次打電話,
也總是打不通,
他估計連電話都被閨蜜拉黑了,
曾經想責怪閨蜜攛掇自己和前夫要錢,
在前父爸媽前擺架子,
但現在,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錢,
救命的錢,
他現在只想要回以前借給閨蜜的幾千塊錢,
然而電話卻怎麼都打不通,
爸爸接了李源的電話,
剛開始說悠悠的情況,
爸爸就開始了訴苦,
家裡的朱德朱溫死了,
弟弟在外面跟人賭錢,
又欠了一屁股爛賬,
他聽懂了,
話裡話外都是一個意思,
嫁出去的女兒,
潑出去的水,
以前,
李源從來沒給前父的父母打過電話,
不是不想,
而是每次只要想到雙方通話的畫面,
就覺得騷得慌,
把臉皮扯下來,
在交到被自己甩臉子的二老面前時,
他不敢去設想對方會說什麼,
但是看著女兒發紅的小臉,
李源還是撥通了前父母親的電話,
媽,
陳阿姨,
我是李源,
又又,
又又病了,
嗚嗚嗚,
話還沒說完,
李源就哭了起來,
通話是怎麼結束的,
李源已經想不起來了,
他只記得他抱著電話不停哭,
不停對著電話訴苦,
電話那頭時不時傳來溫暖的關鍵話語,
勸自己不要傷心,
不要難過,
電話打了很久,
叮咚,
手機發出了提示音,
李源看了一下,
前夫給自己賺了五千塊錢,
李源的心稍稍安定了一點,
放下手機,
繼續看著病牀上的女兒發呆,
過了三天,
前夫打來了電話,
問清楚了女兒住的哪個醫院,
趕了過來,
李源看著陳檢強,
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酸楚,
委屈似乎從心底湧了上來,
就像是河底的泥沙,
被水裡莫名的力量輕輕揚了起來,
別以為給了五千塊,
女兒撫養費的事情就算了,
這是沒完,
李源衝著陳檢強大聲說,
女兒,
誰的女兒,
你們一家人攔著不讓做親子鑒定,
別以為我不知道打的什麼算盤,
陳檢強也提高了音量,
兩個人的爭吵很快引來了小護士,
小護士斥責了兩個人,
讓兩個人去外面吵,
李源跟在陳檢強的身後,
安靜地走到了醫院的小花園裡,
怨氣也似乎隨著腳步,
又被踩進了水泥地裡,
又又確診了,
嚴重嗎?
陳檢強問,
細菌性腦膜炎,
肺部也有感染,
李源回答,
治療費要多少?
陳檢強問,
十,
十多萬,
李源回答,
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陳檢強沒有說話,
拿出了煙,
點上,
開始低著頭抽煙,
我他媽也失業了,
四個月了,
陳檢強輕輕說了一句,
朝著天吐出了一縷淡淡的白煙,
李源轉過頭,
看著長椅上坐著的這個男人,
熟悉而又陌生,
陳檢強的頭髮更少了,
後腦似乎多了幾塊斑突,
鬢角的白頭髮也更多了,
眼袋很重,
眼睛旁邊的皺紋也更深了,
背靠在長椅上的藍傘坐姿,
讓人感覺到軟,
一種生機被抽走後的綿軟,
你怎麼打算,
陳檢強抽完煙,
轉過頭,
看著李源問道,
不,
不知道,
借點錢,
李源說,
最後三個字,
自己也不確定是不是在提問,
陳檢強又抽了支煙出來,
拿在手上沒有點,
眼睛快速地轉動著,
眼神飄忽不定,
過了好一陣才又看向了李源,
我倒是有個辦法,
做不做你自己決定,
陳檢強說,
什麼辦法,
李源問,
心跳快了一些,
你有沒有看到過外賣員帶娃送快遞的短視頻,
我和你說,
李源聽著陳檢強的話,
看著眼前這個熟悉的男人,
微微感到錯愕,
他從來不知道,
這個以前三拳打不出個屁的悶葫蘆,
說起話來居然能滔滔不絕,
有理有據,
湊錢的邏輯很清晰,
以外賣員帶娃送外賣作為流量密碼,
儘量賣慘,
大肆渲染女兒生病的悲情敘事,
同時上眾籌平臺,
能湊夠錢最好,
湊不夠錢也沒關係,
因為是符合正能量的敘事,
平臺一定會給流量扶持,
只要流量起來了,
哪怕錢差點,
也很容易轉行去做帶貨主播,
只要能把流量變現,
幼幼的醫藥費就不是問題,
陳建強一邊說,
一邊用手勢在空氣中比劃,
眼睛裡閃爍著光芒,
像是要點亮黑暗中的火苗,
李淵坐著,
拳頭微微攥緊了,
手裡沒有東西,
卻又像是抓住了什麼,
他沖著陳建強點了點頭,
同意了,
陳建強用李淵的手機號註冊了幾個平臺,
取的用戶名都是為孩子圓夢,
照片也精挑細選了一張以前拍過的照片,
用手機軟件調整了半天,
上傳到了平臺,
短影片很快就開始拍了,
用普通手機拍的,
顯得真實,
陳建強一直在鏡頭外以旁觀者的角度提問,
敘事,
引導世界的焦點,
李淵坐在病牀邊,
悠悠躺在病牀上輸眼,
不需要過多的安排,
李淵就進入了角色,
用略帶沙啞的聲音,
斷斷續續講述著自己的艱辛,
講到爛尾樓時,
陳建強停下了,
告訴李淵,
那個是敏感話題,
不能說,
只能說正能量,
講到被焦景攔住,
陳建強再次停下了,
拍了很久,
又用手機軟件剪輯拼湊了很久,
一個不到十分鐘的短影片,
終於被傳到了平臺上,
關注的粉絲漲得很快,
留言一條接著一條,
也在不停刷新著,
唉,
真可憐,
帶著孩子還要送外賣,
真堅強,
點贊了,
又是帶娃送外賣,
劇本吧,
要,
這次換成醜女了,
就這顏值,
一眼假,
一看就是擺拍,
只有蠢人才會把苦難當成好事宣傳,
奴才的思想,
這他媽是虐待兒童吧,
為了博眼球,
連孩子的命都不要了,
舉報了,
舉報加一,
還不如那個拿著單反相機送外賣的,
好歹人家說是為了欣賞世界的美頌快遞,
有詩意還有創意,
是啊,
自古深情留不住,
唯有套路得人心,
有朝一日能覺醒,
物是人非兩頭空,
看著不斷刷新的留言,
陳建強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李淵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像是泥沙又落回了黑暗的河牀,
一週很快就過去了,
籌款平臺上的數字停在了幾百塊,
數字變化的間隔也越來越長,
陳建強拍完了幾個短視頻,
再也沒來醫院,
李淵坐在病牀邊,
看著女兒因為高燒而乾裂的嘴脣,
窗外是繁華的街景,
車流不息,
五彩的燈光在夜裡閃爍著,
襯托出病房蒼白的色調,
顯得冰冷單調,
牀頭櫃上放著新的繳費單,
李淵的腦子很亂,
看著又有紅紅的小臉,
心情握住女兒微微發熱的小手,
眼淚一滴一滴砸在了牀單上,
消失不見,
很快印出了一個不規則的形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