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維：生而為人，我很滿意！

但我又常常替王維感到慶幸 從25歲到35歲 在他人生最黃金的十年裡 他沒有在官場摸爬滾打 沒有被權力軒然輕視 而是在山水之間隱居 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這一天 王維在他老家山西旗縣附近遊蕩 偶然間走進一個石窟 看到了一幅高達3米 長達15米的巨幅壁畫 佛陀 菩薩 羅漢 金剛 番茄 傘蓋 樂器 蓮花 彷彿現實般一一出現在他面前 王維久久駐足沉思 漸漸地 他似乎理解了母親的信仰 理解了那個曾跑到印度取經 此刻正坐在長安大增寺 埋頭翻譯佛經的玄奘 也意識到 在這個悲苦的現實世界之外 還存在著另外一個世界 他寫詩說 山中多法律 禪誦自為群 成國遙相望 唯因見白雲 於是在這一期間 王維的妻子崔氏去世了 王維的妻子在歷史中的面容很模糊 甚至連她是不是姓崔都有爭議 但她總給我一種人面不知何處去 桃花依舊笑春風的神祕感 而關於她去世的原因 有史料說是因為生病 也有史料說是因為難產 唯一確定的是 王維不知道是出於深情 還是出於內疚 還是因為禪宗的戒律 此後一生 他一直一個人獨居 再也沒有續去 他甚至再也沒有吃過肉 沒有沾過空心 連衣服也只穿素色的 活得越來越像個和尚 但王維父親早逝 作為家中長子 作為家族中被置於厚望的年輕一代 他又必須承擔起家庭的責任 小妹日成長 兄弟未有娶 家貧又既薄 儲蓄非有數 為了安頓家人 這世俗的洪水 王維還必須要再趟一趟 開元22年 35歲的王維花了幾個月的時間 接連寫了35幹頁詩 託人送給了當朝宰相張九齡 希望能在張九齡的手下謀一個小職位 他拍張九齡的馬屁說 您可是心繫蒼生的大君子 他甚至無比卑微的祈求說 賤子貴字成 可謂仗下否 但他等了很久 張九齡連一個字都沒有回復 直到一年多以後 王維才被朝廷任命為一個八品小官 中書省的幼師姨 負責向皇帝奏論政事 稱述得失 這段時間 王維雖然在權力場上很卑微 但在他的主場 他又一次名動天下了 王維有一位叫元二的朋友 要去五千裏之外的新疆出差 王維隨手寫了一首送別的詩 未曾朝雨亦清晨 客舍清清柳色兮 勸君更敬一杯酒 西出陽關無故人 這首陽關曲 很快就成了大唐人人傳唱的爆款 與其說是王維的才華高運氣好 我覺得還有一個角度必須要說 那就是唐朝開元天保年間的人物 審美是真的好 王維和李白是同一年生的 也是在差不多的時間進入長安的 我覺得他倆能在當時活起來 除了自身的才華 也絕對離不開那一屆審美水平極高的觀眾 而比他們晚十多年的杜甫 就因為錯過了這些觀眾 終其一生都是被埋沒的狀態 王維身上還有一件很反常的事 發生在開元二十四年 這一年大唐的首席宰相張九陵被靶向了 接任者是被資治通鑒評價為 摳密附間的李靈甫 李靈甫這個人 雖然出自李唐皇室 但肚子裡實在沒有什麼學問 有一次別人家裡生女兒 他竟然把弄張知慶的張 寫成了張頭鼠目的張 這讓他成了滿朝文人接替嘲笑的對象 因此李靈甫特別記恨有學問有才華的人 比如杜甫 就是因為李靈甫製造的《野巫遺險案》落榜 最後等到滿頭白髮都沒有得到朝廷的重用 但反常的是 在李靈甫執政期間 王維作為當時名望最高的詩人 不但沒有遭到迫害 反而可以年年升遷 開元25年的夏天 王維以監察御史的身份出塞勞軍 大漠孤煙直 長河落日圓的《史志塞上》 就是王維在這次出差的時候寫的 一年後王維又去嶺南出差 經過襄陽的時候 王維突然大哭了一場 他到襄陽本來是要去見老朋友孟浩然的 但到了以後才知道孟浩然已經病死了 唐朝有那麼多的天才詩人 王維卻獨愛孟浩然 愛到親自給孟浩然畫像 甚至可以說 孟浩然就是王維年輕的時候最想成為的人 孟浩然比王維大20歲 天性自由狂浪 一身遊遍了大半個大唐 看盡了山河湖海 他的那句 微雲淡河漢 疏雨低烏同 才讓王維驚為天人 他還敢當著皇帝的面發牢騷說 不才民主氣多病故人疏 這些都是王維做不到的 天保十四載的十月 安祿山從泛陽起兵叛唐 也就是安史之亂爆發的時候 王維正在他的網川別墅裏 焚著香 畫畫 彈琴 寫詩 讀佛經 身邊還跟著一個叫裴迪的好友 跟他形影不離 這一年 王維54歲 官職是大唐的紀世忠 正五品 負責在皇帝的身邊審核政令 風波奏章 權力和地位都很高 但轉眼間 洛陽 長安 揚巾皆臨陷落 唐玄宗連皇子公主們都顧不上 帶著楊貴妃連夜逃跑 來不及逃跑的王維 也被安祿山俘虜 關押到了洛陽的寺廟裏 這時候的洛陽 《自治通鑒》裏面說是 死者萬機 即逝兩去 我想王維一定親眼目睹了這些地獄般的場景 但真正成為王維噩夢的 卻是安祿山送來的高官後路 天保十五載的正月 安祿山在洛陽建立起了大閻政權 自稱雄武皇帝 同時逼迫那些從長安俘虜來的官員 入朝做大閻的官 以此來確立他政權的合法性 對王維夢來說 這是一道送命題 如果答應了 那就是叛國 如果拒絕了 可能當場就要殉國 比如當時有一個叫雷海青的大唐樂宮 骨頭非常硬 當著安祿山的面摔碎琵琶 告呼我愛大唐 最後的結局當然很慘烈 他被安祿山下令當場處死 而且是最殘忍的肢解而死 那麼王維怎麼辦呢 他先是吃了瀉藥 讓自己嚴重腹瀉 每天睡在排泄物裡裝病 然後又裝啞巴 一句話不說 用沉默來抗拒合作 但安祿山還是把消息放了出去 對外宣稱說 王維已經背叛大唐 歸宋了大閻 就在這個時候 裴迪突然奇蹟般的出現在了 關押王維的寺廟裡 並且暗中把王維寫的一首詩帶了出去 裴迪是怎麼穿過兩軍四下的戰場 怎麼越過層層守衛找到王維的 至今還是一個謎 裴迪這個配角的艱辛動魄 很快就被吹散在了歷史的長風裡 但正是他帶走的這首詩 救了主角王維的命 至到二載 也就是公元757年 在騎兵叛唐一年一個月 並13天後 安祿山被自己的親兒子殺死在了牀榻上 唐肅宗李亨趁機奪回了長安 王維也終於回到了長安 但迎接他的不是滿城的煙花 而是一場蔓延到生命盡頭的審判 凡是做過安祿山俘虜的官員 全部都被當成施劫者定了罪 重者刑於赦 次者賜自盡 再次者重章一百 王維被定的是三等罪 如果罪名坐實 就要被活活打死 這時候裴迪站了出來 他把王維做俘虜的時候寫的詩交給了朝廷 這首詩只看題目 大家就知道王維的求生欲有多強了 菩提四近裴迪來相看 說逆賊等擰筆池上做音樂 供奉人的舉身便一石淚下 司成口號送世裴迪 這是中國歷史上題目最長的一首唐詩 其中有一句 百官何日在朝廷 就是王維版的《我愛你大唐》 也是王維沒有叛唐的直接證據 這時候王維的那個跟屁蟲弟弟王敬 因為裴迪安息之亂有功 已經做了刑部侍郎 為了維護兄長 他給皇帝上了一封奏章 說我願意削去我所有的官爵 來為我的兄長贖罪 書中被感動了 王維也得救了 最終他不但沒有被定罪 反而一路升遷做到了中樞舍人 後來又做到了尚書有成 距離宰相只有一步之遙 但王維卻越來越沉默 大難之後太多的繁華消散 太多的人死去 太多的尊嚴被踐踏 活下來的人 只是活著都好像是一種罪過 素西朱顏成木齒 須於白髮變垂條 一身汲取傷心事 不像空門何處消 陶素宗上元二年 王維六十歲 這個曾經的大唐第一美男子 好像一夜之間就老了 這一年的世界依然不太平 東都洛陽又一次被叛唐的軍隊攻破了 無數的難民潮水般湧進了長安 王維的目光終於從田園山水 從孤煙暮色之間移開 看向了人間 他把自己的植糞田的收成全部捐了出去 築成舟救濟難民 他似乎終於從這個世界的局外人 變成了局內人 幾個月後 王維把剩餘的家產 全部分給了家裡的幾個僕人 然後沐浴更衣 縫香禮服 坐在他最愛的王川別嶺裡 給弟弟王靖寫最後的告別信 信寫到一半 王維突然停筆 安然去世 中年六十一歲 弟弟王靖從蜀地趕來 按照王維的遺願 把他葬在了王川 緊挨著他們的母親 然後刻下了一句簡潔至極的墓誌名 詩人王維葬於此山 我常常覺得王維就是時間本身 每次想起他 就會想起暮色從山間流過 光影在林間迷散 就像禪宗的那句佛經 青青翠竹總是發生 玉玉黃黃無非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