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曾侯乙雙重漆棺:楚地詭譎的巫覡與通靈信仰

大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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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次觀看·2023年12月3日
提到曾侯乙,可能大家最先想到的就是來自兩千多年前的禮樂之音,聲震世界的曾侯乙編鐘。以至於很多人都會忽視這件高近2米2,長三米寬2米,重達9噸的巨型漆棺。上面繪畫著複雜交錯的紋飾,最令人驚歎的是裏面的一層內棺,棺四周詭譎的神怪形象,如同馬王堆一號墓漆棺一樣令人震驚且充滿疑問。他們是什麼?反映了那個時期人們怎麼樣的信仰文化。它與馬王堆又有著怎樣的聯繫?
提到曾侯乙,
可能大家最先想到的就是來自兩千多年前的禮樂之音,
聲震世界的曾侯乙編鐘。
作爲周王族諸侯國中曾國(隨國)的國君,
除了癡迷於樂器與音律研究,
從出土隨葬品來看,更有着大量的兵器、
精美的玉器、漆器和青銅器等,
其中不乏曾侯乙尊盤、
雲紋金盞、
青銅冰鑑、
鹿角立鶴等這種鑄造工藝繁複與高超的國寶級文物。
以至於很多人都會忽視這件高近2米2,
長3米,寬近2米,重達9噸的巨型漆棺。
第一次見到外面這層槨的時候,
就會立刻讓人想到古埃及法老圖坦卡蒙的最外層木芯包金棺,
尤其是上面密密麻麻的符號與銘文,
而曾侯乙的是木芯漆棺,上面同樣有着複雜交錯的紋飾,
最令人驚歎的是裏面的一層內棺,
棺四周詭譎的神怪形象
如同馬王堆一號墓漆棺一樣令人震驚且充滿疑問。
他們是什麼?
反映了那個時期人們怎樣的信仰文化。
它與馬王堆墓葬又有着怎樣的聯繫?
我們知道曾侯乙所統治下的曾國位於今湖北隨州地區,
在戰國時期長時間立邦於楚地,
實際上和楚文化有着很深的淵源。
楚文化的核心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
就是“信巫鬼,重淫祀”,
這是一種從原始氏族社會中孕育出來的信仰。
在初期是以拜日崇火尊鳳的圖騰崇拜和祖先崇拜爲主。
隨着時代的演進和疆域的擴展,
楚人還把征服各地的神靈兼包並蓄,
並逐漸形成多元信仰。
而這種楚巫文化所帶來的審美特性就是詭奇清秀、
怪誕與神祕並存。
這件漆棺最初位於墓葬的東室,
外棺棺蓋是在巨大的四橫兩豎的銅框架上嵌厚木板,
槽嵌板和榫眼準確接合,展現出高超的工藝,
外壁包括銅足、銅框架,並且結構牢固,拼合嚴實。
木胎爲梓木,表面以黑漆爲地,
其上用硃色間施黃色花紋,由外向內分層次展開。
棺身上共有二十組圖案,且基本相同。
兩側壁板各六組,兩端擋板各四組。
每組以陰刻的回渦紋爲中心,
當然也有可能是火紋的一種變體,
周遭飾朱繪龍形蜷曲勾連紋,
每組並陰刻框槽線,
且在每組的框槽線外,施綯(繩)紋。
整體設計以幾何裝飾紋樣爲主,
對稱嚴謹,規則有序,
在紋飾透露着繁縟精細的神思與意趣的同時,
用色方面也令人感嘆當時匠人厚重與深沉的藝術表現力。
據研究,這些紋飾源自於對原始陶器
以及商周銅器上的夔龍紋、雲雷紋的模仿,
又經由大膽處理將傳統紋樣誇張變形、
分解抽象之後重新組合,
形成一種生動流暢、灑脫舒展的風格特徵。
但是有一個例外那就是銅立柱外施朱、黃結合的花瓣紋,
這種紋飾少見於青銅器,
而且如果對比可以發現這些花瓣紋
並不像棺木上別的紋飾是連續重複的,
它的排列形狀並沒有規律可言,
但仔細觀察每一片花瓣的顏色卻是有規律的深淺變化,
像是一種符號。
那麼如果聯繫一下曾侯乙
這位資深音樂發燒友的身份或許能夠讓人想到什麼?
沒錯,經過學者研究發現,
曾侯乙編鐘的橫樑和立柱上也有這種花瓣符號,
甚至是在陪葬的21名女性中的一些棺木上。
那麼猜測凡帶有這種花瓣符號的棺木主人
應是從事編鐘器樂演奏的專職人員,
所以這些花瓣很有可能是樂譜音符。
外棺的側面有着和正面一樣的紋飾組合,
但在右下角開有一個神祕的四方門洞。
這也會讓人想到古埃及墓葬石棺上讓死者亡靈出入的假門。
事實上早在新石器時代仰韶文化出土的
人面魚紋盆的底部就有類似的小孔,
它在當時是專門作爲埋葬夭折兒童甕棺的頂蓋而存在的,
據研究也是供死者靈魂出入的。
這一點我們先按下不表,
因爲在曾侯乙的內棺上也有這種裝置。
內棺是放置墓主屍體的,比外棺要小上不少,
表層髹朱漆再以黑金兩色繪製各種圖案,
紋飾一眼看去比外棺更加的精美且更繁縟。
主色調是紅黑,
是楚文化背景下出土漆器的一個主要特點,
也就是所謂的 “墨染其外,朱畫其內”。
據《史記·楚世家》記載楚人的遠祖可以追溯到祝融,
祝融爲高辛的火正,
古代的火正是從事祭祀的宗教大巫,
他既“觀象授時”又具有巫術特長,
給潮溼的南國帶來了光明與溫暖。
楚人因此形成了特殊的崇火信仰。
火爲赤色,楚民族便具有了尚赤的風俗。
火的燃燒(紅)和火的熄滅(黑)使人能夠想到出生與死亡,
因此紅黑兩色的象徵意義也關係着他們的生死觀。
我們先來看棺木的頭擋板,
頭擋板上的紋飾看起來令人頭皮發麻。
但是靜下心來觀察能夠發現其中的元素也就幾種,
有鳥頭的,參考墓葬同一出土的銅鹿角立鶴、
有那種鼻子外翻張嘴的也就是青銅紋飾中常見的龍嘴、
彎彎曲曲像是蛇的,
可以參看那件銅建鼓座或者是銅尊盤。
大抵也就這三種龍、蛇、鳥。
但是再仔細觀察就可發現,
這些元素組合在一起又會形成另一種類似圖騰的圖案。
也可以分爲三類,
一是這種一首二身龍(蛇)或者人首蛇身,
在《山海經·北山經》中記載說是肥遺的、伏羲女媧的,
具體是什麼在學界都頗有爭議,
但基本是蛇鳥或者是龍鳳組合而成。
第二種是兩蛇纏繞,左右兩側爲鳥龍共身生物,
即上爲鳥首 ,下爲龍首鳥身,
這種多首的神頻繁被記載於《山海經》中。
最多的就是擋板下部雙手操蛇或操龍的神人
在《山海經 · 海外東經 》中也有提到。
不止如此,有一件出土於湖北荊州戰國楚墓的
神人操龍形玉佩和此棺上的形象一樣。
那麼總體來看,
整個頭擋板給人的印象就是彎彎曲曲蛇形的神怪,
哪怕是龍它的身軀最初也是源於蛇,
蛇在遠古時期是一種繁衍的象徵,
它是原始社會中的母系氏族時期慣用的一種權力標誌,
比如早期的神祇蛇身女媧,
也是反映了當時的一種生殖崇拜。
但是隨着社會的發展,父系氏族社會的到來,
蛇在部落中的威望猶如女性在部落中的威望逐步下降,
最後被龍給代替。
在早些時期,存在過龍蛇並存的文化現象,
尤其是在南方的荊楚地區,
是母系氏族並沒有完全過渡到父系社會的表現,
文化上存在着一種滯後性。
而且南方雲夢大澤,蟲蛇滋生,
當地人一直對蛇兼有畏懼與崇拜之意,
蛇或住在水裏,或者穴居土中,
總之生活在地下,這就使人們對它有了生活於下界的印象,
此外蛇還常常有毒,因此又具有了死亡的含義。
《新序·雜事》載 :
這裏漆棺上確實也能看到雙頭蛇。
孫叔敖爲楚人,其小時候所聽聞的應當就是楚地的傳說,
由此可見楚地以兩頭蛇爲死亡的象徵。
之前也講過馬王堆帛畫,
可以看到同是受楚文化影響下的漢代,
1號墓帛畫的底層水神禺疆的腳下有兩條大魚,
其四周有一條長蛇環繞。
那麼蛇除了象徵死亡之外,還有起死回生的寓意。
蛇有冬眠及蛻皮的習性,冬天冬眠,春天又復甦,
這在古人看來好似死而復生。
《山海經·大荒西經》中載:
“風道北來,天乃大水泉。
蛇乃化爲魚, 是爲魚婦。
顓頊死而復甦......”
其表達的正是對蛇這種習性的神化,
而顓頊又被認爲楚人的先祖。
所以從這裏可以看出戰國時期的一種人死而復生的觀念。
爲了看明白這點,
我們再來探究一下這個神人操蛇(龍)的圖案。
不僅是南方,
戰國時期北方的中山王厝墓出土過一件銀首人俑銅燈,
我在河北博物院拍過,他也是神人操蛇的形象,
只不過兩條蛇被做成了燈柱。
據研究荊州出土的這件玉佩
通過中間的神人的服飾應該就是來自中山國。
如果大家還記得之前的阿富汗大月氏王族墓出土的
一件神人御龍耳墜以及女神動物紋耳墜,
可以看出這種紋飾制式流傳之廣泛。
神人操蛇我們也可以稱爲神人御龍,
兩條龍的上端分別立有鳥,
女神動物紋耳墜上端也有鳥,
不僅有鳥,下端還有魚,
這又能讓人想起幾乎同一時期漢代馬王堆帛畫的構圖,
1號墓和3號墓雙龍穿璧上端有雙鳥,下端有雙魚。
從這一點可以看出這幾個墓葬隨葬品的共性,
那就是墓主人的飛昇觀念,或者也可以說死而復生的觀念,
本來龍鳥都是飛行之物,雙手擎龍應是到達天界的隱喻。
那麼理解完這一點,我們再來看內棺的足擋紋飾。
基本和前擋一樣,
最明顯的不同就是多了一扇田字的窗子或者說是假門。
窗子的兩邊圖案更加的具象化,
有龍有鳳,龍和蛇有了明顯的區分。
左邊的鳳還在啄食一條蛇,
楚墓中出土了諸多這種形象的漆器,
楚人一直把鳳鳥視爲自己祖先祝融的化身,
據漢代史料《白虎通·五行篇》中載:
“祝融者,其精爲鳥,離爲鸞。”
因此在楚人的眼裏,
鳳是一種至真、至善、至美的形象。
鳳鳥啄蛇,寓意對墓主人的保護。
實際上屈原在《楚辭·招魂》中寫到:
可見地下世界充滿着各種危險,
吃人的東西、蛇狐,九頭蛇等需要神靈異獸辟邪。
窗子右邊的圖案除了龍鳳蛇,還有魚。
我們前面也說過,
“風道北來,天乃大水泉。蛇乃化爲魚…..“
可以想見這種圖像其結構暗示了生命在時空中的轉化過程,
即靈魂的復甦和再生。
那麼理解了這個,
再看看兩幅最有名的帛畫
一是長沙子彈庫1號楚墓出土的《人物御龍圖》,
另外一個陳家大山楚墓出土的《人物龍鳳帛畫》,
龍、鳳、魚元素俱全。
兩幅帛畫均爲喪葬中使用的“魂幡”,
也能看出它與馬王堆漢墓T形帛畫的一個傳承關係,
只是戰國時期的昇天信仰還沒有那麼複雜。
最後我們再來看內棺的左右側面,
和棺擋板類似,都繪滿了龍蛇鳥動物紋
以及像外棺一樣的龍形蜷曲勾連紋。
但是出現了新的神像紋組合,
帶著鳥爪的水神禺疆,
他是顓頊的輔佐神。
《山海經·海外北經》中記載:
對比馬王堆帛畫上的禺疆,
這裏的顯然更加貼近想象。
也能夠看出水神禺疆在戰國時期
有可能就有了冥神的寓意在裏面。
此時的這一側的窗櫺紋變成了四個,
有點門的意思了。
兩邊各站兩排像是武士神像,一手執戈。
左側板武士像的上面
還有四隻類似禿鷲(一說鸞鳳)的生物。
那麼他們到底是誰呢?
首先禿鷲自然不用說,啄食蛇蟲,
起到辟邪的作用。
那麼再來看人面鳥足,兩翅舒展的這位,
其腹部有鱗紋,應該就是羽人。
《楚辭·遠遊》中載:
意思是:走到羽人們居住的丹丘,
就能留在這長生不死的仙鄉。
這表達的意義就很明顯了。
當然也有可能這羽人是人扮演的,
可以參考旁邊頭頸部戴有着複雜的裝飾,
胸腹有獸面,執雙戈,胯下布有火焰紋的這位。
他很有可能是古代儺儀中的巫覡。
我們知道楚地巫風盛行,
在周代,也曾將儺納入“禮”,
《周禮·夏官·方相氏》中載:
由此可得出它應該是儺儀的頭領—方相氏。
那麼旁邊的羽人以及下面的虎麪人身
很有可能是方相氏率領百隸裝扮的神獸,
目的就是要驅除鬼魅與不詳,
守護墓主的靈魂不受侵擾。
最後,我們再來看這裏的“假門”,
無論是外棺還是內棺都有這種裝置。
我們知道中國傳統的槨形制一般著重槨內的密封隔絕,
而這種繪有門窗的現象,
應該是楚地對於墓葬文化新的表現。
楚墓接照生前的居室來建築構造,
因此在密閉的棺槨上,多繪有門窗。
實際上曾侯乙墓中的四個槨室皆有門洞相通,
與門洞相對應的即棺上所繪的門窗。
要知道與之同一陪葬的侍女的棺木上也都是有門窗的,
因此門窗的作用就是方便墓主的靈魂自由出入,
或是在地下世界依然享受與生前一樣美好的生活,
也或是可以通過門窗,靈魂與棺上山海經中的神人
互相交流,藉此昇天。
可以想像一下這樣的一個地下世界,
假如外棺上的花瓣形紋飾是專屬於曾侯乙的樂譜,
它由西槨室專門陪葬的樂師演奏着,
他仍然是一國之君,僕人侍妾簇擁着,
遊走於各個房間,享受聲色犬馬,夜夜笙歌,
最後在巫覡勁舞的加持下,
乘龍攜鳳升向神人所在的居所,
從而得道永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