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全世界的葡萄酒喝起來都一樣的時候
威士忌巴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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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1日
大家好,我是植杯大叔林一峯
最近有朋友希望我講一點葡萄酒的東西
身為一位超過30年的資深葡萄酒愛好者
我也曾經扮演過葡萄酒進口商的角色
我就從我個人的經驗跟角度來分享
我自己對於葡萄酒世界的看法
熟識我的人都知道
我除了是蘇格蘭威士忌產業頒發的
Master Keeper植杯大使之外
同時在十幾年前
法國卡爾的葡萄酒產區也頒發了葡萄酒的旗幟勳章給我
所以葡萄酒跟威士忌這兩樣東西
我都同樣研究超過30年了
不過我已經有好一陣子不談葡萄酒了
原因是我對自己所喜愛的葡萄酒世界有一點失望
再加上我個人不太喜歡扮演愛批評的酸民的角色
特別是葡萄酒是我曾經深愛過的東西
當然我現在還是會喝葡萄酒
喝葡萄酒的好習慣是不會輕易放下的
而且我在酒窖裡面也藏了一些我過去自己很喜歡的東西
等待著他們的試飲期到來
隨著時間慢慢存慢慢喝
不過今天我們不談哪一支葡萄酒好喝
我們來談談比較誠實的事情
那就是為什麼現在全世界的葡萄酒喝起來越來越像
關於這件事情我要介紹兩本書跟一部電影
分別是《葡萄酒皇帝》
《葡萄酒戰爭》
以及紀錄片《Montevino》
如果你覺得葡萄酒很難懂
不知道用什麼方式來理解葡萄酒世界的運作邏輯
覺得自己買了很多葡萄酒
喝了很多葡萄酒
卻喝得很空虛
好像都在跟風在買
越喝越迷茫
越喝越沒有自信
只好靠著跟那些不懂葡萄酒的人炫耀自己曾經喝過哪些名酒
用品牌來撐起自己的自尊心
那麼我就真心建議你
這兩本書跟這個電影都要找來看
看完就懂得葡萄酒世界的邏輯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
坦誠來說
現在葡萄酒的釀造技術以及葡萄酒的風味
或許是歷史上的高峯呢
也就是現在的葡萄酒比過去歷史上
任何一個時代的葡萄酒都來得好喝
但是這種好喝的背後
卻是隱藏的是葡萄酒世界的標準化
如果你回到1970年代或1980年代
那時候的葡萄酒世界的關鍵字是
風土 地化 產區 差異性以及不可複製性
但到了今天這些關鍵字已經變成了行銷術語
而真正的關鍵字成了
成熟的果香 口感圓潤 風味集中 結構完整
還有很有項目同感
並且立即可以喝
這不是地球上某一個葡萄酒產區的語言
這是一種全球通用的葡萄酒得分語言
而這一切並不是市場自然演化而產生的
而是被兩股人為了力量所形塑出來的
那就是酒評家跟非形釀酒師
首先我們來看看酒評家是如何把主觀的感受變成全球的標準
所有談論葡萄酒影響力的作品裡面一定會談到一本書
那本書叫做葡萄酒皇帝
The Emperor of Wine
這本書不是在罵酒評家
而是在描述一個現實
那就是當一個人的味覺被市場奉為權威或歸念
那個味覺就已經不再是個人的口感
而是經濟的指標
而這個人就叫做Robert Parker
關於Robert Parker的生平
我不想在這裡花時間去介紹他
如果你沒有聽過Robert Parker
可以去Google一下
你就會知道他是誰以及他幹了什麼事
他在葡萄酒世界可是一位響噹噹的人物呢
他讓葡萄酒第一次被量化成100分制
也是第一次他讓那些葡萄酒莊們明確的知道
如果這樣做分數會高
如果那樣做分數會低
於是釀酒不再只是表達那塊土地的風土條件
而變成了如何能夠釀出得高分的酒
2004年有一部紀錄片叫做Mondovino
他在談論全球化對世界各地葡萄酒產區的影響
那部片子裡面有一句話非常非常的殘酷
他說全球化不只讓人們穿的衣服變得一樣
也讓我們味覺的想像力變得一樣
這部紀錄片的鏡頭下有三個非常重要的角色
分別是酒評家、國際酒商以及非形釀酒師
我們看到這三個角色
把同樣一套的釀酒邏輯
從法國的波爾多搬到義大利的Toscana
再搬到美國的Napa Valley
然後再從智利然後再搬到歐洲
一路複製所謂的成功的經驗
他們透過將葡萄酒的葡萄成熟度拉高
他們透過將橡木桶加重
透過把酒精濃度拉高
讓口感更甜美
這些釀造的技術和觀念改變
不是因為土地變了
而是因為市場喜歡這樣的味道
怎麼讓全世界的葡萄酒味道都變得很相像呢
這時候非形釀酒師就要登場了
非形釀酒師就是負責把所謂的成功的配方
帶去全世界
有一位最具代表性的名字
他就叫Michel Hollain
他不是壞人
他只是非常成功
成功到什麼程度
成功到全世界許多的酒莊都請他當釀酒顧問
不是為了理解自己的酒莊
到底適合做什麼樣的酒
而是為了讓自己的酒莊的酒
變得像是很成功的樣子
Michel Hollain的風格非常清楚
就是成熟的葡萄
更柔軟的單寧
更明顯的橡木桶存在感
結果是什麼呢
葡萄酒的風土被最佳化了
但葡萄酒的個性也被修正了
有一點像是你在看韓國的選美比賽
大家都很漂亮
但是你分不太清楚誰是誰
2004年的Montevino這部紀錄片
引起了很大的迴響
還差一點拿到坎城影展的金鐘女獎
它的內容發人深省
它讓大家重新思考葡萄酒和土地的關係
但事過境遷
現在是2026年
葡萄酒的世界有改變嗎
從我的角度來看
這個世界的改變似乎不大
有一本書很棒叫做《葡萄酒與戰爭》
Why and Where
這本書不是小說
它是真實故事
表面上這本書談的是二戰期間
納粹如何系統性的掠奪法國葡萄酒
好像是酒界版的戰爭史
但其實這本書真正談的是權力跟控制
誰真正有權力來定義價值
我們以為這本書描述的是酒被別人搶走了
但其實這本書它提供了另一個歷史的視角
讓我們理解到一件事情就是
當外部的權威取得事物的定義權
這塊土地就會開始服從系統
而不是那塊土地
這個說法聽起來是不是很熟悉
這跟我們剛剛講的酒品家
飛行量酒師是不是有異曲同工之妙
在戰爭的時代
這個權威是所謂的政治 軍事
還有佔領者的品味
但是在現代的葡萄酒市場
這個權威變成了分數 評價體系
還有國際市場的偏好
形式不一樣 但結構一模一樣
所以誰纔是真正葡萄酒風味的決定者
法國人總是喜歡說葡萄酒是他們文化的一部分
當他們這塊土地上的人
和這塊土地的風土失去了風味的決定權
這樣算不算是一種文化的淪陷呢
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
什麼時候葡萄酒真正失去了自由
從來不是在酒窖裡
而是在誰說的算那一刻開始
我在這裡並不是要說酒評價不好
或者非形量酒是不好
而是當定義好壞的權利被過度集中時
整個產業就會開始自我修正
直到失去差異化為止
於是現在的葡萄酒世界的光怪陸離的現象就產生了
那就是葡萄酒差異化不再是優點
而變成了風險
太酸市場不懂
太淡分數不高
太奇怪通路不敢賣
打安全牌就是喝起來像是會得到高分的酒
所以所有的葡萄酒喝起來越來越像
重點來了
葡萄酒都變得像高分酒也都變好喝了
那我們還有什麼好抱怨的
你知道啊
當我們把我們的判斷力外包給分數
外包給權威跟標準答案的時候
那時候就變成葡萄單純是原料
釀酒師叫做工人
而我們味蕾其實是酒品家的殖民地
當然依照易經的說法
物極必反 痞極泰來
所以下個階段葡萄酒會不會回到不一樣呢
這些年來有一個有趣的轉變正在發生
那個就是自然酒
小型的酒莊尊重土地
回復產區特色
還有追求那些無人為幹預的真實風土和風味
而釀造出來雖不很美
但有個性的自然酒
這個自然酒像是時尚風潮般突然流行起來
我覺得這個風潮不是反主流啊
而是對同質化疲勞的回應
在股風潮熱烈的時候啊
我認識了一些很有理想的資深葡萄酒專家
他們都跳下來盡自己的能力來教育來推廣
甚至一些fine dining的試酒師
也將自然酒放進推薦的酒單之中
甚至有一家我去過幾次
不在都會區的日本料理店老闆
出乎我意料的
也在自己的店裡賣起了自然酒
來搭自己店裡面的日本料理
這股自然酒的風潮
風風火火了好幾年
不過聽說這兩年自然酒最大的市場
美國
像是過了新鮮感的退燒狀態
有些人說成長趨緩
有些人說自然酒的銷售呈現斷崖式的下跌
我反而覺得這樣的情況是好事情
因為在過去自然酒風潮正盛的時候
我喝過一些濫漁充足的自然酒
讓人覺得自然酒不好喝
還有有怪味是一種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過世界上沒有什麼是絕對正確的價值
懂得反省纔不會被時間淘汰
我們再回過頭來看看威士忌
威士忌是不是有一樣的問題
同樣的全球化
同樣的高價
同樣被收藏
同樣被收藏與評分的影響的威士忌世界
有意思的事情是在威士忌的世界裡面
我們依然能夠清楚的說出這些差異
這是愛雷島
這不是Space愛的威士忌
這是某一家酒廠的蒸餾器的個性
這是長時間發酵
這是蟲瞳冷凝
還有酒廠的水源是硬水造成的花香風格
其實你不是技術狂魔
你只要認真喝上一陣子
其實你也能夠感覺到
不同蘇格蘭威士忌酒廠之間風味上的差異
這正是我至今仍然持續熱愛威士忌的理由
而這件事情在葡萄酒的世界裡正在慢慢消失
威士忌為什麼至今仍然守得住酒廠風格
因為在威士忌裡
雖然橡木桶的影響風味的比重很大
但是它從來都只是化妝師而不是答案本身
真正決定一家酒廠風味股價的是
蒸餾器的形狀
酒芯的切點
發酵時間的長短
所以我們才會說
這是某一家酒廠的雪莉桶風格
而不是說這杯酒是因為雪莉桶
所以才會那麼成功
然而威士忌世界的危險訊號
其實已經出現了
當消費者開始只追求某一種橡木桶的味道
事情就變得不單純了
在市場上你有沒有聽過一種說法
就是我只喝雪莉桶
不是雪莉桶我不要
顏色不夠深我不考慮
這些語言跟葡萄酒世界的哪一句話非常相像
那就是我只喝高分酒
當桶味開始取代酒廠風格
當甜美濃厚討喜的味道
變成市場唯一安全的答案
那一刻威士忌就站在葡萄酒曾經走過的那個十字路口上
如果有一天
威士忌的風味也只剩下所謂的成功的樣板
那是什麼樣的世界啊
酒心的切點不重要
桶味可以壓過去
發酵時間的長短不重要
因為那些細緻的果香在桶味的覆蓋下會奄奄一息
蒸餾器的長相不重要
蒸餾時候同對話的多寡也不重要
為什麼
因為厚重的桶味是理所當然的解答
你會發現這一切跟Montevino裏描述的葡萄酒世界一模一樣
品味的世界真正稀缺的不是眾人瘋搶的秒殺品
而是判斷力
所以威士忌若面臨危機
有問題的不是製作的技術
而是我們自己
如果有一天
全世界的葡萄酒都很成熟
都很圓潤
很飽滿
全世界的威士忌也都很甜美
顏色很深
很討喜
那或許不是酒變好了
而是我們只剩下唯一的一種答案
所以最後我想說的是
如果我們願意為那些差異化的味道多鑄足三秒鐘
或許這件事情改變的不只是自己
還有整個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