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海海》講述了一個人在時代中穿行纏鬥的一生,離奇的故事裏藏著讓人嘆息的人生況味,既有日常滋生的殘酷,也有時間帶來的仁慈。|《人生海海》解讀|名書解讀Read Famous Boo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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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海海》是中国当代作家麦家创作的长篇小说。2020年,凭借《人生海海》这部作品,麦家被授予南方文学盛典“年度杰出作家”,“花地文学榜”年度作家,作品获得过第四届“施耐庵文学奖”。
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个身上带着很多谜团的上校,他是全村最出奇古怪的人,他当过国民党军队的上校,是革命群众要斗争的对象,但村民一边斗争他,一边又巴结讨好他,家里出什么事都去找他拿主意;
村民都说他是太监,可小孩子经常偷看他那个地方,好像还是满当当的,有模有样的; 他向来不出工,不干农活,天天空在家里看报纸,嗑瓜子,可日子过得比谁家都舒坦,还像养孩子一样养着一对猫。
上校所讲述的故事、别人所经历与他相关的故事、别人讲述的他的故事相互交缠,勾画出上校在时代中穿行缠斗的一生。离奇的故事里藏着让人叹息的人生况味,既有日常滋生的残酷,也有时间带来的仁慈。
人生海海是一句閩南話,形容人生像大海一樣,變幻無常,捉摸不定。
張國榮的名曲《沉默是金》的閩南語版本就叫做《海海人生》,是臺灣早期的歌手陳英傑原唱的,後來費玉清也翻唱過。
這首歌曲調婉轉,歌詞曖昧,唱的是錯愛,說的是無奈。
我已用兩段歌詞,讓大家先聽聽。
人講這人生,海海海海落好心,不通回頭望,望著會忙。
有人愛著我,偏偏我愛的是別人,這情債怎樣計較輸贏。
輕輕鬆鬆人生路途我來行,無人是應該永遠孤單,我會歡喜有緣你作伴,要離開笑笑我沒牽掛。
聽著這歌詞,真有點人生無奈別離合,夜長閒夢短,淚少怕愁多的味道。
《人生海海》這本書,是中國當代作家麥嘉創作的長篇小說。
說起是如何開始小說創作時,麥嘉回憶說,他的家庭其實就是普通的農民。
但不知道怎麼搞的,父親文革期間被定為右派和反革命分子。
因為家庭成分不好,被同學歧視,交不到朋友,孤獨之餘,他就將內心的恐懼都寫成了日記。
寫了十幾年日記後,看到有些小說很像自己的日記,他就開始寫小說了。
2020年,憑藉《人生海海》這部作品,麥嘉被授予南方文學盛典年度傑出作家。
花地文學榜年度作家,作品獲得過第四屆師奈安文學獎。
《人生海海》是圍繞著男主角尚孝來展開的,大家都喊他尚孝,想必他是經歷了一些事。
是有故事的,尚孝出生的那個福建村落的村民,對他那些謎團般的經歷十分好奇,總想解開他神祕的面紗。
而他呢,說一點,又不說一點,弄得大家心裡癢癢的。
但有一人,對大家如此少見多怪地對尚孝好奇,最為不屑,這人就是爺爺。
他當面有失也叫尚孝做尚孝,但背後就叫他太監。
又尚孝又太監的,故事說的到底是什麼時間的事呢?
尚孝出生在1918年,其實他是有名字的,不過幾乎沒有人記住他的真名。
13歲起,他跟木匠師父學木工,三四年,木工坊就當起家來了。
一次,他去鎮上選木料,趕上國民黨拉壯丁,連東西帶人的,就被領走了,他很快又被拉到江西上前線了。
這是尚孝人生的第一個無常,木工坊本來開得好好的,還想一天天地把生意盤大,沒準能混到村裡先富起來的那個,再娶個媳婦生些娃,這個夢別提多滋潤。
可人生無常,世事難料,這兵役當,後面的人生路,是寬是窄,是喜是悲,誰也不知道,不過,尚孝人機靈,入伍後很受器重。
他先給團長當警衛員,後來當班長,排長,連長,一路提拔,出息越來越大。
出門後第四年,他第一次返鄉,已經是堂堂大營長了,那年他才21歲,還沒對象,這麼金貴的金菠蘿,惹得姑娘們都直流口水,都想嫁給他。
上門提親的媒婆挨個挨個地來,相親的姑娘,他一天見兩三個,但四五天也沒相中一個,可誰都沒想到,歸隊前那個晚上,他把人家老堡長的女人給睡了。
老堡長,人稱老流氓,他的那些女人,人稱拼頭,狐狸精,跟尚孝鬼混上的這個,在村裡開的小店。
這晚,就是在小店裡,他倆被老堡長抓了的現行,老堡長是有槍的,這時不掏啥時才掏啊,可尚孝的槍比他的厲害,槍法比他準就更不用說了。
兩人對峙了好一會,最後,老堡長被尚孝那句我殺的人比你摸過的子彈還多的話,嚇得認慫了。
第二天,尚孝暗示歸隊,老堡長那拼頭的小店照常開門,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十來年後,全國都解放了,尚孝回到村裡,不過好奇怪,他多了一個綽號,叫太監,怎麼淪成太監的,沒有人說得清,反正說他是太監嘛。
就是說他那地方少了那東西。老堡長擺出清楚的不得了的樣子,講太監色膽包天,睡了師長的女人,被迫揮刀自宮,認了段子絕孫的法。爺爺自然是認同這個說法的,說做人就應該是在合適的時候做合適的事,太監他挑錯了時間睡錯了女人,結果一輩子都睡不了女人,這就是報應。
不過,另一種說法正好相反,講他是在一次戰鬥中跟日本鬼子肉搏,不慎被刀刺中襠部,傷到根子,即便這樣他還是忍痛割了鬼子的命。這顯然是英雄好漢的形象,跟老堡長講的有雲泥之別。
人啊,對別人的隱私,知道一點又不知道太多,最上癮了,而自己的隱私,不想別人知道而別人又知道一點,最忌諱了。在村裡散步,上校跟迎面碰上的人是很少對上眼的,因為他看別人眼睛的時候,別人的眼睛總會盯著他腹部以下的部位看,假如晃不起來,坐實是太監的。
別人想什麼,上校是知道的,但只要自己那隱私一天還隱著,他是不在意別人怎麼猜測的,儘管自己過自己的日子好了。自從退伍回到村裡,他向來不出工,不幹農活,木工的老本行也不做了。總之,天天在家看報紙,嗑瓜子,家裡總是魚肉飄香,日子過得比誰家都舒坦,不參加勞動,好吃懶做,過資產階級生活,這些,在後來那個動盪的年代。
就成了他要挨批鬥的罪狀了,除了這些罪狀,當然還有別的。他還當過國民黨軍官啊,做過軍統特務,等等,看來,上校的經歷確實很豐富。是的,國共內戰,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抗美援朝,他全部都經歷過,他可以說是經歷變化無常,角色也是變換多樣。他從一名普通國民黨軍人,部隊軍醫,變成了軍統特務。
後來起義加入解放軍,解放後又參加志願軍,他還被授予過戰鬥英雄的稱號呢。上校的上半生,可以說得上是榮耀無限,可誰又能保證一輩子榮光,一生人不變呢。他有如此複雜的背景,在那長十年的大革命中,必然是造反派要清查和批鬥的對象了。造反派剛進駐村子的時候,有好心人就叫上校趕緊躲起來,避避風頭。
上校也確實躲避了一陣子,可沒多久又自己跑回來,自投羅網了。這是怎麼回事呢?原來他中了小瞎子的圈套。其實,小瞎子的爸纔是真瞎子,他爸是瞎老,所以人家管瞎老這個獨苗子叫小瞎子。小瞎子是全村第一大壞蛋,打小就沒學好,文革那陣子跟著造反派禍害人,他知道上校對家裡那兩隻貓,像是對自己親生的孩子那樣寵愛。
這回,上校躲起來了,可貓帶不走啊。上午,小瞎子把上校的兩隻貓抓了關起來,然後在廣播裡廣播,果然,下午上校就乖乖地回到村裡了。剛進村口,幾十個紅衛兵頓時朝上校圍上來,撲上去。把他按倒在地,隨即找來一根捆住用的大麻繩,把上校捆得結實,然後押去村裡遊動。前面有人敲鑼,後面有人打鼓,上校一會兒罵人。
一會兒掙扎,一會兒被人罵,一會兒被人打,威風掃地,狼狽不堪。遊動完還要把他關起來,關哪裡好呢?還是那個小瞎子出了鬼點子,他說,把太監關在那個柴屋,跟他的貓整一塊好了。那個柴屋,就是從前老堡長拼透開小店的屋子,後來成了學校食堂的柴房,裡面放著不知道是誰家的一口棺材,食堂的師傅圖方便,常在那裡拉屎拉尿。
屋裡臭氣沖天,連貓都要噁心。村裡的廣播通知,要全體村民晚上去學校參加批鬥上校的大會,揭發他的罪行。整場批鬥會,村民們裝聾作啞,照樣不積極,只有紅衛兵們情緒亢奮。演了一場鬧劇,上校被翻了遍天帳,歷史上的,政治上的,生活上的,都是一條條罪行。
批鬥會完了,上校被重新押回到那根本不是人呆的柴屋裡。上校性情硬,心氣傲,結果沒少捱揍,多處流血。一個曾經的大英雄啊,如今落難到如此地步,可奇怪的是,有好心的村民偷偷地去柴房看他,隔著加了固的木窗,卻看到他一點都不在乎的樣子。
他還說,我打過九十九次仗,打掉的子彈比他們吃過的番芋還要多,我身上全是傷,彈片在我身上都坐臥了。說他自己的筋骨硬著呢,那些造反派,個個都只有娘炮勁,只配給他撓癢癢。接著又哈哈笑,笑完了還唱戲文,咚咚咚,槍槍槍,自己敲鑼打鼓自己唱,蠻來勁。
上校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啊,榮譽一生的功勞,已被人如此踐踏和羞辱,人生如此無常,還能笑,還會唱,世界已痛吻我,我卻抱之以歌,真有點難以理解。牡丹亭有句唱詞,風無定,人無常。是啊,因情緣缺,悲喜禍福,無人能料。
突如其來的遭遇會使人情緒波動,這是人對出乎意料的變化的應激反應。有些人情緒波動很大,持續的時間很久,而有些人有波動,但很快就能恢復平靜。這是為什麼呢?這是因為每個人的抗逆境能力,或者叫心理彈性是不同的。心理彈性在兩個不同的人身上,體現出來的不是誰有彈性誰沒有的問題,而是誰的彈性更強一點,誰更弱一點的問題。
心理彈性既不是天賦異稟,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它是人後天練就和塑造的,隨著人一生的變化。心理彈性也會隨之而發展,所以說,每個人心理彈性的強弱,跟人的經歷有很大的關係。上校當了國民黨兵後,走南闖北,走馬燈似的,換過多支部隊,開始打紅軍,後來打鬼子。他學東西心靈手巧,自己服傷了,就看著軍醫是怎麼醫治自己的。
軍醫不夠的時候,他拿起手術刀,就偷偷當起軍醫,居然救活過幾個人,他後來還救過一位解放軍的首長呢,被稱為戰場精一刀。之後,他被軍統培養成出色的特務,被派去上海,潛伏在日本人身邊,獲取不少敵人機密,還專門出軌殺奸。後來他所在的國民黨部隊起義,他也加入瞭解放軍。
抗美援朝,他用寫書寫申請,成為了志願軍,雄赳赳氣昂昂地跨過鴨綠江,還成為了戰鬥英雄。然而,他的人生路並不是都一帆風順的,他之前坐過日本鬼子的牢,之後坐過國民黨的牢。人生的無常,令他感慨,他說他這輩子簡直跟牢房結了冤仇,如今挨批鬥,被關押,恐怕馬上又要去坐共產黨的牢了。
這一次,還真不知道能不能出得來呢。不過,落在你頭上的,都是上天衝你來的,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這是上校的心態。其實,萬事萬物,雖奧妙無窮,但皆有定數。人要是有接納的心態,也算是一種境界。接納不是為了馬上變得快樂起來,而是為了不更痛苦。
很多時候,人之所以痛苦,是因為不願意接受痛苦。可以說,拒絕接納,纔是痛苦的根源。因為,人生的很多追求,並不是你拼命努力,就一定會如你所願的。而當人面對不如意的困境時,就會拼命拒絕和抵抗,但也只會避坑落井,雪上加霜,痛苦不會減輕,反而會加深。
因此,既來之則安之,欣然接納。對已發生的事說是,這纔是明智之舉,也是接納的內涵,更是提升心理彈性的關鍵。著名作家羅曼·羅蘭說過,世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就是在認清了生活的真相後,依然熱愛生活。上校是英雄嗎?他的前半生,毫無爭議,是一位大英雄。然而後半生,他瘋了,他是被逼瘋的。
剛才說了,人家叫他是太監,是因為他身上隱藏著一個祕密。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但到底是什麼祕密,幾乎沒有人知道。他被關在柴房已經好幾天了,這天晚上,小瞎子被指派單獨審問他。不料,第二天,人們驚訝地發現,小瞎子被人動了刀子,渾身是血,昏死過去了。
在細查看,發現小瞎子的舌頭被割了,手筋也被挑斷了,而這時,上校不見了。小瞎子很快就被送去了醫院,他倒是沒有性命危險,但不會說話了。很顯然,上校有作案的動機,他成了被通緝的嫌疑犯。
人們猜測,上校肯定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祕密,被小瞎子發現了,所以有可能他割了小瞎子的舌頭,讓他永遠閉嘴,還挑斷了他的手筋,讓他字也寫不出來。這是故意傷人,公安就要介入了。經過了一番周折,上校被抓到了,他也承認,小瞎子這個樣子,就是他弄的。
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他的褲襠裡到底藏著什麼祕密呢?原來,他的小肚子那裡,有紋身,紋了七八個字,在下面還紋了一個像是日本女人的名字,這是發生在上校做軍統特務的時候,為了偽裝潛入日軍內部獲取情報。他不得不與那些做皮肉生意的女人,甚至是女漢奸打交道,頻繁出入妓院。
他的紋身,是那個叫川島芳子的女漢奸給整上去的,紋身的內容污穢不堪,難以驅除。這是上校打落牙齒再往肚子血吞的恥辱。他一生死都不怕,就怕被人看到這個紋身,因此,連老婆他都沒有娶。
關押上校的那個晚上,小瞎子趁上校睡著,拉下了他的褲子,知道了他的祕密。上校醒來後,如五雷轟頂,一怒之下就把小瞎子給廢了。再次的批鬥會上,有人喊著要扒上校的褲子,看得究竟,上校死活不幹,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正開捆繩,把周圍的人打到一片。
然後臺上臺下活蹦亂跳,橫衝直撞,從這刻開始,他就瘋了,徹底瘋了。上校的下半輩子令人唏噓,他因刺激過度,失智了,智力只有七八歲孩子的水準。不幸中有萬幸,上校因為瘋了,沒有被判刑,後來,一個女人出現了,把他領走了,一直到上校九十六歲離世,這個女人一直陪伴在他的身旁。
現在,你依然覺得上校是英雄嗎?其實這個問題已經不重要了,上校經歷了榮耀與屈辱交織的人生,他失智了,後面的日子很平靜,不再有困擾和痛苦。我們心懷悲憫的同時,感受到了些許的安慰和釋然,在上校被關起來,受盡屈辱的時候,有人深感同情,說道,上校這樣的英雄,現在又被罵,又被打,一定很難過的。
而爺爺的這句話,最令人深思了,他說,該難過的都難過了,現在有什麼好難過的?是啊,人生除了生死,其他都是擦傷。書中說,人生海海,敢死不叫勇氣,活著才需要勇氣,我想說,世事難料,世界以痛吻我,抱以微笑如何。
人生海海這部作品,大部分的篇幅,都是以第一人稱我來敘述的,從我的視角,窺視和感悟著海海人生。我是誰呢?是爺爺的孫子,是父親的兒子,聽起來,這像一句廢話,但廢話不廢。爺爺和父親,是書中很重要的角色。上校以前的事情,我都是聽爺爺和父親說的,而他回到村裡後面的事,是我自己的所見所聞。
前面說到,上校被造反派關押,小瞎子獨自看管他的時候,趁他睡著,偷偷扒了他的褲子,想看他褲襠內有什麼乾坤。但還沒等小瞎子看清楚上校小肚子的紋身紋了什麼,上校就被驚醒了,他以為小瞎子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祕密,怒不可遏,於是,他把小瞎子的舌頭割了,手筋也挑斷了,因為他身上的祕密從未被人看過,所以特別害怕小瞎子會說出來。
把他給廢掉,讓他說不出,也寫不來。廢了小瞎子,上校就逃跑了。協助他逃走的,有一個人,這人就是我父親,父親還把上校藏了起來。上校和我父親同年同月生,兩人打小就好得不得了,可穿一條褲子都嫌寬,小瞎子被整到殘廢,特別恨上校,他一併把我父親也恨了。
他要報復上校,可上校這回不知道逃到哪裡去了,公安也在通緝他。再說了,小瞎子現在這模樣,他怎麼報復呢,明得不行,他就來陰招,要不怎麼說他是村裏第一大壞蛋呢,嘴是說不出話了。手也寫不了字,他就用腳在泥地上寫,他那歪歪扭扭勉強能讓人看懂的那幾個字,令全村都炸開鍋了。
他寫道,上校是雞奸犯,說他身上的紋身就是證據,這顯然是瞎說,因為那天晚上,他根本就沒看清上校紋身的字。我那個時候還小,不知道雞奸犯是什麼意思,反正村裏人說,雞奸犯比強奸犯更下流。後來村裏人議論,雞奸犯要兩個人幹的,上校是一個,那另一個男的是誰呢?
接著,有個謠言傳來傳去,傳到我爺爺耳朵裏了,我爺爺被這謠言氣得臥牀不起了,快要死的樣子。因為傳言說,雞奸犯的另一個人是我爸爸,對爺爺來說,這世間最羞的辱,最沉的重,也莫過如此。他說他準許天塌下來,也不許雞奸犯這污名進我們家。爺爺也堅信,小瞎子說上校和我父親是雞奸犯,一定是胡說八道,但謠言傳到這份上,哪那麼容易闢謠啊。
除非有人能把上校拉去驗明證身。為了我父親,也為了他自己的名聲,爺爺要豁出去了。他這時想到了公安,因為公安在通緝上校,只要把上校藏在哪告訴公安,事情就水落石出了。父親把上校藏起來,這點爺爺是知道的。他找人跟蹤父親,一兩次後就確認了上校藏匿的地址,然後就到鎮上,向公安局舉報,把上校出賣了。
很快,上校就被逮捕歸案了,最後證明,雞奸犯實屬無稽之談,但爺爺,父親,我們全家可就大難臨頭了。在村裡,因為爺爺出賣了上校,我們全家成了被人吐唾沫的對象,在村裡都沒有容身之地了。
雖然以前,村裡人也常說上校的壞話,說他是太監什麼的,但上校畢竟是個大好人啊,他樂於助人,給人看病,再說了,人家本來就是個大英雄,大家對他還是很敬重的。而現在,小瞎子那幫造反派迫害他不說,爺爺還為了一己私利也舉報他,令他遭受批鬥和羞辱,弄到他最後變成了瘋子。
村裡人每人一口唾沫,都能把爺爺淹死,我家的院子都成了收集破瓦飛片和垃圾的地方了,全是村民扔進來的。父親跟爺爺徹底翻臉,要斷絕父子關係,我在學校也被同學嫌棄,書桌被換成一張破的,還被同學在上面劃了很多個叉。就連老師也陰陽怪氣地說,桌子是有些爛,只要人不爛就無所謂,在村裡待下去,我也會變瘋的。
於是,拖了人搭線,我就登上了偷渡的貨船,從此漂泊海外,後來幾年,我如同地溝的老鼠一樣,過著非人的生活。爺爺很快就死了,我離開後的第三天,他就不堪羞恥,在家裡的豬圈上道自殺了。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小瞎子亂造謠,故意害我們一家,我恨死他了,他害慘了上校,全村的人也恨他,這就不用說了。
二十二年後,我第一次回國,村裡的一切都變樣了,唯一沒變的只有小瞎子,他的斷舌頭,他的殭屍手,和他可憐可恨,半瘋半癲的垃圾樣,一點沒變。他父親老瞎子沒死的時候,他的生計還有點著落,老瞎子死後他生活完全失去依靠,只能靠善心人的可憐苟活。聽說,村裡人後來發慈悲,可憐他,全靠他父親壯烈地死。
老瞎子知道,自己死後,兒子廢物一個,要活下去,必須靠村裡有人發大慈悲,只是小慈悲,還真不行。去世前,老瞎子在祠堂門口常跪不起,胸前掛一塊牌子,寫一段話,見人就說:「父老鄉親,我全家該死,對上校作了惡,罪該萬死,我死了就去天上給你們看門守家,只拜託你們看好我兒子,讓他活個天壽。」
他死了照樣去天上給你們看門,守你們家家老少平平安安,好運不斷,跪了三天三夜,說了百遍千回。村裡一撥撥的人,都去拉他起身,對他再三許諾,幫他看好小瞎子。後來也真是這樣,大家都釋懷,放下了,唯獨是我,還耿耿於懷。
小瞎子曾害得我孤苦伶仃地漂泊流浪,從垃圾桶找東西吃都是苦,害得我家死了一大半人,爺爺上吊死了,我媽被傷死了,我二哥二嫂雖是得絕症死的,但都是抑鬱所致的。你害人害物的小瞎子怎麼還不死?我從海外回來看到父親,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見我回家也沒有一點丁的興奮,一副鬱悶得要死的樣子。
我一點都不想在村裡多待一天,我想起了尚孝,他人現在在哪兒呢?父親說他也不知道,他沒臉見他。我向村裡其他人一打聽,說是有個女的,很多年前就把她接走了,按照別人給的上海附近的地址,我就找去了。尚孝的這個女人姓林,我叫她林阿姨。她是怎麼認識尚孝的呢?說來,又是一段剪不斷,理還亂的故事。
那一年,林阿姨19歲,尚孝31歲。在部隊的醫院,林阿姨是麻醉師,尚孝是外科醫生,兩人之前見過幾次面,後來在朝鮮戰場的戰敵醫院他們又相遇了。林阿姨喜歡上尚孝了,或者說暗戀他。有一次,車子被地雷炸翻了,滾入山溝裡,司機當場犧牲,林阿姨下體出血。染紅了褲子,一隻肩膀也脫臼了,痛得昏了過去。
尚孝給林阿姨脫臼的肩膀復了位,但下體那處的破裂,無法修復。為此,還是青春少女的林阿姨哭得死去活來。一貫愛開玩笑的尚孝,也只好這樣安慰她,說,沒事的,回去把這褲子保存起來,以後我給你的丈夫作證,這是你的軍功章。
林阿姨一頭扎進尚孝懷裡對他說,就你做我的丈夫吧。接著,就把自己對他的愛從頭到腳說了個透,沒想到尚孝卻說,如果我需要一個妻子,那就是你。接著,他又補充了一句,可是,我可能永遠都不需要妻子了。從我前面的講述,就會知道尚孝說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因為身上的紋身帶著永遠都磨滅不掉的恥辱,他是鐵了心一輩子不娶老婆了。
而這時的林阿姨,根本就無從知道尚孝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反正就是一腔熱血,愛戀著尚孝。一天晚上在駐地,同寢室的護士接班後,林阿姨回公棚倒頭就睡。朦朦朧朧中,她覺得有東西在摸她的臉,開始以為是風吹著蚊帳搭在臉上,後來那東西往她的胸前移動。她被嚇醒了,想叫卻沒叫出聲,因為她的嘴被另一張嘴堵住了。
林阿姨一下子想到的是尚孝,她想,還能是誰呢?這是她的第一次,雖然嚇得渾身發抖,但還是大方地把身子獻出去了。那次翻車後,林阿姨一直藏著那條血染的褲子,尚孝出於對她負責,向單位反映過她的情況。單位也給開過一個證明,而那往後的第二天,林阿姨把證明撕了,褲子也洗了。心想,自己的心上人要了我,我還留他們做什麼呢?
不久後,他們都回國了,再次相遇是在一個慶功會上,尚孝是陰謀代表。而私下,尚孝從來不找林阿姨,像什麼事也沒發生,發生的都過去了一樣。林阿姨熬不住,一天晚上去找了尚孝,結果兩人大吵一場。兩個人爭吵,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林阿姨說的是,給了你,你就要管我一輩子。
而尚孝說,那玩意破了,可你手上不是有單位證明嗎?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出面作證,怕什麼呢?尚孝滿不在乎,厚顏無恥的樣子,直叫林阿姨想一頭撞牆,死給他看。林阿姨是麻醉師,手上有的是讓自己死的麻醉藥,一針下去,死也不痛苦。她是想過去死,但並不是這個時候。
這時她只是咬著牙對自己說,既然尚孝如此冷漠,忘掉這個卑鄙無恥的人就算了,好好開始自己的新生活。她後來做錯了一件事情,造成了非常嚴重的後果,而多年後才發現這完全是因為自己的誤會所致,這令她追悔莫及。那時她內心的愧疚和自責,是那麼的扎心和煎熬,真的想一死了之。
一次,她聽到也是從朝鮮回來的一個男軍醫說,尚孝在外面講,林阿姨把身子給了他,可他懷疑林阿姨也給過別人,所以跟他絕交。林阿姨聽了什麼感覺,說五雷轟頂都不過分。她想不通,一個人怎麼會無恥到這個地步。
你不仁我不義,我要你死得更難堪。這是林阿姨那天夜裡咬了一千遍的話,牙齒都咬碎了。林阿姨連夜給部隊政治部寫信,告尚孝強姦她。政治部保衛處迅速派人到林阿姨單位來調查,同時把尚孝從南京緊急召回來配合調查。尚孝當然不承認,但有什麼用,白紙黑字寫著,時間地點次數寫得清清楚楚。
於情於理,哪怕邏輯分析,真理都在林阿姨手上。在那個年代,這種事只要有人告,一告一個準,誣告你也得認,逃不掉的,你能找誰來證明你的清白呢?本來,尚孝是可以自救的,因為林阿姨自己承認當時是在跟尚孝談戀愛,於是組織上徵求林阿姨的意見,如果尚孝願意娶她,她是不是就可以不告了。
林阿姨雖然嘴上說不可以,心裡其實是做好準備的,只要尚孝來向她認個錯,答應娶她,她就會接受,化干戈為玉帛。而沒想到,尚孝不願意娶她,組織上怎麼開導她都不接受,死活不願意,那誰救得了她?結果,尚孝被開除軍籍,遣返老家,過去的一切榮譽,身份,地位一夜間都歸了零,回老家後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文革期間,尚孝挨批鬥,被關押,最後因為不堪被當眾羞辱,瘋掉了。林阿姨呢,她後來確認,要了她身子的是另有其人,又意識到尚孝當年是因為身上有不願意別人知道的羞恥印記,才拒絕了她的求愛,再聽說了她現在被人羞辱,刺激過度成了瘋子。
她一再說是自己把尚孝給害了,後悔得也快瘋了,她想去死,但她馬上又想,這時不是死的時候,她要去找尚孝。後來的日子是平靜的,林阿姨帶著組織上的批條,到村裡跟尚孝登記結婚,然後帶著治理嚴重衰退的尚孝回到上海,一直照顧著尚孝,兩人相依為命。
幾十年後的一天,尚孝去世了,同一日,林阿姨給自己注射了足以致命的麻醉劑,然後擁抱著尚孝,兩人一起去了另一個世界。他們去世的前兩天,我到上海拜訪他們,住在他們家,林阿姨跟我說起了他們的很多往事,令我最觸動的,就是林阿姨說,當她知道尚孝的一切後,那種自責簡直就像一千把刀子插在心上,她都不知道那段時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真是生不如死。
不過,後來是三個字讓她放棄了死的念頭,這三個字就是算了吧,算了吧是放過自己,她放下了無休止的自責,肩負起照顧尚孝後半生的責任。尚孝和林阿姨都走了,我處理好他們的後事,我也就離開了。
打那以後,也有三個字一直在我的腦海裡浮現,這三個字就是拉倒吧,拉倒是原諒別人,算了是放過自己。我讓自己和命運達成了諒解,我後來原諒了小瞎子,我曾經為他的躁念恨得咬牙切齒,咒他快死,而當下,我只有寬容和同情心。
一次,我在村裡那個叫矮角虎的連鎖超市門前遇到小瞎子,他一如既往地對我哇哇叫,向我討好,乞討要錢,我不知怎麼的,一番以前嫌污不才的冷漠,丟給他兩張一百元。等我從超市出來,他用僵屍手推我到一邊,讓我看他寫在泥地上的一行字,大人不記小人過,謝謝你。
我對這句話沒什麼感覺,我纔不要做他的什麼大人,更不要他感謝。但我沒想到,我居然感謝起自己來,這個不經意間的所謂的善舉給我留下了經久不息的安穩。這是我的勝利,我原諒了他,也放過了自己。離開村子前,我給矮角虎留下話,以後小瞎子來店裡,想吃什麼都讓他吃。
我會來結帳的,都說歲月不饒人,其實,歲月也是饒人的。人的同情心,像樹的年輪,會隨著人長大,成熟而一輪一輪地長。到這裡,《人生海海》這本書的精華內容我就解讀完了。我平常在閱讀的時候,有時會輕輕地播放著一點背景音樂。當我翻到《人生海海》最後一章的結尾部分時,背景音樂正緩緩響起了貝多芬悲創奏名曲的第二樂章。
我不禁把書盒上靜靜地聆聽著貝多芬的心跳,那是一顆被命運無情衝擊卻從未破碎的心。據說貝多芬在創作這部作品時,他的父母不幸去世,作品被認為是對悲創的永嘆,而貝多芬的命運又何曾不是令人悲嘆呢?然而,明顯不同於第一樂章的激烈和悲傷,第二樂章那如歌的慢板,展現的是一種脫離痛苦的輕柔和平靜。
這正是一代天驕貝多芬一生命運的寫照,從年輕時起,他的視力就開始衰退。到了晚期,耳朵完全失聰了,飽受身體殘疾的困擾,但貝多芬卻從未向不幸低頭,他扼住命運的咽喉,以非凡的意志和雄識般的堅韌,創造了震撼世界的音樂奇蹟,他抒發的是全人類的情感,為我們留下了永恆不朽的精神財富。
而從他晚年的作品中也能看出,他的精神世界也抵達了天人合一的心靈家園。當一個人,真正從人生的陰影走出來,拉倒吧,算了吧,放下吧,他的生命就得到了救贖,靈魂就得到了昇華。今天的講書到這裡就全部結束了,感謝您的聆聽,我們下一本書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