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台大新聞研究所 名譽教授 張錦華
大罷免歸零之後，各種分析批判四起。也聽到一些朋友很擔心，其中一個原因是認為台灣人民對於中共的威脅似乎無感。有一條反思大罷免失敗與選民立場有關的新聞引起我的注意：「前聯電董事長曹興誠20日發文直指，這次大罷免行動中，20幾歲年輕參與者極少，絕大多數反而是30歲到40歲的女性。青年世代受抖音、小紅書影響，『抗共保台』意識逐漸薄弱，已成國安隱憂。」
如果影響年輕選民意見的不再是台灣哪個政黨，也不是台灣民主社會的自由聲音，而是來自中國的社群媒體？這確實是一個令人震驚的觀點，值得關注。那要如何能夠提升民眾更高的國安意識呢？這前述的報導中至少有以下幾點值得再深入討論：
1.抖音和小紅書等中共的社群媒體訊息，確實在我們的社群媒體中頻繁被轉發、點閱，它的使用率有多高？
2.其次是，這些吸引人的內容多數是娛樂、養生、知性的，當然也有涉及政治的，其對國安的影響是什麼？
3.為什麼TikTok有這樣的影響呢？這僅是台灣的現象嗎？
4.如果我們擔心其對國安的影響，那麼，我們可以做什麼？
一、抖音的使用率？
最近的一次有關青少年使用率的大規模調查是2023年「TCS臺灣傳播調查資料庫」，發現我國44%的台灣小學生使用TikTok，而國中生的使用率更接近60%，高中生的使用率僅略低。也就是說，20 歲以下的中小學生族群的抖音使用率平均應已超過五成！
而綜合各項最近兩年的調查，整體而言：
1.社群媒體已高度普及於所有年齡層：18 歲以上使用率約 85%，其中年輕世代更高。
2.年齡層不同，平台偏好有異：年輕人偏好 Instagram、YouTube、TikTok、Dcard、X 等視覺與即時互動型平台。
3.中年族群則仍偏向Facebook作為社交與資訊來源。
4.值得特別注意的是，TikTok 在青少年中的使用率非常高，而在中小學學齡族則特別顯著！
二、對國安的負面影響
Z世代的TikToK使用率應已超過60%， 我們再進一步來看，其對於政治立場的影響力為何呢？
英國《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在今年一月即發布報導指出，根據「台灣民意基金會」2024年公布的民調，20至24歲的民眾不再是「台灣認同」比例最高的年齡層，並與長期以來的趨勢背道而馳。因此，這份英國的《金融時報》對中共以TikTok為工具對臺灣進行認知作戰，都為臺灣的前景擔憂。
今年六月份，英國的重要質報《衛報》（The Guardian）也報導了一項台灣在今年三月進行的調查結果，這是由 「台灣民主實驗室」主持的調查，主題圍繞兩岸關係、民主制度與統一議題，顯示了同樣的趨勢，也就是，TikTok重度用戶更容易認為「台灣缺乏言論自由」、「統一不可避免」，甚至覺得「為了和平可以犧牲民主」。
而在「台灣沒有言論自由」這項說法上，TikTok使用者有接近 1/4 （23.9%）認同，而未使用者只有9.3%，相差近15個百分點。
即使在民進黨支持者中，使用TikTok者也有26.8%同意「為了和平放棄民主」，比不使用者高出10個百分點。
報導中引用學者分析指出TikTok的已可能改變用戶政治立場，一方面讓原本反共的人也對中共產生好感，另方面則對台灣的民主制度越發失望和懷疑。
三、為什麼TikTok有這樣的影響呢？這僅是台灣的現象嗎？
母公司受中共言論審查
接下來，我們必然會問為何如此？首先，我們應了解，TikTok的母公司是中國的「字節跳動」（ByteDance），外界早已長期質疑其內容機制符合中共宣傳目標。
這當然不僅是台灣的現象。國際上也早有相關質疑：早在2019年，《衛報》就曾披露，TikTok配合北京壓制敏感話題。2023年，美國羅格斯大學(Rutgers University)一份研究報告「中共的數位魅力攻勢(The CCP's Digital Charm Offensive)」指出，TikTok透過演算法持續灌輸和擴大用戶對中國的好感、壓制反共聲音。知名媒體包括《華盛頓郵報》、《紐約時報》、《BBC新聞》等，均指出有證據顯示TikTok是中共的宣傳工具。
台灣政治大學研究員陳至潔（Titus C.Chen）曾分析指出，即使用戶不是來找政治內容，但該平台的演算法會根據興趣推送各種看似無害、間接或直接的「親中共」內容，效果就是潛移默化、慢慢滲透。
具體的內容特徵：
我使用ChatGpt，整理出近期在TikTok較為流傳的中國大外宣影片內容，其特徵可歸納為：
| 類型 | 特徵內容 |
|---|---|
| 軍事與人民互動 | 正面形象塑造、強調社會穩定。 |
| 敏感事件敘事 | 刪減或淡化天安門事件、否認大屠殺等內容。 |
| 兩岸融合敘事 | 強調兩岸和平、共享文化認同。 |
| 軍事焦慮訴求 | 透過疑問句與危機語調引發情緒共鳴。 |
| 年輕用戶政治影響 | 傾向接受親中與統一觀點，降低民主價值認同。 |
| AI 宣傳升級 | 利用技術誇張真實，混用內容以達到宣傳效果。 |
個資送中的問題
其實，除了內容上是配合中共大外宣的信息操控，另一個隱性的問題是用戶的個資被傳送到中共政府。限於篇幅，簡要的說，TikTok將用戶資料存放在中國伺服器，因此，對於隱私安全、政府存取、跨國信任、輿論影響 等方面都有風險。
歐盟設於愛爾蘭的資料保護委員會(Data Protection Commission，DPC)，經過數年的調查，確定發現TikTok將用戶資料儲存於中國的伺服器，已經於今(2025)年對TikTok處以5億3千萬歐元的巨額罰款，由此可見其嚴重性。
小結
由以上討論可知，TikTok 的使用率高，它的短影音特別吸引年輕人（Z世代）的青睞，普及率已經超過60%。然而，這款受中共控制言論嚴管的社群媒體，並不是一個自由發聲的管道，它已經成為中共大外宣的最佳平台，並且，對台灣人民的統獨立場已經造成明顯的影響；使用者的個資也都進入中共的資料庫，成為其大數據操控訊息的依據。
四、如何應對呢？
其實我國政府並沒有什麼作為。監察院也剛在八月份發布了一份調查報告。報告即指出，政府近幾年雖然曾推動「數位服務中介法」立法，但因涉及諸多言論自由和管制的爭議，再因立法院的生態朝小野大，也就遲遲沒有進展，對社群平台的治理顯得消極。
然而，該報告也指出，「在社群平台擁有巨大影響力的今天，任由跨國平台上的爭議訊息以不透明的推播演算法散布，對於平台自律條款形同虛設，毫無課責機制，對TikTok和小紅書等平台對國家安全的威脅缺乏因應作為，這絕非民眾及國家安全之福，政府相關單位實宜積極加以檢討改善，俾使我國數位平台治理制度趨於完備。」
那麼我們可以做些什麼建議呢？
結合以上的討論，對社群媒體的規範或使用，其實涉及三部份，一是根據國安層面的相關規範；二是針對高中以下學生的保護措施；三是如何主動增加我方正面及正確的訊息傳播。我們簡要討論如下：
1、涉及國安層面的政策法規
目前已有多個國家已經限制或禁止TikTok使用，台灣政府也禁止公務設備安裝該應用。但若想禁止民間使用TikTok等涉及權利自由的措施，則須仰賴立法院立法，而非行政機關自行發布命令。
2、涉及教育現場
針對中小學生的教室使用限制，因為涉及對兒童身心及社會溝通、學習效能的嚴重負面影響，國際上已有多個國家立法限制。例如，紐約市即在7月23日宣布，該市約1,600所公立中小學即將於2025–26學年實施新的手機與智能裝置禁用政策。全天禁止學生在校內使用個人網路裝置，包括智能手機、平板電腦與智能手錶等。
我國教育部也終於在2025年5月21日公告「高級中等以下學校學生攜帶行動載具到校管理原則」草案，規劃今年（2025） 9 月起實施。基本上，對於國中小與高中職採取不同管理方式：國中小學採集中保管為主：學生進入校園後，手機與其他行動載具將由校方或班級統一收取保管。高中職則採親師生共議制度：學校應與教師、家長與學生代表等共同討論手機管理方式。相關管制的主要目的也是在於限制學生過度使用社群媒體。
3. 如何主動增加對我方正面及正確的訊息傳播
綜合各方面的討論，簡要的說，台灣若要加強對自身有利訊息的散佈，應從 「防守+主動+國際合作」 三管齊下：
- 防守：快速反制假訊息，加強媒體識讀能力。
- 主動出擊：打造「台灣故事」，並透過娛樂化平台輸出。
- 國際合作：借力平台與民主國家，共同提高中國大外宣的揭露率與透明度。
四、總結
由以上討論可見，目前青少年大量使用的社群媒體平台，尤其是抖音等中國公司的平台，確實由於中共的言論控制，傳送大量的親中正面訊息，屏蔽了極權中共對自由和人權的危害內容，並且個資送中也衍生更多風險。這已不僅是台灣的國安問題，國際上也有許多國家訂定各種法規禁止。台灣也應儘速從「防守+主動+國際合作」三管齊下，加以防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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