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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
我的父親出生在四川一處貧瘠的山溝裡,在家中8個孩子裡排行第二。據他爺爺的爺爺說過,祖上生活在廣東省東北部更貧窮的山區,災年逃荒出走,一程又一程,幾年後兼程到了四川這一處比祖上之處好得多的山區,開荒拓野紮根立足,才過了好日子。父親先輩對土地林木有著痴迷的熱愛眷戀,還特別看重教育讀書,認為,守住了土地和林木就能創造豐足的生活,積攢財富;讀書學習知書識禮完善修養,就能受人敬重成就賢達。即秉持「耕讀傳家」。
父親的爺爺和父親的父親,年輕力壯時就執著地投入一項浩大的工程—開荒植樹。幾十年如一日。父子倆黎明即起,上山勞動,中午在山裡挖坑生火煮飯,午餐常常是隨地可採的蘑菇,獵來的野山雞,還有山雀,小松鼠等等。日落才收工回家。家中婦女帶著孩子們種植農作物和做田間管理。如此這般幾十年過去,竟然把幾座無主的荒山變成了茂密的林山,山坳裡的荒野變成了上好的莊稼地。
漸漸地吸引了逃荒路過的遊民來安居,有些一無所有的人,懇求留下,幫助種地謀生,這樣就有了“長工”,後來就形成了農莊。雖然基本生活有了保障,但還是缺錢。
下面講一個差錢上學的故事。
首先告知,老大我伯父,老二我父親,兩兄弟長相酷似,音容笑貌,動作姿勢都極為相似,外人難以辨別。他倆到了該上學的年紀,家中靠著砍樹賣木材交學費。算來算去,學費只夠一人的。我爺爺奶奶就說無論如何想辦法讓兩兄弟上學。於是就去找放貸者藉高利貸。這個高利貸是以月為時間單位,月初借,月末連本帶利還,如還不上就要計複利,就是利滾利。他們幾個算清楚了覺得利息高得嚇人。我父親就自己不上,讓哥哥先上。可教書先生說這倆孩子都是讀書的好料,不上學可惜。爺爺奶奶咬緊牙關還是藉了一人學費的高利貸,把兩兄弟送去上學。
不久後的那一天,適逢鄉場趕集,我伯父和父親,這裡就說成老大老二,兩個去集市賣東西掙點家用。鄉鎮市集是一條東西向的小街,老大,名××恬,賣布鞋,記住,是老大×× 恬賣布鞋, 老二×× 純,賣醃野雞,分別在小街的東西兩頭。
學堂老師東頭見到老闆,就說:×× 恬,你賣布鞋哪? 這布鞋做得好紮實!
老大: 嗯哪,我媽從小就學著做鞋,她布鞋做得好,耐穿。
老師東轉西轉了好一陣子,來到西頭,又見到老二××純。
老師驚問:××恬,你布鞋賣完了?又來這裡賣野雞?
老二臉紅害羞,說:老師教書辛苦了,要不拿一隻去嚐嚐?我打來的野雞,醃得很香的!
老師: 不要不要!多賣點錢讓你們兄弟好讀書吧!
到了月末,結清了高利貸,老大老二商量,不借高利貸了,兩兄弟上學讀書,讀一人的份,老大老二輪流去學堂,一人上學一天,上學堂的那一個,回家後把老師講的完全轉述給家中未去課堂裡聽的那一個。家裡討論後,拗不過老大老二,只好默許了。於是就去退學了一個。
其實兩個都在上學,老大老二一人一天,回家就跟彼此講課,老師和旁人居然沒認出來!他倆都能把老師的講課原封不變地講述,模仿老師惟妙惟肖,無比生動,還在地上,紙上,照老師黑板原樣寫出板書。有時模仿老師搖頭晃腦吟誦,引得家中哄堂大笑。就這樣每天調包都未被發現。弟弟妹妹們也連帶著沾光,聽了課堂上了學。
交一人學費,倆兄弟輪換坐課堂,全家聽課,以這樣的方式,兄弟姐妹上完了小學,接觸了初中課程。再後來,家中的山林越來越茂盛,出產木材多了,可供適齡的弟妹們上學的學費了,父親的弟妹們終於可坐進課堂讀書了。老大老二離開山裡去縣城考上了高中,學費當然還是山上的木材換來的。先輩熱愛土地,執著地眷顧土地,山林的木材賣了又購置了田地。很不幸地,土改時,土地畝數剛好達到了地主的標準,我爺爺奶奶成分被劃成了「地主」。但我爸他們倒未受多少成份的苦,他們早年接觸到新思想新理論,參加了革命入了GCD,成為了黨的幹部。我爸上了大學,當了教師、律師。
WG中,伯父被打成“走資派(走資本主義之路的當權派)”,被造反派批鬥,戴著高帽子遊街。有一次這樣瘋狂地連續搞了兩天,伯父本來壯實的身板也很難忍受了。我爸就去幫他承擔。頂替他挨鬥和遊行。他們商量好在廁所交接。跟班看守的紅衛兵小將在門外守著,我爸和伯父在廁所互換穿著打扮,我爸戴上伯父挨批鬥的、遊街的行頭,從廁所出來,紅衛兵小將依舊跟後面押走著,毫無察覺換了人。如此,我那伯父得以在家休養了兩天,我那心疼哥哥的父親代替伯父受了兩天罪。還好他們身子骨強壯結實,不久就恢復了。事後一如既往地沒被發現調包。
後來伯父得到平反覆職,隨後調至地區,省裡,談起弟弟代替挨批鬥遊街,聽者無不動容,繼而辛酸,痛恨那些荒誕的年代荒謬的世事。
我小時候心目中的父親,是上知天,下知地,無所不能的超人,不怒自威,令我們敬畏。我想或許是他們上學時一人坐教室聽講課,回家講給兄弟姊妹們,練就了講解能力?我的父親能說會道,條分縷析,思路明澈,所以他能成為一位好教師、律師。
遠行前我曾去父親山裡老家告別先祖掃墓。見到我先輩們的墓塋旁邊,非常擁擠地排列著龐大的墓陣。一問,才有鄉親和親朋告知,算命的風水師說:你們家族興旺發達,大展鴻途,概因你家祖上埋得了風水寶地,陰蔭延續,護佑澤被後世。按此說法,這裡風水寶地就是福地,所以周圍的眾人過世後,他們後人都在這裡埋置先人,以期澤被子孫,後世騰達。
「那麼,鄉人墓裡先輩的後代,境遇如何呢?是否享到了蔭佑?」我問。
「沒什麼起色,還是命不好。甚至有人認為佔了好風水,寄希望於能招來福份,會時來運轉,有好風水兜著就放棄努力,放縱自己,反而越來越衰敗,黴運連連。 」
其實我們懂得,勤奮努力好學上進,好品行,就是好風水。
陪同的風水師說:“風水命運,身心德才。人生本來就是一場修行,好風水是人品修為的結果。好風水與外物無關,而是產生自人的內心。”
光陰流逝。幾十年求學求發展,人聚人散,父母子女兄弟姊妹,必然漸行漸遠,慢慢分離,本就是常態、自然規律。一次次,肩扛手提地送走,一次次淚眼迷離消失在目所能及的路的盡頭。父母掩藏留戀,依依惜別,轉身默默拭臉,不願拖累我們,他們獨自承受許多牽掛、不捨、憂慮。就是這些情深義重連綿不絕,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積累於心目,凝出了面龐的溝壑,纏繞胸中的思慮,壓得身軀失了挺拔。
父親啊,你日漸衰老,日漸溫軟和善,嚴厲不再。我一直閱讀著你的生命長詩,一如奔騰的激流變成平靜的明湖。
父親啊,在祢的一生,在我的一生,我們會一直遙遙相伴於心中。
父親節,特以此文致敬所有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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