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这是李白的经典诗篇，写出了舟行迅疾，归心似箭。
然而细细品味，会发现里面有许多逻辑不合理的地方。
李白，到底经历了一段什么样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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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船上仰望，白帝城似乎更高更远了，⋯⋯云霞如带环绕，近千石阶绵延而上，像似通往大穹的天梯。
只为安史之乱中一个错误的选择，李白被流放夜郎，这回再没有「五岳寻仙不辞远」的乐趣了；59岁的老人颠颠簸簸地前进着，才至奉节，忽又接到赦令，李白欣喜若狂，片刻都不停地登舟回转。
李白欣喜若狂，片刻都不停地登舟回转（图片：〔南宋〕梁楷《太白行吟图》，东京国立博物馆藏）
他写下了这段旅程：
朝辞白帝彩云间，
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
轻舟已过万重山。
早晨才告别彩云环绕的白帝城，
千里外的江陵一日间便到达了。
只听见两岸猿猴不停地悲鸣着，
轻快的小舟转眼已过万重青山。（《早发白帝城》，又名《下江陵》）
诗一开始便以白帝城（云间）和江面的高度落差，制造出有如下坠般的极速感；接着听觉的快转（「啼不住」的猿声），视觉的目不暇给（「万重山」掠过），千里和一日的对比，轻舟与万重的反差，挤压出精彩的速度感与作者兴奋的情绪。而这些奇幻的效果及张力，却是用平浅的文字信手拈来，正是诗仙一贯的风格。
然而去掉读者对诗意的自动体会，纯粹从字面上来看，全诗充满了逻辑的颠倒与情境反常。
其实，李白的出生地在四川省青莲乡，若以还乡二字来说，位于四川奉节的白帝城才是更接近家园，江陵反而是愈行愈远；这告别与归返，从作者背景上来看本来就是颠倒的。
而更有趣的是，「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照语法习惯固然可意解为主角离开白帝城回到江陵，但也可以是一个人告别了家乡，前往他处而快速地归返（「还」），「朝辞」的「白帝城」才是家园，「千里」外的「江陵」乃是异乡，与读者的认识恰恰相反。
诗末句，「轻舟已过万重山」，诗人乘着小舟轻快地略过群山，这里「过」字当做「经过」来释解；然而诗词中的「过」字，其运行多是由上而过：如「过雨」「过桥」「过江」「过山」等等，由此类推，「轻舟已过万重山」其实应解成「越过」还更加自然；只是舟行江上，又怎可能从空中横越群山呢？尤其诗人的描述并非是过「万山」，而是过「万重山」。「重」字原是用来形容「高度」的，有「堆叠而上」之意，那么这轻舟简直是从上空层层翻越了。但就是这种读者对诗意的惯性衔接，自行推理的颠倒解读，营造出时空皱褶，飞行般的速度感。
相形之下，人们时常争议的「千里江陵一日还」，千里路径是否真能一日到达，究竟是极度夸饰还是江流迅疾（依《水经注》所载确有实例）（注1），反而不是那么奇怪呢。
猿猴啼鸣「肝肠寸断」（注2），声声表述思念与断舍；这啼不住的「两岸猿声」，究竟是急欲回归的「思」，亦或痛断前尘之「舍」？江上回首，白帝城的云雾，江陵的繁华，分别像天上与人间的极景，在这场云游中何者更似幻梦？
或许对李白而言，回返中原的路，才是舍了真正的家乡，告别天上帝都到人间的最后一次云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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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白帝城中有一口井，有白烟似龙自井中飞腾而出，蜀王公孙述因而建都，自号白帝。三国时期，刘备伐吴失败，忧伤成疾，临终前于白帝城向丞相诸葛亮托孤。
公孙述最终战死，蜀汉最终灭亡。
白帝城似乎总是登天失败的地方。
天宝十五年，李白归隐庐山，冬，永王李璘接连三次遣使聘请，令原已蛰伏的李白再度翻出雄心；他毅然决然前往投效，出谋划策。岂料永王志不在救济百姓，而是九五之尊。至德二年，永王兵败，李白变成了逆反，判流夜郎。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临老却要客死异乡，而且还是异国，就算再潇洒的诗仙，也终于感受到天涯沦落之沉重了！直到他颠簸至奉节，又戏剧化地扭转人生。
李白逢赦回奔中原，再游庐山，往来于最爱的金陵、宣城间，钱财散尽，于是投靠官运顺遂的族叔李阳冰，开始过上了安逸的生活。这平顺生活却没有让他恢复神采，反倒开始出现了病态。不知是曾经力能搏虎的身子终于不敌老迈，或长久的怀才不遇磨尽了朝气？就在重阳日，这祈求长生的佳节，李白登上龙山，如年轻时一般狂歌醉饮；月儿啊，一直是最知心的好友，总爱陪孤独的他在人世间零乱，而这回，连菊花也参与进来了，融在金色的月光中冲著他笑：
「你这个被放逐的臣子呀！！」
李白登上龙山，如年轻时一般狂歌醉饮（图片：〔清〕沙馥《李白饮酒图》扇页，故宫博物院藏）
一阵风吹落冠帽，李白弯身拾取尊严，却发现月下的影子已不再徘徊（注3）。
是呀，他究竟是哪里的逐臣？自何处被逐？
宝应元年，李白卒于当涂，享年6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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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始终是假的，龙却或许是真的。白帝城中的那口井依然升腾着白色烟雾。
仙与侠的取舍，出世和入世的拉扯，两岸的牵绊，在看见水中月影的那一刻忽然都有了解答，他伸手捞去。⋯⋯
李白登上法船，万重的执著，前缘的呼喊，尽皆抛在脚下，轻快地从空中越过。
原来，人世千里，不过一日行程。
注：
郦道元《水经注‧江水注》：「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峦叠嶂，隐天遮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日月。至于夏水襄陵，沿溯阻绝，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一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
《世说新语‧黜免第二十八》：「桓公入蜀，至三峡中，部伍中有得猿子者。其母猿岸哀号，行百余里不去，遂跳上船，至便即绝。破其腹中，肠皆寸寸断。」
李白《九日龙山饮》：「九日龙山饮，黄花笑逐臣。醉看风落帽，舞爱月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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