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匡胤千里送京娘

作者:宋闈闈

紫菱講故事,今天我們來說說趙匡胤千里送京娘的故事。話說一個金秋時節,太原城外吹著大風,趙匡胤在一所道觀裡看見了一女子。她被囚居在密室裡,也不知哭了多久了。她落在了綠林強人手上,現在深陷囫圇。這時,他衹是一個無意路過清油觀的過客,他觀察了觀內的景致,走到後院的時候,聽見嚶嚶的哭泣聲。他非常詫異,透過窗紙,看見一個素衣少女,低頭垂淚,但卻看不清她的臉,那清弱的肩,窈窕的細腰,身段象剪影一樣瘦弱。看著,她也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

他怒火中燒,一轉過身去大殿,揪住了老道,揮拳就要打。在他義正詞嚴地質問下,老道士向他說出了這女子的來歷,多日前在響馬的威嚇下,道士哆哆嗦嗦地把她囚禁在偏殿。他娓娓地作揖,然後道:壯士啊,這風月勾當與老道並無干系的,這姑娘是被搶來的民女,她和父親去燒香,因為姿色嬌美,被響馬劫道,殺老父以要挾,這小姐,願意以自身替換父親一條活命。可是,山大王有兩個,一個女子無法分配,響馬商議下山再劫一名女子,一同成婚。她被響馬囚禁在這裡,托老道照顧茶飯,切莫走失-----如此這般,公子啊,著實不幹老道的事啊!

趙公子聽了,更加惱恨這出家人的懦弱勾當.他一舉搗毀了道觀的一扇青磚牆,打成一地瓦礫,搗毀了密室的門,於是看見了……被囚禁的少女,目光慌亂的抬起了頭,只見一個紫紅臉膛、劍眉星目的青年壯士豎提了一根棍,站在門口。就這樣,這姑娘被被救出了。她顫顫巍巍地走出了陰暗的密室。她雙眼迷離地低下頭,避開陽光刺目的光芒,就像驚弓之鳥一樣的害怕。她在道觀囚禁的日子裡,不見天日,畏死也懼生,心地惶惶。

公子坦然地詢問她的姓名,家住何方。她回答:姓趙,名京娘,蒲州人氏。青年壯士也報上了自己的姓名,趙匡胤。因為他和她是同一姓氏,他當即認下她,做了義妹。京娘淚水漣漣地想到插翅還鄉,趙匡胤想到路途艱險,一個孤身弱女子,一個人走完千里的路途,幾乎是沒有平安可言的。於是馬上就慷慨承諾送她回家。

他的千里馬跑得飛快,名叫赤麒麟。趙匡胤一雙手托起她擱到赤麒麟的背上。然後牽著韁繩,在馬前步行,他爽朗地說,他的腳板大如馬蹄子,走起來,也和它日行千里的速度不相上下。因為男女授受不親的禮數,他只在馬下,牽繩步行。

就這樣,他們上路了,他們要從太原城外的清油觀,走到蒲州解xiè

良縣小詳村,這是迢迢千里的路途啊。而此時的赤麒麟呢卻枉當了千里馬的虛名,無從施展它追風逐電的神奇,因為趙公子憐惜小娘子的嬌弱,擔憂她受不得馬背上的顛沛,於是,赤麒麟只得屈從做了行腳的馱子,就這樣慢慢地邁著碎步行走。

在馮夢龍先生編著的《醒世恆言》有一章小說裡我們得知,那一路上,他和她走得風生水起。他們經過了黃茅店,赤松林,住進了黑店,店小二看見他們,就火速去向人報信。他們還經過掩門閉戶的小鎮,投不到客棧,也買不到食物,整個小鎮在青天白日裡,充滿了恐懼和陰謀的氣息。

趙匡胤在溜水橋邊的黑夜裡,二更天,遇見一個皓首白鬚的老者端坐在燈燭輝煌的小屋裡,他原來是當地的土地廟公公。我們知道土地公公在所有古老的演義話本裡,都有著一副和藹、安泰的形象。記得我們在西遊記裡看的:孫悟空掄著金箍棒要來敲敲這老公公,這土地公公就拱著手推卸道,大聖呀,大聖呀,小老兒無能,則個則個,不屬於小老兒的管轄呀。土地公公他遇見落難的秀才,溺水的女嬌娘,就顯得端莊,儼然一個聖潔的皓首老者,拈著他的白鬍鬚,慢悠悠地說出指點和搭救的警句來,而且,他還會頭上冒出一圈金光,白衣飄飄,說完話之後,搜得一陣金光,平地裡就不見了,這真的著實叫落難的人眼睜睜地目睹了他就是個神奇的神仙哪。

而他在後周的紀元裡,遇見了熱血青年趙匡胤,他的風格就折衷了一些,他德高望重,皓首白衣地端坐在燈火輝煌的橋頭小屋裡,又顯示出面對未來一統江山的明君的高度尊敬,具有一個智慧老者應具的風度,他和趙公子對面說話,指點迷津,但卻只是側身而坐,神態恭敬。讓一向自我感覺極好,胸懷天下的趙匡胤,感受到了這溫情的姿態,從中也得出了激動人心的清晰暗示!

經過土地公公的指點,趙公子得以保全自己和京娘的性命免遭不測。殺散了盜馬賊,又殺了首領。其實呢,他們呀就是掠奪京娘的罪魁禍首。他們把掠奪的財寶贓物,分發給當地的貧苦百姓。這是驚魂動魄的路途啊,然而,在血光廝殺以後,他卻趁著村莊裡用來款待響馬的酒席,治了豐盛的菜餚,端到京娘的房門前,對她說:「愚兄一路不曾做得個主人,今日借花獻佛,與賢妹壓驚把盞。」誰能想到,他這個武打行家,行俠英雄,卻也會有細緻、多情的心思呢!

之後,他們依然踏上前途。可想而知,在京娘的一生裡,這應該是最好的一段時光了,如過她活得足夠長,也許在她滿頭鶴髮的時候,她依然會念念不忘。也許她會在灶頭剝豆,床前縫補的時候,對承歡膝下的小孫女津津樂道的地說起當年走過的那一段路。在那個金秋,他們曾經一起堂過的河,一起下的橋,一起投宿的野店人家,然後又再打馬啟程……

這千里的路途,他們走了大半個月。漸漸地,沿途就都是熟悉的景物和鄉音了。於是,京娘向趙匡胤,述說了心裡對於義兄的愛慕,甘願一生追隨,即便衹是鋪床疊被----可是趙匡胤卻拒絕了她。他救她出虎口,是本著英雄的大德大義之舉。她是個美麗的女子,如果他要是受納她的愛慕請求,和那些攔路打劫的響馬,乘人之危的小人,又有什麼區別呢?這有違他大丈夫的行徑。況且,他們兩人本是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同姓聯姻,更是亂了綱常。這種非君子的行徑,他趙匡胤是萬萬不能的。

這個英雄救美的故事,似乎沒有演繹到美人以身相許。故事的結尾,沒有傳奇演繹的峰迴路轉,衹是平靜的,在月落時,漸漸地走向冷落的結局。趙匡胤護送京娘回到小詳村,京娘的兄長、父親,又把這一番聯姻的心意,再次向他表白。這一回,他簡直是勃然大怒了,在酒席上跳起來,破口大罵老匹夫,憤然離席,跨上赤麒麟,馳騁而去。這一回,自蒲州到太原,他打馬一天就到了。他走後,京娘當夜便上吊自盡。臨死前,她題詩一首在閨房壁上「天付紅顏不遇時,受人凌辱被人欺。今宵一死酬公子,彼此清名天地知。」

這詩裡,是冷暖自知,也是不甘、不願、無可奈何的。她是一個苦命的女子,美貌沒有為她帶來過好處,人間的人情、倫理,她領略到的都是反面。然而詩字中卻有女子的氣節,一腔磊落。今宵一死酬公子——她到底是為他而死。當他跨馬向著村口大路,頭也不回地絕塵而去的那一刻,對於京娘來說,其實已經就是充滿了殺機。重活過一回的京娘回轉到閨房,望見窗外的人家,和一片鄉村的景象,她突然覺得更加寂寞。而她,剛剛從快意恩仇的江湖上退身下來,她整個人的心和魂,都還在馬背上流連呢。

從前的綠林遭劫,現在的田園餘生歲月都是她不情願過的日子。明天又會是怎樣呢?她的父親和兄長,會為她選配一戶門當戶對的人家,把她嫁出去。但是她知道自己已經不能夠了……

綠林一劫她見識了粗魯的盜匪,懦弱無能的父親和清油觀的老道士,回家重逢了情智昏庸的哥哥,她見過人世間形形色色的男子,有誰可以像趙公子這樣,又有誰能夠勝過趙公子呢?會有哪一個男子像他那樣的雄長、豪氣、胸襟廣博卻懷有溫柔呢?往下的歲月,看她得見頭了。她見識過江湖,見識過真的英雄,她愛一個人,那個人不要她,她只好死了。

很多年以後,趙匡胤繁瓔飾馬,陳橋兵變,一舉成為大宋王朝的開國皇帝。他終於沒有辜負自己的判斷——在他年輕的時候,就認為自己不是個平庸之輩——他是對的。

當天下太平昌盛後,他想起他的義妹來了,他派人去蒲州民間,探訪趙京娘,打聽當日結拜的義妹。他派去的御使,帶去了御賜的書信,珠寶,賜給她一個民間女子後半生的榮華富貴,聲譽榮耀。可是趙匡胤得來的,卻是她的死訊。

很多年後,他纔在金鑾殿上黯然傷神地讀到她的詩,得知她的故事落幕,是在他跨馬遠走的那一刻。她甚至,都沒有多活一夜……

他下御詔,敕chì封她為「貞義夫人」。這,是他表達自己的兒女情長,他懷念她的方式。他心裡,到底是明白她的。衹是,他當日的理由,也是他全部的理由,從來沒有敷衍過她。他是一個蓋世的英雄,多情心愛的是天下,是萬里河山、是黎民蒼生。他年輕時,觀日出東方,寫下的了一首詩:「欲出未出紅剌剌,千山萬山如火花。須臾擁出大金盆,趕退殘星逐退月。」他的愛,就是這樣,大面積的,磅礡的,金彤彤的,他要首創一個天下,一切都是光明的。

趙匡胤一直都把她記在心裡,只是那是一腔溫柔的憐憫,時間久了,積澱成一種風寒。在他熱血青春的時候,他在馬下牽著韁繩,走過千里的路途,護送一個被他救起的弱女子,回到家鄉。從那以後,忙於他的建功立業,再也沒有過那樣的浪漫行徑了。

而她,趙京娘,用剛烈一死的方式,叫他永遠地記住了她。「今宵一死酬公子,彼此清名天地知。」在愛的方式上,她具有和他同等的英雄氣概,堅毅、剛烈、無怨無悔。她和趙匡胤,可謂是終極意義上的對手。

這樣的兩個人用了各自不同的方式詮釋了不同的愛,卻留下了這段趙匡胤千里送京娘的千古故事。觀眾朋友,大家聽了這個故事有什麼各自不同的感想嗎?歡迎在我們的節目下方留言討論。感謝大家的支持,我們下期節目再見!